《我见山青》入空山

3、参拜 二十块一串

　　这趟出行沿着西北大环线，包括青海海西柴达木盆地与甘肃河西走廊地区，沿途可见不少旅行打卡的年轻人。贺老年轻时走过许多次这条线，如今每到一个标志性景点就与学生们说起二十年前的这里是什么模样。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扛着相机过来。”贺平生站在山顶上眺望远处，山的尽头还是山，他却不似年轻时。怎么说也年近七十了，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在平均海拔3000米的地区长途跋涉，已然有些吃不消。
　　几个学生没有出声，贺平生自己唏嘘地笑了，“还是得服老啊。”
　　沈芥前不久听徐舟谈起过，贺老今年年初便隐隐有了退位让贤之意，申请前不久已经提交给影协，差不多也快批下来了。如果有人能一辈子扎根于一项事业，那事业再不仅仅只是事业，而是毕生追求的理想。对贺平生来说大概如此，因此后辈们都很尊重敬爱他，更别说他们这几个最亲近的学生了。
　　他们自西宁出发，兜转一圈，最后一站又回到了塔尔寺，所有工作尘埃落定，这次来就纯粹是参观拜佛。贺老连日奔波，留在车里休息，徐舟师兄是本地人，说是也不凑这个热闹了，顾起铭和齐理不知道逛到哪里去了，最后还是沈芥自己入了寺。
　　进内先见白色的佛塔，依稀能听见寺内僧人在大经堂礼佛诵经的声音，焚香很重，高处的风都散不尽。沈芥沿着指示牌往里走，最终在祈寿殿前站定脚步，院内的菩提树枝繁叶茂，这时节依旧绿意旺盛。
　　沈芥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双手合十，对着檐下经幡拜了三拜。
　　他并不懂佛理，提前也没做过功课，但求一个心诚则灵。
　　塔尔寺占地面积并不大，沈芥不讲究拍照打卡，走走逛逛参观到最后，前脚刚要离开，后脚又退回了法物流通处。不少年轻人聚集在二楼请手串，沈芥掀帘时，穿着红色僧袍的僧人正在问前面的姑娘，“您好，给自己请还是代请？”
　　姑娘脸一红，小声说了句代请，然后就拿着挑选好的手串去一旁付钱开光去了。沈芥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看出她是在默念着什么祈福的话。
　　他笑了一笑，微微俯下身，一眼挑中架上那串朱红色的天珠手串。
　　不等人家问，沈芥自己先答了：“也是代请。”
　　回程的航班在第二天，沈芥自个儿回祁安，其他人受徐舟的邀请再多留些时日，正好参加陈怀月的书店开业活动，据说是请了某位很受年轻人追捧的网络作家，慕名而来的书粉有许多，在场也就需要人力维持秩序。自家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徐舟打着这门算盘，这才不肯轻易放人。
　　沈芥临行前将贺礼交给徐舟，托他转交给陈怀月，礼不重，但胜在心意。
　　到机场的时候，齐理还在群里用语音条轰炸，说小师叔溜之大吉，留下他们应对狂热粉丝。
　　底下紧跟着是顾起铭，叫齐理闲的无聊就去把开业要用的气球扎好，别在这鬼哭狼嚎。
　　齐理这声撕心裂肺的小师叔喊的正是沈芥，一行人里就他们二人岁数相近，就算差着辈分也是最聊得来的。沈芥忍着笑，在群里发了个专属红包，给齐理的。又说，是真有事要赶回去，要不然也想凑个热闹。
　　去探望宁瑜，确实是沈芥心头的一件事。这件事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是陪长辈吃顿饭，叙叙旧，这次或许是因为提前知道陈静山也在。
　　沈芥其实想过，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陈静山哪天领了个对象回家，然后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要真是这样那没准他触底反弹，真就一狠心放下了，解脱了，自由了，总好过困在一场绵绵雨季里许多年。
　　说什么来什么，祈安今日大雨，气温骤降。
　　宁瑜退休后一直过着独居生活，陈静山提出过给她换套大点的房子，离市区近些，交通购物什么的都方便，宁瑜不肯，说是对老房子有感情，住着踏实。
　　陈静山十来岁时父母离了婚，他爹陈识远从商，赶上了时代浪潮，事业蒸蒸日上，去年又换了新一任妻子，年轻貌美，比陈静山年长不了几岁。
