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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百万个漏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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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南湘刚走出小区,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她已经起晚了,但天却才蒙蒙亮。小区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水塘,塘中雾气氤氲到岸边,将傅心安的身影拢在里面,给他添了不少仙气。
他骑在自行车上,瞧着南湘不紧不慢道:“正好顺路,这几天我就接送一条龙服务,省得你再迟到被老吴拎出来做典型。”
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好像他不经常迟到似的。
南湘笑了笑,并没有揭穿他。
清晨的风将傅心安外套的一角扯来扯去,调皮地往南湘脸上扑,南湘实在不胜其烦。
她的两只手掌不敢碰东西,只能用手指钩住车座的横杆勉强固定住自己。现下还得分神处理他的衣角,整个人就不免有些不稳。
傅心安回头瞥了她一眼,南湘赶紧建议:“你要不先把衣服拉链拉上吧?”
“好啊,”傅心安转回头安心骑车,“我骑车没法拉啊,你帮我拉一下?”
“啊?”
“快点,要迟到了,不能停下来耽误时间。你坐稳点别摔了,本来就瘸了,还想伤上加伤吗?”
“哦……”南湘皱眉,瞧了瞧身边不断呼啸而过的校友,不免有些犹豫。车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她险些摔下去,赶紧一把抓住傅心安的衣服。
“你骑稳一点啊!”南湘还是伸手环到傅心安身前,抓住那两只捣蛋的衣角,摸索着去给他拉拉链。
车子似乎特别不稳,她半天也对不准两边的拉链。少年的身体清瘦结实,南湘的胳膊不断碰触到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
“哎,你别晃……”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拉链捏在指尖,下意识想丢开,身体却没有给出回应。
内心蓦地有些慌乱,手指更加不听使唤。直到两人赶到学校门口,南湘也没获得成功。
傅心安翻身下车,咬着嘴唇回头看她,眼睛里的促狭几乎藏不住:“到了,要不你歇会,下次再继续努力吧。”
南湘瞥了他一眼,顿时没好气道:“你下次直接拉好拉链行不行?”
‘那可能是不行的!’傅心安在心里回应了一句,眼睛弯弯,两边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住:“你先去教室,我去放车子。”
……
可惜两人的‘拉链之约’似乎没有了‘下次’的机会,南妈把南爸紧急召回,晚自习的时候早早就等在了校门口。
陈辉还没开始争取就没了机会,自然有些失落。
南湘也有些失落,她对这份失落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探寻了一下自己的内心,但几乎没探索几下便果断停止了。
这些危险的思想苗头,实在是有些不知死活了。
但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她的心好像突然就不听话了起来。无论南湘如何克制,她发现自己的视线竟总是不知不觉就自己溜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便会向斜后方转移;背诵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开始习惯性的倚着墙,一不小心,视线就会从书缝中钻了出去。
她这才发现,傅心安很喜欢转笔。转钢笔、转画笔,就是笨拙的尺子也能在他那修长的指间摇曳生花,很是赏心悦目。
他似乎也挺爱走神的,转着笔,不知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他还爱迟到,晚自习无论是在教室还是画室,总是会晚到一会儿。
有时候一节课都快过去了,才会不紧不慢地回来。常与他一起玩的那几个男生有时候会故意和他打个招呼,意图把他卖到老师那儿图个乐子。
傅心安基本不搭理他们,有时候会直接走到他们中间与他们说笑几句,神情略有些疲倦,脸上却似笑非笑,瞧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看来他也有好些心事。
不过谁没有些不愿为外人道的心事呢?
南湘的脚也开始不听话了。傅心安下课的时候,总是行色匆匆,大跨着步子一个人往车棚去,似乎永远在赶时间。
但南湘却总是慢吞吞的,即便不和唐荳一起行动,也总是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晃悠。
可最近她的腿脚虽然瘸着,却总是忍不住想要追上傅心安的脚步,急得她呼哧带喘。
奈何腿脚抛却了自己的主人,偏生有了自己的主意,势必要多制造些恰巧和他“偶遇”的机会才肯罢休。
南湘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有些蠢得离谱。
明明膝盖在钻心地疼,怎么总是在追上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像傻了似的,什么疼痛都消失了?
