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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地 他不吃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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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临镇才开始入秋。
昨日傍晚时候刮起西风,入夜后果不其然有秋雨造访,连带着气温都忽然降了许多。
临镇是旅游小镇,背靠青山绿水,面朝山野田间,附近还有好些个自然风景区和古建筑遗址,可惜前些年不受重视,近两年才被开发出来,偶然间就被网上一些短视频带火了。这时节正是旅游旺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芥从水果店买了一个西瓜,正提在手里慢悠悠地往回走,这还没到民宿门口呢,小韩就探头探脑地往外瞧了。沈芥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走了,招招手把人给叫出来。
小韩姓韩名澄,是他给民宿物色的小店长,沈芥在这边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民宿都是教给小韩打理。小韩也争气,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心细如发,工作一年多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小韩一路小跑过来,站定了先喊了声“沈哥。”
又问,“有什么事吗?”
沈芥将西瓜放在脚边,笑眯眯地,“你现在手头是不是没事,很清闲?”
小韩是个乖孩子,听不出沈芥的意思,将头点了又点,汇报道:“对啊,民宿已经被约满了,不用盯着订单,住客们出去逛了,店里也没人,就剩我跟老周,还有摩卡。”
老周是民宿的咖啡师,其实不老,三十岁出头,摩卡是老周养的一只边牧,聪明得很,这会儿也捯饬着跟了过来,绕着圆滚滚的西瓜转了两圈。
“很清闲就把西瓜抱回去,放井里镇两小时。”沈芥咧开笑,“当心慢放,我敲了两下,听着熟透了。”
小韩办事利落,立刻蹲下身把大西瓜抱了起来,还真是乖巧,让他抱着就绝对不提着。
“哥,那你去哪儿啊?”
“好久没回来,出去遛两圈。放心,不会误了晚饭点。”沈芥摆摆手,转过身踩着夕阳走了。
临镇好山好水好风光,像个世外桃源,网络上最多的评价就是来了就不想走了。这间民宿是沈芥母亲生前开的,她走之后沈芥没舍得关门,雇了些员工照料着。
其实沈慈言女士去世前曾躺在病床上叮嘱过沈芥,告诉他若是对开民宿不感兴趣就关店,怎么处置都可以。沈慈言年轻时是大学老师,文采斐然,出过几本书,那一辈人学风端正,思想深邃,对生命有自己的想法,沈慈言还让他不必过度悲伤,也不必过度留恋,死生相循,人皆如此。她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走得却很安详。
沈芥一直以来都很听话,葬礼上没掉眼泪,妥帖体面地操持流程,照顾宾客,等到夜深人静时才怅然若失,心空茫然。
那是个来得很早的春天,夜里能闻见不知名的花香,沈芥一个人待在家里,睡不着,躺在沈慈言的床上辗转反侧。天将大亮时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陈静山回来了。
陈静山的母亲宁瑜和沈慈言过去是同学,最后又在同校任教,相识好多年,情谊深厚。陈静山十八岁那年因为打架斗殴被送到临镇,暂住在沈家,那时沈芥才十三岁,心思懵懂,腼腆内向,对这个突然造访的哥哥既好奇又喜欢。
他现在走的这条长街,也是少时和陈静山一起走过的。那时候的临镇没有现在热闹,白天和晚上都很安静,静到沈芥几乎能听见有种子破土发芽的声音。
沈芥暗恋陈静山,迄今为止十二年有余。
而陈静山对此一概不知,云淡风轻。
