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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生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许官爷和谢氏向长官禀报过谢清婉之死后,一行人再次上路出发。一切都那么平静,彷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谢清婉的死在世间激不起任何涟漪。她的尸体就被扔在那片林子里,清晨露水重,打湿了谢清婉的脸,好似她还活着那般。

      人眼所看不见的地方,有团黑雾萦绕在谢清婉周围,渐渐形成人影。那人影赫然就是谢清婉的模样。

      魏如晦在密林里站了一夜,在谢清婉断气那一刻他便来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魏如晦是被天地选中的道仙,自然不能插手人间事,更何况随意为活人逆天改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生死有数,就连那陆判官也只能给朱尔旦换心,却不敢私自更改朱尔旦的寿数。

      他早算到谢清婉命中有这一劫数,她虽出身富贵,为人良善,却六亲缘浅,是短命之相。

      谢清婉生前没少行善事,结善果,周身有点点金丝环绕。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谢清婉在谢府本就是个透明人,为了博个好名声,为了不叫谢府众人轻易拿捏她,为了给自身多加些砝码,谢清婉没少在京城布施。

      昔日老莱子戏彩娱亲,王祥卧冰求鲤,谁人不赞一声至纯至孝?

      提起谢清婉来,京城百姓都要道一声清婉姑娘是纯善之人。魏如晦也没少在京城偶遇过她。

      京城冬日苦寒,也不是没有那大户人家布施钱粮,可那都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她一个闺阁女子却阵日往外跑,在临时支起的布棚子里施粥。

      木桶里滚烫的粥热气蒸腾,氤氲了她的脸庞,木勺虽轻,但重复施粥的动作让谢清婉额头上冒出隐约的细汗。贫苦百姓和乞丐身上的气味不好闻,可她也从未抱怨过,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温柔,好似冬日的暖阳。

      夏日烈日炎炎,谢清婉却跑到义诊的医馆里,老大夫为人把脉诊治开方子,谢清婉就在装满药匣子的墙上找药,拿着小称仔细调砝码配药。来客不多时,便和小丫鬟在后院晾晒药材。

      谢清婉偶尔也去善堂,教那些弃儿们读书识字,讲讲三字经、千字文,不求他们考取功名利禄,只求他们懂得一点为人的道理,日后堂堂正正做人,别成了那小偷小摸亦或者恶贯满盈的罪人。

      善堂里的孩子们最盼着清婉姐姐来了,清婉姐姐温柔和善,好多小姑娘私下里悄悄叫清婉姐姐娘亲,她们没娘,但希望娘亲和清婉姐姐一般模样,给她们讲故事,扎辫子,带糖果。

      谢清婉刚开始变卖首饰还能勉强撑得住布施为善,后来体己银子日渐减少,谢清婉意识到这不是长久之计,就开了间胭脂铺子,用心经营。铺子的收入除去本钱、伙计的开支,九分都用来为善上。

      在谢清婉尚未识得魏如晦时,魏如晦就已经见过她数次了。魏如晦捉鬼降妖归来,行走在京城中都能看到谢清婉。起初是好奇清婉姑娘是何许人也,渐渐关注谢清婉便成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习惯。

      他太寂寞了,不老不死。

      时间对他没有特殊的意义,春去秋来,花开花败,但他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离去,亲人,师傅,朋友,最后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也许上天是公平的,一个人的能力越大,他的责任就越大;一个人承担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魏如晦不能干预人间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清婉流放、死亡,放纵她的命运轨迹不断向前。

      但心底的那点恻隐之心又不断得折磨着他,让他在谢清婉丧命之日坐卧难安,正应了那句话“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谢清婉整个人形被黑雾笼罩着,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徘徊在尸体周围,头脑好像被乱麻塞满了一般糊涂。

      但谢清婉仍保持着死亡时的满心怨愤,怨气不断的积聚,让她的人形更加的清晰结实。

      魏如晦眉头微蹙,一双桃花眼中盛着淡淡的忧愁,他一抬手,一张符咒打向谢清婉的魂魄,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塞回了尸体里。

      谢清婉的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她的一双纤纤玉手不可置信的摸向脖子上的伤痕,那刀刃划开外翻的皮肉提醒着她已经死去的事实。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

      魏如晦突然开口向谢清婉道,“你已经死了,我方才用了还阳符,你还可以用这具身体再活一个时辰。”

      谢清婉惊恐地看向魏如晦,她现在好乱啊。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要让她多活这一个时辰?