转眼又是午饭时间,眼见着傅心安走出画室,南湘也不自觉的赶紧跟上去。可今天傅心安却走得很慢,高大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
她紧走两步瞧了瞧他:“你怎么了?今天不赶时间回家了?”
傅心安低头,似乎被正午的暖阳刺得有些睁不开眼,整个人懒洋洋的,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别提了,老毛病犯了。”
南湘好笑道:“咦,原来你小小年纪也有老毛病啊!啥毛病啊,说出来也让我跟着高兴高兴。”
“嘶——你这个女孩子真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不像话!”傅心安也不知是疼了还是气得,嘴里嘶嘶吸着凉气,很有些凄惨。
“你看看这人来人往的,我也没压低声音,还是当着你面说的话,这怎么就背地里了?你到底哪儿疼啊这是?”南湘看他着实可怜,不逗他了。
傅心安干脆瘸着走起路来:“我甲沟炎犯了,疼得没办法走路。”
“甲沟炎是什么毛病?”南湘看了看他的脚,寻思着他瘸着腿走路,大概是脚上的毛病。
“就是脚趾甲往肉里长,指甲尖钻进肉里,只能用镊子从肉里拔出来,然后剪掉。但是很快指甲又会长到肉里去,就刚剪掉的那几天还好,只要指甲开始扎进肉里,那就一天比一天疼,疼得受不了就拔出来,然后会更加疼上好几天……”
咦——光是听着就感觉好疼的样子。
南湘瘪了瘪嘴,同情地看向傅心安:“你这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啊,怎么要遭这么大的报应?”
傅心安顿时翻了个白眼。看来他实在是有些误解眼前这个小混账了,她哪里是什么清冷女神,高冷学霸?
分明是嘴巴刁钻刻毒的小女巫!
“嗯,说得好。来!”傅心安说着,伸手揽过南湘的肩膀,整个人的重心一下子就压了过去。
南湘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却听傅心安继续道:“来,赶紧扶着我点,我怕我一个坚持不住砸死脚下这些柔弱的小草,再遭了更多报应!”
他们身边全是赶着放学吃饭的同学,傅心安这动作简直就是将南湘架在了火上。她整个人都楞了,呆呆的抬头瞪向傅心安。
从这全新的距离和角度看过去,原来他的个子也那么高!纤长柔软的碎发随意搭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他的额间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微勾着唇角,垂下浓密的睫毛冲着她得意一笑。眼底的碎星带着晃眼的光泽,刺得南湘立即垂下眼睫,再不敢看向他。
“傅心安你,你别全压过来,你好重啊……”南湘有些汗流浃背,头一次对男人的魁梧有了一个具象的认知。
傅心安却依旧老神在在,揽着她的肩膀,颇有些心安理得的意思:“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我前些日子骑车带你,好像没说过你的体重问题吧?”
“我又不重!你有什么好说的?”
“不重吗?”
“你……”
短短的一段操场走出了一段极长的心理路程,南湘出了一身的汗,尤其是被傅心安搂着的肩膀,滚烫滚烫的,也不知他的手怎么那么热!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见着到了自行车棚,赶紧将他的大手从肩上掰下来,摆摆手表示好走不送。
唐荳这时赶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不紧不慢的铁蛋。
“南湘!你们这是啥情况啊?”唐荳冲着南湘意味深长,南湘赶紧解释:“他脚疼不敢走路,我扶他一把。”
“哦——”一个哦字能被唐荳拐上十八个弯,她眼珠一转,朝着傅心安热情道,“傅心安,你脚不敢走路还回家干嘛?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吧!正好,”
她一把拉过南湘,“前些日子你仗义相助送我们南小甜儿回家,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你的,今天我们请你吃饭。”
唐荳跟谁说话都像莫逆之交,傅心安其实很不习惯和这样的女孩打交道,不过听到她说“南小甜儿”这个词,他却很有些兴趣。
南小甜儿?
想起那天晚上好像南湘妈妈也是叫南湘“小甜儿”,他盯着南湘打量了一眼,莫名笑了笑。
就这高冷刻薄的小混账,哪里甜了?
还有他们这请客的诚意也真是感人。在学校食堂请人吃饭,感情他的仗义相助,顶多就值五块钱菜钱?
傅心安摇摇头:“不用了,我不习惯去食堂吃饭。再见。”说着他摆摆手,大踏步离开了。
那虎虎生风的派头,哪里像是脚疼了?