沈芥这趟回来待了一周,过两天还得走,他是个玩摄影的,闲不住,恰好团队月中要去西部采风,沈芥第一个报了名,冲锋衣和山地鞋都买好了,就等着出发。
沈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逛这一趟,或许只是想随处看看。临镇从去年开始逐渐商业化,沈芥生长于此,见着家乡越来越繁荣,从无人问津到受人喜爱,原本该欣喜骄傲才是。
骄傲是有的,但欣喜之情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其中掺杂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文绉绉点说,叫触景伤怀。他找不到儿时的印迹了,从前街口有面老旧的文化宣传墙,他儿时曾在上面涂画,不止他,还有邻里许多同龄的熊孩子,但如今早已被刷漆翻新,什么也不剩下了。
没人能在走出故乡后不想念故乡,但同样,没人能在走出故乡后再回到故乡。
如今的临镇没有儿时的玩伴,没有温柔的母亲,也没有十八岁的陈静山。
沈芥转了一圈就回了民宿,夜幕落下来,沿路都是红色的灯笼,烟火气很盛。沈芥进门时,小韩刚把晚餐端上桌,清蒸鲈鱼,糖醋小排,清炒时蔬,每样菜看起来都新鲜可口。沈芥站在门前的那盏壁灯底下愣了好一会儿,斜斜的一道影子投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略显单薄。
小韩在耳朵上搓了搓被烫着的指尖,见着沈芥到家,便高声冲厨房喊了句:“老周,周江生,沈哥回来了。”
周江生应了声,半分钟后端着盘切得很讲究的西瓜出来,他看着小韩说:“里头还有锅鸡汤,哎,冒冒失失的,就不能把隔热手套戴上再端吗?”
老周转而望向门口的沈芥,“你也是,傻站着做什么?”
周江生年长沈芥六七岁,行事谈吐颇有几分兄长的风范,他个头高,瞧着粗犷,实际上是整个民宿里最为心细的。这会儿多半是瞧出沈芥的情绪有些低落,又说:“回来了别闲着啊,去屋里把矮凳搬出来。”
秋日凉爽,蚊虫也少了,他们近来都是在小院里吃饭,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支起来,一人一个小马扎,摩卡就听话地躺在一边,很安逸。
沈芥回过神,弯了弯唇角,赶忙进屋去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小韩的声音,“您好,是要订民宿吗?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
“我找人。”一道清冽平和的嗓音。
“找谁?”他和老周都在,那要找的就只能是沈哥了。
果不其然,人家犹豫了片刻,开口说:“我找沈芥。”
小□□要喊人,一转头看见沈芥已经站在了几步外,三个矮凳被摞在一起,方便拿。院里的灯光并不亮堂,甚至是有些昏暗的,沈芥几乎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声音很清楚地告诉他那是谁。他心跳有些快,对着那道颀长的身影喊了声,“哥。”
沈芥一直喊陈静山哥哥,小时候喊得还要更肉麻羞耻些,叫静山哥哥,现如今长大了,哥哥是叫不出口,只能语气僵硬地喊一声哥。
好在小韩是个神经大条的开心果,闻言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沈哥的哥哥啊,那进来一起吃顿饭,约得好不如赶得巧,刚准备动筷子呢。”
陈静山就站在沈芥刚刚进门时的位置,话是说给韩澄的,目光却看着旁边的沈芥,“谢谢,不用了。”
他们是真的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上回还是春节,周止的母亲宁瑜盛情邀请沈芥一起过年,沈芥懂事,不好推拒,提着大包小包的节礼就去了,惹得宁瑜说早知道让晚辈破费这么多,就不强求他来了。陈静山也在家,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只听见沈芥乖巧地回答了一句,不算强求。
沈芥将矮凳挨次放好,又叫小韩进去再搬一个,他走到院中央,“哥,来都来了,老周炖了汤,要不要尝尝?”