　　关于这事，沈芥知道得比陈静山要早。
　　那是陪贺平生参加的一场饭局，在场多是政商两届的人物。陈识远一是压根没认出沈芥，二是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没必要跟后辈小生攀谈。酒过三巡，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说陈识远人逢喜事精神好，这是又抱得美人归了。
　　沈芥这才抬起头，朝上位看过去，陈识远在笑，眼尾已然有了狭长的纹路，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又受酒肉财色浸淫，样貌气质都远不如沈芥见他的那年。
　　那是陈静山高考填志愿的前几天，陈识远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消息，竟然找到了临镇。沈慈言斟酌过后，让陈静山自己选择是见或不见。
　　陈静山正在里屋帮沈芥检查功课，陈识远就在客厅候着，就这么耗了半个多小时，陈静山才放下手中的书本，用铅笔敲敲沈芥的脑袋，“自己把错题算一算，有不明白的先留着，等哥哥回来再教你。”
　　沈芥这会儿还不知道外面坐着的究竟是谁，但或许是小孩子的直觉作祟，他猜到那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人是来带陈静山走的。
　　他也猜到，陈静山在犹豫。因为他帮他检查作业从来不用花这么久时间。
　　那多出来的半个小时是陈静山在自我挣扎。
　　毕竟十八岁的陈静山对亲爹还没有那么深恶痛绝，在他的认知里陈识远只是个在外打拼，非常忙碌的父亲，就算陈识远和宁瑜的婚姻宣告破裂，也不影响孩子对父爱怀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望。
　　在陈静山走出卧室前，沈芥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拉住陈静山的手腕。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是把眉头皱得太紧，皱到旁观者都止不住担忧。
　　在陈静山随陈识远出门后，沈芥问沈慈言，是他要回家了吗？
　　沈慈言没多说，沈芥也没问，只是习题算来算去还是有一题怎么都不会。
　　万幸是沈芥那天等回了陈静山。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后，沈芥在巷子口翘首以盼，终于见着路灯尽头出现一道瘦高的身影。陈静山是独自回来的，步伐很慢，手里提着一打甜汽水。
　　沈芥当时真就差没喜极而泣了，顾不上换鞋，脚上穿着拖鞋朝他小跑过去，差点被绊了一跤，还是陈静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玻璃瓶子在人的动作间碰撞，发出咣当的声响。汽水是沈芥傍晚时说想喝的，陈静山本来允诺明天再给他买。
　　小孩的心思很直白，不加掩饰。
　　沈芥扑在他怀里，仰起脸说，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陈静山愣了下，笑说，也没有不告而别的道理。
　　沈芥看见陈静山的脸上有指印，红得厉害，甚至微微有些肿了起来，像是被人大力地扇了一巴掌。结果陈静山没疼哭，他倒是先急红了眼睛，想上手去碰又胆怯地缩回手。
　　陈识远的车去而复返，最后刹在他们身边，沈芥像个护食的小动物般挡在陈静山身前，又被陈静山毫不费力地拽回了身后，他那时个头不高，堪堪才到陈静山的胸膛。
　　陈识远降下车窗，摆出父亲的威严，沉声让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再好好考虑考虑。
　　但不等人将威胁的话说完，陈静山仰着下巴，本就没什么感情的语气又寒了几分。
　　沈芥至今记得，斯人不屈不折，回了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个夏天过去后，沈芥才知道陈识远想安排陈静山出国读商学，为了将来好接手家业。这事本来可以有商有量，坏就坏在司机一时说漏了嘴，叫陈静山知道他爹早早有了二婚，甚至孩子都七岁了。
　　陈静山少年早慧，听得清楚，算得明白，当即反应过来这孩子可能是在宁瑜和陈识远没离婚时就存在了。
