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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搬家 心诚则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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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山一直都能以一种健康平和的心理去看待年岁增长这件事,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惦记着宁瑜白天那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像人家小沈,还年轻。
前半句对陈静山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干他这一行的,平常少不了酒局聚会,从电影筹措到开机,再到杀青,最后是上映后的庆功宴,没准还没完。这推杯换盏间,不少人关心过陈静山的私事。陈静山也敞亮,问就是谈着呢,圈外人,不多言了。
至于后半句,陈静山叹了句,还真是岁月不饶人。他躺下后其实一直没睡着,不知道过去多久,身后传来椅子和地板的轻微摩擦声,大概是沈芥终于忙完了。
沈芥合上电脑,起身后先走到门边关了灯,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动作比猫还轻,他还以为陈静山早睡了,谁承想一躺下,被子就跟着盖了上来。
“还没睡啊,哥。”沈芥被蒙住下半张脸,声音瓮声瓮气的。
“嗯,有灯光睡不着。”
这句话是信口胡来,他一个在片场都能坐着睡着的人,还能怕沈芥这点鬼鬼祟祟的小动静吗?
但是沈芥这老实孩子居然信了。
“我就说吧,最开始就该去客厅忙,现在都凌晨一点了。”
“嗯。”陈静山闭着眼睛,昏暗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沈芥,“下次吧。”
他问:“明天要回哪儿,临镇还是别的去处?”
陈静山知道,想留沈芥在宁瑜这儿多待一天肯定是留不住的,刚好他自己也得走了,这几天休息过后影视城那边就该正式开机了,沈芥要是回临镇,没准顺路。
沈芥困迷糊了,沾着枕头就睡,睡前喃喃道:“没想好,就想找个地方躺两天。”
躺吧躺吧。陈静山没再打扰。
好在第二天一早外头没什么风了,雨也小了许多。
宁瑜送他们出门时还在嘱咐,叫陈静山开车慢点,也叫沈芥有空常来。
待下了楼,上了车,陈静山才说,“现在知道去哪了吗?”
沈芥这会儿脑子清醒,“回家。”
沈芥在祁安也是有去处的,昨天是一下飞机就赶过来,没来得及回家里收拾。房子是长租的,两室一厅小公寓,勉强能算是个家。陈静山送人送到底,提着行李箱给沈芥送上了楼。
陈静山过去以为,自己家已经算是够极简风了,没想到进了沈芥的家门还是被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你家?”陈静山环顾四周,得出结论,“样板房?”
沈芥眨眨眼,也将客厅打量了一番,好像也是头一回过来似的。
“废墟废土风,赛博朋克,水泥灰高级色调……”沈芥嘴硬了半分钟,最后自暴自弃地说,“好吧,确实有点像样板房。”
“我不常在祁安,有时候一个月也住不了两天,而且再过半个月租房合同也就到期了,我就没怎么拾掇这里。”
客厅里没有沙发,沈芥从卧室里给陈静山搬了张椅子,“哥,你坐会啊,我去收拾收拾。”
行李箱里都是这趟出行换下来的衣服,沈芥忍到现在已经是忍无可忍,把能丢进洗衣机的都丢了进去。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陈静山在外头坐了一会儿,隔着门跟沈芥聊天。
“合同快到期了,那你找新的房子了吗?”
“啊?”沈芥没听清楚,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好像在说房子。
他抬手关了水,从浴室里走出来,无辜一笑,“没听清。”
陈静山扶了下眼镜,很认真地说,“要是还没找到新房子,可以先搬去我那里。”
像是知道沈芥要怎么拒绝,陈静山赶在他开口之前又说,“我这个月都在临镇,估计很少回这边,你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怕不自在。”
“家里什么都齐全,你要是愿意去,我回头再把冰箱里给你备满食材,保证你不出门也不会饿死在家里。”
沈芥不知道怎么形容当下的感受,陈静山待他一直都是这般细心关照,他有时会想,可能这世上的亲兄弟之间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但偏偏这种感情可以是少时相识而衍生出的亲情,也可以是后来这些年间潜移默化培养出的友情,唯独不可能是沈芥期待着的那一种。他当然可以欣然接受兄长的照顾,如果他真的能单纯地将陈静山视为兄长的话。
半晌,见他始终不语,陈静山心里也没了底,问沈芥:“还有什么顾虑吗?”
沈芥摇摇头,笑道:“那我要交房租吗?”
陈静山也笑了,“安安想交吗?”