陈静山安静地看着沈芥,似乎有一些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老周心思活络,用不着沈芥指挥,在听见那声哥之后就已经把碗筷添好了。他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兄弟见面是应该这么,这么含蓄生疏吗?周江生暗暗打量着陈静山,此人今日的衣着穿戴虽然低调休闲,但处处细致考究,衬得人气质清贵。最贵的大抵是那张脸,和沈芥半点不像。
沈芥的五官称不上多么精致,但就是有一层恰到好处的美感,尤其是他眼下的那颗小痣,故事感绝妙,往镜头底下一站,谁都会以为是在拍文艺纪录片。陈静山的好看则与沈芥截然不同,他的眉眼要深邃凌厉许多,轮廓清晰硬朗,举止谈吐却温和,有些矛盾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冲突激烈。
沈芥都开口了,陈静山也没再回绝,“那就,打扰了。”
落了座,他坐在沈芥右手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葱花是才撒上不久的,香气扑鼻。这一院四个人,只有老周有点厨艺,沈芥上回吃过韩澄煮的面,差点没吐个天昏地暗。至于陈静山,算是会做,做完了勉强能吃,沈芥和他半斤八两。
韩澄一边吃一边聊,问沈芥:“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知道沈哥有哥哥啊。”
“不是亲的,我妈跟他妈关系好,小时候喊习惯了。”
沈芥专注于吃饭,连头都没抬,陈静山的突然出现让他不怎么自在,尤其是离得这么近的情况下,心怀鬼胎的人总是心虚,倒是陈静山,半点不见拘谨,对韩澄有问必答,两个人聊得是有来有回。
“青梅竹马啊。”韩澄感慨一声,看向一旁的年轻男人,“那你跟沈哥现在的关系一定还是很铁,要不然他不能到现在还继续喊你哥了。”
沈芥懒得纠正,俩大老爷们之间能叫什么青梅竹马。
陈静山却忍俊不禁,悠悠看了一眼沈芥,“关系,还算不错。”
“是吧,安安?”
咣当一声,沈芥才夹起的小排骨掉进了碗里。
安安是沈芥的小名,据说是因为他比别人家小孩说话晚,快一周岁的时候还只会发出安安的声音,再加上沈芥的芥字出自于佛经里的“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其中含义未免过于深奥厚重,沈慈言才给他取了这么个通俗可爱的小名,意为平安。
但这个名字,现在只有陈静山知道了。甚至是陈静山他妈宁瑜都不清楚。
眼见着小韩满脸写着八卦,沈芥终于出声打断,言归正传,“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新电影在这里取景,提前过来看看。”
韩澄眨巴着眼睛问沈芥,“沈哥,你哥是演员啊?”
这也不怪,陈静山确实明星脸。沈芥淡声说,“他人在这里,你问他呗。”
韩澄将期待的目光看向了陈静山,后者依旧笑着,很谦和,“不是演员。”
“是个导演。”沈芥答,顺便若无其事地将狡猾逃脱的排骨捉回来。
陈静山应和,“是这样。”
饶是韩澄也终于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了,更不用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江生。沈芥今晚所表现出来的冷淡太刻意,两个人倒不像许久没见的好兄弟好朋友,更像是虚与委蛇的冤家对头,每句话都拧巴别扭。
谢天谢地,韩澄终于懂事地闭上了嘴。沈芥跟排骨做完斗争,又夹了一筷子鱼,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陈静山,等一顿饭散了,小韩和老陈各回各屋,将小院留给了沈芥和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
沈芥没吭声,陈静山也没动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半晌问了句,“你小时候不是不吃鱼吗?”
别说是小时候,就是今年除夕夜那晚,沈芥也没碰餐桌上那盘糖醋鱼。
“现在喜欢了。”
小时候不喜欢的,现在变得喜欢了。而小时候喜欢的,现在也未必不喜欢了。沈芥意识到很致命的这一点,脸色又难看几分。
两人相对,避无可避,他打量着陈静山的脸,觉得他好像是瘦了点,也是,剧组的盒饭不好吃,有一回他去凑热闹,夏天,三十七八度,饭菜都有点馊了,中午凑合吃了一顿,直到晚上收工陈静山才有空带他去补了顿好的。
沈芥瞧着有点晃神,好像看见了十八岁的陈静山,清瘦高挑,穿着羽绒服也不显得臃肿厚重,格子围巾里埋着棱角分明的一张帅脸,额角还有伤。
陈静山少时还没被磨出温润的性子,本来也是因为惹了祸才被送到临镇,他成绩好,被提前保送了,宁瑜觉得他太浮躁意气,指不定哪天再打个架,把保送的名额给打掉了,便将他送到小镇上静静心。
陈静山初来乍到,眼角眉梢都是少年的傲气,但见了沈慈言还是低头礼貌地叫了沈姨。
他向来是极有分寸的一个人,这一点,没人能比得过他。
思绪收拢,沈芥开口问:“晚上有地方住吧?”