      但最终谢清婉只问了魏如晦一句,“只有一个时辰吗?”

      魏如晦敛目问,“你想活吗,即使不是以人的身份游走于世间,即使你要出卖你的灵魂,即使再也没有转世?”

      一连串地问题砸得谢清婉很是迷惘,失去血色的嘴角不自觉地用力抿起。“我,我不知道。”

      “你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慢慢考虑。你若还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魏如晦语气和缓地道。

      谢清婉看着身穿道袍却难掩矜贵之气的魏如晦鼓起勇气说,“我想回京城,想看看我住过的院子,还想去天和医馆、去善堂。”

      魏如晦答应了谢清婉的要求,一张遁地符瞬间带她来到了京城。

      谢清婉前一秒还在密林里,下一秒已经到了京城,站在天和医馆外,看着熟悉的老大夫给人诊脉,进进出出的病人,忙着配药煎药的小学徒。有种隔世的恍然,好像自己昨天还在医馆里忙碌,下一秒早已物是人非。

      她又来到善堂外,看见那些她曾经陪伴的孩子们在院里蹴鞠嬉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好似谢清婉的离去对孩子们没有任何影响一样,时间能淡化所有的悲伤,她就如一粒尘埃悄无声息的消逝在了这个人世间。

      谢府自从被抄家流放之后,就彻底荒废了,谢清婉的院门大开着,院子里没人打理长了不少野草,她的房间落了灰,还结了不少蜘蛛网。

      出了谢府,谢清婉和魏如晦漫无目的的在京城大街上走着,清晨的京城里,人群熙熙攘攘,有不少小贩支了摊子在大街上叫卖。

      滚烫的豆浆从木桶里舀出,那商贩给食客倒上满满一碗,还额外在豆浆里加了一勺糖。卖葱油饼小贩刚刚擀好了一张大饼,放下擀面杖,给大饼撒上芝麻葱花后下油锅,兹拉兹拉的声音从油锅里响起。隔壁卖包子的小贩正揭开那三层的蒸屉最上面的一层,雪白的肉包子被捡起,那包子褶像菊花一般整齐排列,褐色的肉汁浸满整个包子底。

      谢清婉看着这些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的吃食,努力抑制口水的分泌,但不断打鸣的肚子却出卖了她。

      谢清婉顿时便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僵硬的不敢去看魏如晦的反应。

      魏如晦并未嗤笑谢清婉而是面色如常地问她,“想吃什么?”

      谢清婉不好意思的回道,都可以,魏如晦便带着她往卖包子的摊位走去,要了素包子肉包子各两个,又去要了两碗豆浆,一张葱油饼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

      谢清婉冰凉的手端起豆浆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豆子的香气在口腔中荡漾,舌头尝到了很久都没有再尝过的甜味,她又咬了一大口肉包子,肉汁再口腔里迸发,谢清婉没忍住一口接一口地将整个肉包子囫囵吞下去。

      一顿风卷残云,桌上只剩下几个盘子,食物地温暖让谢清婉感觉很满足。

      她忽然开口问了魏如晦,“如果我死后投胎,下辈子的我还会是我吗?”

      魏如晦沉吟了一会回答她,“虽然拥有相同的灵魂,可你们拥有不同的容貌,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亲人朋友,不同的经历,甚至不同的人生命运。”

      谢清婉闻言一笑,“所以,下辈子的谢清婉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纵使她倾国倾城,位高权重,亲人爱宠,那和我谢清婉有何关系?”

      “我谢清婉经历了流放之苦,经历了亲人背弃,体验过世间的人情冷暖,只有拥有记忆的谢清婉才是真正的谢清婉。”

      魏如晦闻言提醒谢清婉,“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之术,你已经死了,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将你的魂魄困在体内而已。而代价便是你要丧失自由,再无来世。你要想清楚了,时间从此对你再无意义,你会重复的看花开花落,看亲友离去却无能为力,拥有的同时也代表着失去。”

      谢清婉自嘲一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至少这一刻的我是愿意活下去的,我既然做了决定便能承担它的后果,无论是好是坏。”

      魏如晦闻言点头,“那我便成全你”,挥手凭空变出了一份契约,“为你施法我也需要付出代价,我不做赔本买卖。我为主,你为仆。我生你便生,我死你也死。这份契约告示三界,若你后悔违约便灰飞烟灭,便寻三界每一寸也再无谢清婉。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清婉笑着摇摇头,甘愿失去自由,签字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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