沈芥当然想,脑袋点了点。
陈静山答:“那就都听你的,回头备注也别叫陈哥了,改名叫房东哥吧。”
还惦记着呢。沈芥想着怎么解释,但陈静山摆出一副你不用解释我什么都懂的架势来,他也只好作罢。
其实本来也不好说,总不能告诉陈静山这是他给自己的一种心理暗示,暗示这个人与普罗大众里的无数个陈哥一样,只是他沈芥生活中的路人,跟什么张哥李哥王哥都没什么区别。泯然众人,才能不放在心上。
沈芥放在这里的东西不多,该丢的丢,该打包的打包,最后收拾出来两个行李箱和几只储物箱,沈芥将最后一箱东西从卧室里拖出来时,陈静山已经把之前的箱子搬下楼,放进了车里。
沈芥正要说话,却见陈静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正在接电话。
于是沈芥将箱子抱在怀里,张了张口,用口型说,“没有啦。”
陈静山勾了勾唇角,视线掠过纸箱里的东西,都是些琐碎杂物,瞧着并不重,他也就随沈芥自己去拿了。
一直走到电梯口,陈静山才挂了电话。沈芥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都是些剧组里的事情。
电梯的镜面印着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陈静山穿的稍微正式些,衬衫外面搭着件烟灰色的风衣,往下是熨得笔挺的西裤和英伦风短靴,看起来绅士又讲究。他伸手去按电梯,袖口处露出一截腕,上面戴着沈芥从塔尔寺请回来的手串。
陈静山天生皮肤白,朱红色的牛骨珠子被肤色衬得尤为显眼。
沈芥的眼神动了动,想起曾经听宁瑜抱怨过,说陈静山不喜欢在身上戴多余的东西,什么手表,项链,吊坠,甚至穿西装时连领带都懒得系。沈芥本也没指望他能随身戴着这些小玩意。
影视圈内不成文的风俗,开机前整个剧组都要去庙里上香拜一拜,但在陈静山的组里向来只有主演和其他工作人员上前叩拜,他这个总导演只会在旁边准备开机红包。用他自己的话说,请神上高香不如凡事多自省。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陈静山是个严谨的唯物主义信徒。
沈芥也差不多,但偶尔也会听信一些心诚则灵的迷信。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静山也察觉到了沈芥的目光,他收回手,再自然不过地放进了口袋里。
“我大学毕业那年夏天去过青海,一是为了写实地考察报告,二也算是毕业旅行了。”
陈静山静了片刻,缓缓回忆起了一些往事。那一行原定的计划里并没有塔尔寺,直到最后一天,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返程的票是傍晚,这白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租个车从住处出发去塔尔寺看看。
后来的事陈静山记忆犹新,寺庙信奉的是藏传佛教,游客在礼仪方面有诸多避讳,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拍照打卡。至于沈芥昨晚说的,在塔尔寺门口摆摊卖佛珠,更是无稽之谈。
但这些,陈静山没继续说。
沈芥静待下文待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陈静山吭声,这才开口问:“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算算也过去七八年了,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旧地重游一下。”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沈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事情,原来只是在忆往昔。
“这有什么,等哥有时间了再去一趟。”
“你跟我一起吗?”
“我跟你一起?”沈芥诧异地抬眼,一瞬间心绪有些复杂。
陈静山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掀了掀唇,“怎么说也是才从那回来的,给我这个好多年没再去的人当个导游不行吗?”
沈芥哦了一声,很爽快,“行啊,怎么不行。”
他还套着陈静山那件连帽卫衣,头发未经打理,散乱随意地覆在额前,瞧着像听话的乖孩子。
但陈静山还是从这几个字里品出了不情愿的意味。罢了,这事也不是近在眼前,谁知道两个大忙人猴年马月才能再赶个巧。
就像这趟,眼见着又要到年底了,却还是他们继春节过后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凑在一起。
上楼下楼前后也就一个多小时,沈芥就这么搬去了陈静山那里,他这会儿有点后悔了。一方是清醒克制,另一方是不自觉靠近,这天秤两侧原本还算势均力敌,但只要一在陈静山身边,后者就会压倒性地战胜前者。
沈芥冥思苦想,觉得人这种自相矛盾的生物还是不能清闲。一闲下来准出事。
陈静山家也在这个区,离得不算远。风雨暂时偃旗息鼓,但气温依旧呈滑坡式下降,沈芥刚降下车窗两分钟就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又老老实实地合上了窗。
陈静山无声地笑了,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侧过脸看着沈芥,最后说:“家里装了地暖,冷就开着,不用给我省钱。”
沈芥哑然,这才十一月底,倒也没那么冷。
车载香薰是沉沉的木质香,不掺杂半点其他的花果调,倒像是陈静山这种一本正经的人会选的。雅是雅,就是闷在车里久了有点头昏。沈芥出神地望着车窗外,邻车里是一对情侣,女孩坐在副驾驶上,正在跟驾驶位的人说些什么,笑得很开心。
沈芥蓦然心口有点发闷,长舒了一口气后低声说:“也不能一直住你那,没准待不到需要用地暖的时候。”
三十秒的红灯过后,人行道上没了路人,车流缓缓驶向前方。
陈静山发动车子,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安安,你不用因此有压力。照顾你是我该做的事情,至于其余的,都按你的来就好。”
“房租水电,退租时间,还有什么别的,都按你的想法和步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