　　陈静山多傲气的一个人，既得了答案便不再去求证，对父亲最后的那点希冀也被他亲手掐灭了。后面的话难听了些，也不带拐个弯，直说了那是陈识远自己的家业，也可以是他七岁的孩子的家业，但不可能是他陈静山的家业。
　　关系撇得很清楚，是要就此划清界限，断了父子关系和情分，这才惹得陈识远大动肝火，抬手狠狠给了陈静山一巴掌。
　　马路边上还有人经过，这一巴掌没打掉陈静山的尊严，反倒是打出了他的反骨，他二话不说转身走人，连句多余的质问都懒得给。
　　时至今日，沈芥还记得那晚失而复得的欣喜。尽管在两个月之后，陈静山还是回了祁安。
　　从机场到宁姨家不算太远，沈芥常年出门在外，包里总是备着伞的，可惜他一下车就发现这风雨飘摇里，伞也不过是摆设。好在，虽然天气恶劣，但让沈芥既担心又期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敲开门，屋里只有宁瑜和陈静山，并没有第三个人。
　　来开门的是陈静山，宁瑜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才洗了把手，着急忙慌地出来。
　　老实说，虽然都是极具侵略感的深邃五官，但陈静山随的是明艳大气的母亲，跟他爹陈识远并没有几分相似。打从那次过后，陈静山对那些破烂事向来是眼不见为净，揣着明白装糊涂，打心底里就当亲爹死了，且坟头草快及膝高了。
　　宁瑜手上沾着水，没来得及擦干。她本想来接沈芥，最后还是没动，叉着腰指挥陈静山拎行李。
　　“小沈来啦，我刚刚还在说让静山去机场接你，没想到你都到了。”
　　沈芥轻车熟路地换了双拖鞋，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这才腾出手来去握宁瑜的手，乖巧道：“不用麻烦，外面正下雨呢，出行也不方便。”
　　他浑身都湿得差不多了，可见雨势有多壮观，电视机里的新闻也正在说祁安今日的降水量破了今年的最高纪录。
　　宁瑜一万个后悔，“哎呀，就是因为下雨才一定要接的。”
　　“不过不说了不说了，都到家了，静山，你去给小沈找套干衣服换上。”
　　宁瑜拍着沈芥的手背说：“手怎么这么凉，可别冻感冒了。”
　　陈静山点头，应声：“我这就去，但您要是再不回厨房，汤就要溢锅了。”
　　宁瑜这才肯松开沈芥，慌慌张张一拍手，回去看顾她的灶台了。
　　“跟我走吧。”陈静山接过行李箱，推着往卧房的方向走。
　　沈芥其实对这里熟悉得很，压根用不着陈静山引路，他大学在祁安读的，平常休息日没少被宁瑜叫到家里吃饭，那两年他在宁姨这儿吃的饭怕是比陈静山这个亲儿子还要多。
　　说是这么说，但沈芥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陈静山身后，神思游离，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这人，怎么说停下就停下的。沈芥忍不住皱了眉头，心里怪罪他。
　　陈静山转头看他，眼神的意思是怎么冒冒失失的。
　　沈芥抿唇，错开目光。
　　陈静山推开卧室的门却没进，而是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锁上，给沈芥让出了一个身位。
　　沈芥狐疑地看他一眼，迈着步子进了门，身后是落锁的声音。
　　陈静山不常住在宁瑜这边，一来是宁女士喜欢清静，二来害怕被念叨，因此家里也没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是他学生时代穿旧的。
　　他翻箱倒柜，先是取了一条干净的新毛巾丢在沈芥的脑袋上，又问：“你是想穿我带回来的衣服，还是想穿我的旧衣服？”
　　一边是裁剪讲究的衬衫，一边是宽松的连帽卫衣。
　　“这件吧。”沈芥坐在懒人沙发上揉着头发，闻言指了指后者。
　　陈静山比他高上几公分，少年时起便是如此，他的卫衣罩在沈芥身上刚好大一圈，但沈芥身板直，也能撑得起来。这衣服陈静山如今穿起来大概会有些违和，沈芥穿着却不会，好像真就是个还没毕业的男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岁一道代沟，他和沈芥之间差着快两道沟。
　　想到这里，陈静山莫名有些不爽，轻轻啧了声。
　　待沈芥将脑袋从衣领里钻出来，陈静山已经恢复如常，正在安静地看着他。
