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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交 弯恋直是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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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芥第二天出发得早,天蒙蒙亮。他窝在副驾驶里看手机,先是确认航班时间,再给团队发过去,让那边掐着点过来接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横幅,说的是陈静山导演的《故乡》即将开机,整个剧组都于昨日落地临镇。
对沈芥来说,这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但他还是点进去浏览了大概,演员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面孔,把机场走得像T台,沈芥搜索了一圈,没看见陈静山的照片,唯一一张配图还很模糊,而且有些年头了。沈芥记得那是陈静山两年前被狗仔偷拍的照片,只不过他严严实实地捂着口罩,并没有露出面容。
但也就是这样一张不清不楚的照片引起了舆论的哗然大波,新闻标题要多损有多损,说是当红小花谭卿夜会圈外男友。谭卿便是陈静山当时忙活的那部影片的女主角。
陈静山身形挺拔气质佳,口罩也遮不住优越的骨相,一时间各大媒体纷纷开始猜测这是不是圈内哪个新人。
就这么风风雨雨闹了三天,最后官方出了辟谣声明,那晚是剧组聚餐,在场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至于各家都在扒的神秘男子,正是身居幕后的陈姓导演。一场闹剧没多久就平息了,圈内却一直流传着关于陈静山的事情,说这陈大导演不知为何,既没有开通社交平台的账号,也从来不在镜头前露脸。
沈芥忙于工作,第三天下午才看到新闻,舆论发酵到后期,说什么的都有,连好事将近都编出来了。外人认不出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谁,但沈芥一眼便认出,不会有错。
那时候他人在国外给某杂志社拍照片,同行的有他的恩师贺平生贺老先生。收尾那两个小时里沈芥心不在焉,最后还手滑把相机给摔了,惹得两位师哥纷纷侧目,谁不知道沈芥爱相机如命,那都是他的心肝宝贝,别人借用一下都不行。
沈芥起初是有点茫然,蹲下身去拾起的瞬间才发觉鼻尖已经发酸。贺老是第一个察觉出他不对劲的,但当场并未多说,趁着晚上篝火的空隙把沈芥喊到了一边。
摄影团这一行借宿在肯尼亚当地的亚裔居民家中,他们日常用英语沟通,但是对中国人非常热情,知道他们过两天要返程了,特意办了场篝火晚会来饯行。
在人口密度不高的土地上仰头看星河,好像天空都要辽阔许多,沈芥握着一罐冰啤酒,小口喝着。
贺平生轻描淡写,“跟老师说说,今个儿是怎么回事?”
沈芥避不过,只好勉强笑笑,“就是觉得这么些年,不知道在坚持些什么。”
贺平生听出他说的不是专业相关的事情,那就只能是旁的了。沈芥是个半道出家的,大学修的是新闻,课余时间参加了摄影社团,毕业后义无反顾走了这条路。其实以他的水平和能力大可以留校继续深造,毕业后先在国内那几家知名新闻社实习,想顺利转正不是难事,但沈芥却选择了这种居无定所,四处游荡的生活。
用他当时打动贺平生的那句话来说,他想在路上探求一个答案。
沈芥少年意气,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跟这个摄影界泰斗人物说,他想要探求答案,而不是寻找答案,因为答案已在他心,但还需要时间去验证。
沈芥这几年也是去了不少地方,国内国外,行李箱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上面都贴满了托运标签。若说阅历,他比大部分同龄人走过的路,见识过的风景都要多,但沈芥每每看着那些标签,总是心生怀疑,那些地方他真的有去过吗?路漫漫其修远兮,他最终求索出了什么呢?
沈芥将之归于,他所见所得还不够多,因此还不能停下脚步。
飞机落地是下午,师兄徐舟开车来接,见面先说,“就差小三了。”
贺老拢共三个关门弟子,沈芥最晚拜入师门,年纪也最小,两个师兄张口闭口就是小三,倒是没什么不敬的意思,逗弄的意味多一些。谁叫沈芥素日里不苟言笑,小小年纪就心事重重的。
沈芥抱着背包坐在后排,早已经习惯了诸如此类的调侃,别说是同辈了,就连贺老近来也被带得喊他沈三。
“先送你去酒店安顿,你收拾好了就来家里吃饭,老师他们都在,这次就别客气了。”徐舟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沈芥慢吞吞地点了两下头。
沈芥故意问道:“今天是嫂子下厨?”
“那哪能啊,你师哥我亲自下厨,你嫂子现在在超市买菜呢,接完你我就去接她一起回家。”
沈芥听笑了,拿好听的哄他,“师哥和嫂子琴瑟和鸣,天生一对,我晚上可是有口福了。”
徐舟最吃这套,当即拍着胸脯,“今天一定把我们三儿爱吃的菜都摆上桌。”
将沈芥送到酒店门口,徐舟还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晚上一定要来啊。”
“知道了徐师哥,那我先上去了。”
沈芥住十七层,办完入住后他推着行李箱进了电梯,上来后刚用门卡刷开房门就收到了电话,宁姨的。沈芥给手机开了免提,自己坐在一旁整理摄影器材和其他行李。
宁瑜的声音总是叫人倍感亲切,沈芥还没来得及问候,那边先出声了。
“听静山说你向我问好,小沈呀,你什么时候忙完了过来我这边玩两天?”