“有,剧组订好了房间。”
“怎么知道我在临镇?”
“不知道。”
沈芥微愣,听见陈静山说:“来都来了,过来碰碰运气。”
沈芥心间泛起波澜,很平静地应答,“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这样,那是我运气不好。”
陈静山笑笑,指尖触着微烫的茶盏,他没问沈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问沈芥这趟走是要去哪里,成年人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碌,就如同沈芥不会关心他这次要拍的是什么题材的电影,具体在哪里取景。
沈芥同样不觉得陈静山这趟过来是为了自己,毕竟这儿也是人家的第二个家,他和沈慈言亲如母子,故地重游过来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明早出发,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跟老周说好了,明早他送我。不用耽误哥的工作,你忙你的。”
“好。”陈静山点了头,茶水未动,他先起身了,“那我先回去了,祝你一路顺风。”
沈芥没吭声,送陈静山到门口,他站在石阶上,止步,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喊了声哥。
陈静山转身回头看,眉间松了松,“怎么了?”
灯光里,沈芥的脸颊有些红,鼻尖沁出了汗。他刚刚闷了一口热茶。
沈芥摇摇头说:“没事,你要是见着宁姨,记得帮我带个好,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就过去看她。”
陈静山猜到了他会说这些,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不怎么谈及彼此,除了家人,还有公事,风景,甚至是当日新闻,唯独不会去问对方过得好不好。
陈静山早已习惯,转过身摆了摆手,“知道了。”
沈芥神色淡淡地嗯了声,看起来不怎么精神。
陈静山留了个心,有些无可奈何,站定了又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沈芥笑笑,“只是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取景?”
“我还没有问你。”陈静山避而不谈,不答反问,“昨天怎么没有接我的电话。”
这多少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了,尽管陈静山瞧着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沈芥很坦荡,“昨天民宿很忙。”
“跟他们一起忙的吗?”陈静山迎着沈芥的眼睛,转而看向了一旁挂着的那盏灯,他记得沈芥之前发朋友圈说过,这是从伦敦街头的一家中古店淘的,千辛万苦飘洋过海带回国。
“对啊,周江生,咖啡师。韩澄,店长。其实还有两个兼职的员工,不过她们平常不在,周六日才过来。”
沈芥姗姗来迟地介绍了一圈,困惑不解:“不跟他们一起忙跟谁一起?而且我后来不是回你消息了。”
是回了,问的是陈静山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陈静山还能怎么说,他只好说没事。
好像一定要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才能跟他联系。
不过倒也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朋友上个月参加国际酒展会,回来后给陈静山送了两瓶有年份的勃艮第葡萄酒,他想着沈芥喜欢收藏这些玩意儿,便想叫他来家里拿一下。陈静山向来滴酒不沾,这两瓶酒赠他着实可惜,不过人赠的也不仅仅是酒,是份情谊罢了。
陈静山说:“确实没事,是宁女士想你了,总念叨。”
沈芥现在离光源近,脸庞被照得很清楚,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在他脸侧逗留。周止犯了职业病,某一瞬间很想将这个镜头记录珍藏。沈芥虽然整个人瞧起来有些瘦,但脸颊饱满柔和,洋溢着生机朝气,一双眼睛在灯光里也未被湮没,很清亮。
陈静山站在两级台阶下沉沉看他许久,终于还是错开了视线。
“行了,别送了。”陈静山笑了两声,“等你回来,要是能赶巧的话就一起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