　　沈芥耳后一热，但想到自己又没在他面前脱光，里头还有件无袖T，就觉得没什么好矫情的。
　　陈静山显然有话想说，他就是这样，要说什么不赶紧说，非要用目光将人先巡视一遍。不知道算不算职业病。
　　片刻后陈静山开口：“晒黑了不少。”
　　“西北风沙大，吹的。”沈芥没反驳，他也是今早才发现脖子上都晒出黑白分界线了。
　　“我给你发过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到，准备去接你。”陈静山眯了眯眼睛，嗓音没什么波澜，最后几个字落定，“但是你没回。”
　　沈芥这回是真冤枉，他忙完一个阶段的工作后就不怎么喜欢看社交软件，回来的路上人又疲惫，更没去注意谁发了消息过来。他这会儿才从刚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前备注为陈哥的这条对话框确实弹出来过。
　　沈芥干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总不会因为这个事害陈静山挨宁姨批斗吧。
　　卧室不算宽敞，两个成年人都待在床的同一侧还有些拥挤，陈静山一低头就看见明晃晃的聊天备注，第一眼过后他想着是这位陈哥大概不是自己，结果第二眼扫见了下面的消息记录，还真就是自己。
　　第三眼还没来得及再确认，沈芥果断地熄了屏幕，要多迅速有多迅速。
　　陈静山沉默了会儿，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宁瑜喊吃饭的声音。
　　沈芥唰得一下站起身，大声应和了一句：“来了！”
　　现在跑得倒是挺快，小时候挨欺负了怎么不知道跑，陈静山摇摇头，将沈芥换下来的外套用衣架撑好，这才往客厅去。
　　宁瑜将饭菜都端上桌了才喊的吃饭，陈静山出来时，沈芥已经把筷子摆好了。桌上还放着他这趟带过来的礼物，给宁瑜的是和田玉吊坠，虽然同出自于昆仑山脉，但业内都说青海的玉料不如新疆，沈芥是个地道的门外汉，还是托懂玉石的朋友从市场购入的。送长辈的东西，自然要花些心思，宁瑜素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爱收藏些书画古玩，沈芥不可能不尽心。
　　至于给陈静山的——
　　“塔尔寺门口的摊位上二十块钱一串，我看大家都在买就想着给你也带一串。”沈芥抬头看他一眼，“别客气，随手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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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静山没应，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红色方盒，他打开后才发现里面还用丝绒布袋妥帖包着，朱红色手串触感微凉，光泽油亮，还浸着檀香，瞧着也不像是随手买的货色。
　　宁瑜实在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沈芥的玩笑话，偏偏陈静山这个聪明人差点信以为真，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都等着吃饭呢，礼物暂且收到了一旁，陈静山盛了碗鱼汤放在沈芥手边。
　　宁瑜为了这锅汤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小火慢煨熬了几个小时，鱼肉都化在了汤里。她有话要说：“记得你从小到大都不吃鱼，这回还是听静山说你现在吃鱼了。其实鱼是好东西，脂肪含量低，营养价值高，最适合补身体。”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今天实在念叨的太多，宁瑜紧急刹了车，“动筷子动筷子，今儿多吃点，你这看着可比上次见面时瘦多了。”
　　盛情难却，沈芥连连点头，“您也是，辛苦做了这么一桌子菜。”
　　这架势，谁看了不说一句母慈子孝。陈静山不计较这些，又将那碗鱼汤往沈芥面前推了推，“喝吧。”
　　“多喝点，特意给你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