宁瑜是打心底喜欢沈芥的,早些年陈静山恃才傲物,过于叛逆,没少惹她生气,好友家的沈芥却性情沉静,乖巧懂事。沈慈言走后,宁瑜怜爱他孤身一人,四处漂泊,早就把沈芥当自家孩子看待,还问过他要不要搬来祁安一起住,但最后自然是被回绝了。
昨晚陈静山难得给家里打了电话,先简单聊了几句生活近况,最后提起在临镇偶遇沈芥的事情,她原本挂了亲儿子的电话后就想直接打给沈芥,但毕竟是晚上,担心打扰他休息,也就作罢。
沈芥心里嘀咕,陈静山居然真这么热心地当起了传话筒,新鲜。
他想了想,算算日子,“这月底吧宁姨,具体哪天我确定了再告诉您?”
宁瑜来电就是为了此事,沈芥答应了,她也就心满意足了,紧跟着又寒暄了两句,叫他在外头要吃得好好,睡得饱饱,一切以平安健康为主。
沈芥连连哎了好多声,“您也是,我上回寄去的那几盒阿胶您记得吃,别放在柜子里收着,回头都过期了,浪费。”
将挂断前,宁瑜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沈芥,“小沈,你昨天见到静山,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沈芥回想了片刻,诚实答:“没有啊,蛮正常的。”
“那这臭小子昨天说起话来春风得意的,我还以为有情况呢,算了算了,阿姨不打扰你工作了。等你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语音挂断,沈芥愣了会神。宁瑜说的有情况无非是指感情上的情况。听说陈静山这么些年也谈过几个女朋友,还都在家人面前提及过,有名有姓的,但其中没有哪位真的带回家给宁瑜看过,更别提能修成正果的了。一眨眼到了三开头的年纪,谈了这么多都不了了之,也不怪长辈操心。
当然,这些沈芥都不关心。
要是他对陈静山的喜欢能因为他谈了多少任女朋友而消减,那他也不必庸人自扰了。
这几年流行说弯恋直是宿命,沈芥听完后总是笑,他察觉自己喜欢陈静山的时候还没有这种说法,甚至同性恋爱都是要被避讳的话题,但那又有什么办法,他还是无可救药,冒天下之大不韪。
沈芥整理好东西便拿起手机下了楼,西北的秋天异常干燥,呼吸间似乎都能嗅到土地的气息,平实质朴是沈芥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一路打车直达徐舟家楼下,沈芥从附近水果店带了点应季的水果上去,来开门的是位年轻好看的女子,沈芥见过她的照片,是徐舟师哥的手机壁纸,想来只能是嫂子了。沈芥颔首,打了个招呼,有些拘束。
好在屋内的人都是他认识的,除了贺老,还有排行老二的顾起铭,以及顾师哥手底下的实习生齐理。
贺平生招招手把人喊过来,“来啦,你师哥在厨房里忙着呢,说再过三分钟等不来你,就叫我们发消息催催了。”
沈芥无奈,“已经答应了就一定会来的。”
他将水果放在茶几上,人则是在贺老旁边坐了下来。这顿饭一共六个人,除了陈怀月是头一回见,其他的都是沈芥的熟人,他虽然社恐,但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沈芥的父亲走得早,这个走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走,不包含死亡的意思,说难听点就是抛妻弃子的渣男。沈慈言是单亲妈妈,独自抚养沈芥长大,一开始学校的事情诸多繁忙,沈慈言奔波于工作和家庭两头,很难做到兼顾,因此沈芥的童年过得很是寡淡无味。
那时候还不住在临镇,住在祁大附近的老旧居民楼,沈慈言一走一天,午休时间也不怎么回来,沈芥时常在外面用快餐对付一口,惹得同龄的小孩很羡慕,只有沈芥自己知道他也想一回家就能有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沈芥懂事,没因为这些小小的私心而在沈慈言面前表露出委屈不满,但沈慈言还是在沈芥十二岁那年辞去了学校的职位,她回到临镇老家找了份清闲的工作,总算能有时间和精力来陪伴沈芥成长。大多数中国式家庭中,父母总是会无意间强调自己对孩子作出的付出与牺牲,可沈慈言不会,她将生命里的每一件事都归结于她自己的选择,这在她后期的文学作品中也得以呈现。
一顿饭也是其乐融融,沈芥起了个大早赶飞机,饭后便坐在沙发角落里打呵欠。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好,总是做梦,断断续续地梦见许多往事,大多数都与陈静山有关。
陈静山到临镇的前几天就住在沈芥的房间,他年长沈芥五岁,功课又好,时常在沈芥对着练习册发愁的时候从旁边指点一二。次数多了,沈芥一犯难就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陈静山,而后者往往窝在沙发里,怀里捧着些杂书,眉梢微挑,叫他自己再算算,实在算不明白再来问。
沈芥是个倔强的脾性,求助一回没用便不会再有第二回了,最后还是陈静山主动放下书,离了沙发,走到沈芥的身后,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推算。沈芥心里有不服气,又很难不将过多地将目光放在这个人身上。
把习题算明白了,陈静山最后还会加上一句话——
很厉害了。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绩都是班里垫底,连公式都记不住。
说完,陈静山往往摸摸沈芥的脑袋,又继续回沙发上盘着腿看书去了,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芥后来才听沈慈言说,陈静山在祁安惹的事其实也不是为了自己,纯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不得几个小流氓欺负女同学。但毕竟性质是双方互殴,又没造成什么严重伤害,校方也就小惩大诫,让他包了半个月的班级值日,又罚他在红旗底下作检讨。
陈静山样貌好,成绩好,性格也不赖,是祁安一中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检讨定在周一升旗仪式上,陈静山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额角还贴着纱布,就这么对着话筒念: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对于上周三发生的校园暴力事件,我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忏悔。本人陈静山,在这里郑重地向全体师生道歉,我有错,我错在不该对同学施以援手,我应该把两只眼睛顶在头顶上,然后高高在上地从旁边经过。”
……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底下起哄声如雷,教导主任怒气冲冲地上了台,一把拔掉了话筒的电源。
陈静山站得笔直,不为所动,就像广场上那几棵小青松,还慷慨激昂地朗声念了最后一句,请大家原谅我此次的所作所为,并且引以为戒,吸取教训。
沈芥想过,他对陈静山最初的心动大概便是那时候,只不过尚且年幼,那份心动也有着其他的名字。比如说仰慕,钦佩,向往。
“说初恋呢,沈三你呢?”
“啊?”沈芥回过神来,压根没注意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顾起铭好心地帮他这个迷糊鬼进行前情回顾,“咱们师兄跟初恋经历十年爱情长跑最后修成正果,你呢?”
“我吗?”沈芥摇摇头。
众人以为这是不愿多说,正要翻篇,但沈芥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有喜欢的,但没追上。”
岂止是没追上,实际上是压根没追。
在场的都惊讶不已,比起沈芥的感情经历,他们大概更好奇这位没被追上的是何方神圣。好在沈芥的神色看起来如常,好像只是随口聊聊,已经不把这当回事了。还是贺老发了话,让他们蹭完饭就赶紧各回各住处,别在这聚众八卦,给徐舟两口子添麻烦。
沈芥也跟着贺平生起了身,两人住在同一个酒店,回去也顺路。
出了门,陈怀月还给沈芥塞了个圆滚滚金灿灿的橙子,“你年纪最小,拿着路上吃。”
沈芥先是接过橙子,再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门内的小夫妻。
另外两个不乐意了,有些幽怨地说了句师哥偏心。
徐舟大大咧咧将手一挥,“顾起铭和齐理你俩别在这跟我大眼瞪小眼的,咱几个人里就小三有这待遇啊,你们别想了。”
贺平生无奈地摇头,一人给了一巴掌,全都落在后背上,“别贫嘴了,多大的小伙子了都。”
待上了车,沈芥还拿着橙子。
贺老问他,“这趟回去,碰见你想见的人了吗?”
沈芥点头,“碰见了。”
内罗毕的那天晚上,沈芥喝了酒,在篝火旁对着贺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他没见过自己亲爹,沈慈言离世得太早,贺平生对他有知遇之恩,算起来亦师亦友亦父,那些忍了许多年的话无处可说,也只能在异国他乡,借着酒意脱口。
师兄弟三个人里徐舟年长些,三十岁出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顾起铭紧随其后,自己开了家摄影工作室,收了不少热爱摄影的年轻学生。用贺平生的话来说,他们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着。只有沈芥,走走停停,来来去去,离了师门就只剩一个人,一部相机,一只行李箱,像个苦行僧,但又不知在朝哪个方向朝圣。
自然而然,年长者对沈芥的爱护与关怀就多了些。
不过沈芥还年轻,年轻人,迷茫些也是好事。
贺平生问:“怎么说?”
“他挺好的,见他一面,也足够我在路上再跑小半年了。”
贺平生叹了口气,情之一字只有落在自己头上时才知道重量。内罗毕那晚沈芥的嗓音还算平静,他断断续续说,自己喜欢的是同性,但对方与自己是不同的。于是他将对方视为兄长,像对待徐舟和顾起铭那样对待着,如履薄冰,不曾逾矩。
他还说,老师,我真怕我哪天忍不住说错话。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