南湘皱眉……
隔天晚自习之前,南湘赶回家把手上的纱布拆了,然后勉强洗了个头。手掌上结了厚厚的一层痂,看着十分难看。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手上的痂,刚走到教室就险些被迎面扑出来的声浪顶了个趔趄。她闻声看过去,只见高高悬挂在教室屋顶上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劲歌热舞。
优秀的同窗们总是能把学校教具发挥出更多的效能,这本是学校给他们每天看新闻关注时事的电视,却被拿来追星赶时髦。
南湘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电视里正在播放郑秀文的《眉飞色舞》。一群画着浓重妆容的俊男靓女,穿着紧裹着身体的奇装异服,拼命扭动着四肢。
爱的是非对错已太多
来到眉飞色舞的场合
混合他的冲动她的寂寞不计较后果
理由一百万个有漏洞
……
歌曲节奏极具张力,歌词也挺有意思。她平时并不喜欢听这些过于躁动的歌曲,今天被这声浪当头打了一棒,不由得想起了这几日她与傅心安之间的种种。
有些东西其实早就心照不宣,只是呼之欲出之下,她总觉得,她和他,似乎都在欲盖弥彰。
南湘摇摇头,向着自己的座位走去,眼角余光瞥向傅心安的位置。这个时间他一般不会出现,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会晚到一会。
之前好像无意间听到过,他并不回家吃晚饭的。
南湘坐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陈辉风风火火走进来,手上拎了个袋子,里面油乎乎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喏!给你!好好补补!”他把袋子啪的一下丢到南湘面前,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你干嘛去了?这是什么?”南湘来回瞪着袋子和陈辉,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
陈辉指指她那依旧惨不忍睹的手掌,又替她把袋子扒拉开:“吃吧,好好补补,你看看你那手,真是让人不敢看。”
袋子里的油纸被撕开,露出一只好大的卤猪蹄!
南湘顿时惊呆了,盯着猪蹄好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语言:“你……我……”
这厮咋想的啊?这里是教室啊!他让她抱着这么大个猪蹄子啃么?
这画面……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可爱”的陈辉,果断把猪蹄退回:“谢谢你啊,我晚饭吃过了,吃不下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不是,你吃不下也吃几口,吃啥补啥啊,你好好补补……”
好一个吃啥补啥,这厮的睿智言论引来周围一片嗤笑声。看南湘坚决摇头,陈辉简直懊恼极了……
色彩集训月结束,接下来的计划便是全面练习了。画室里上午色彩,中午速写,下午素描人像,晚上就是石膏头像。
艺考就是指挥棒,所有人都得围着它团团转,南湘却总有些意兴阑珊。
最近她似乎总是找不到手感,毕竟画室里的人基本都画了个遍,有些还画了好多次,怎么也很难再让人提起兴趣。
但傅心安是个例外,他似乎很不耐烦做模特,总能找到机会溜掉。
今天老李终于伸张正义将他抓了个正着,傅心安被迫坐上了模特台,周围迅速围上了一圈迷妹。
由于傅心安是被就近抓上台的,倒是省了南湘像那些满脸花痴的女同学们一样,呼啦啦赶过来抢位置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角度,刚好四分之三侧面像,是个很完美很出效果的位置。
但是傅心安太高,她选择站起来画。
“哎,一会你们画的可要走心点哈,画得帅一点。”这是傅心安在女生堆里时,惯常使用的不要脸话术。
女生们的回应或是娇羞或是嗔怪,千姿百态不一而足。南湘看得饶有兴味,瞅着傅心安笑了笑,突然觉得傅心安其实是个很怪的家伙。
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基本都窝在自己最后排的座位上,几乎从不与人交流。可是一到了画室,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晚的时间安排一般分为三步。
第一步,迟到被兄弟嘲讽,然后混在兄弟堆里说笑一会儿。
第二步,与四周的女生打打趣,嘻嘻哈哈热闹够了,便会回到他自己的画架旁边,开启第三步历程。
而第三步,他惯常喜欢歪在自己凳子上,有一笔没一笔的画两下,主线任务是跟南湘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或者捣乱。
南湘则一般不搭理他,因为在南湘眼里,作业比天大。
“哎,你笑什么啊?”傅心安挑眉看向南湘,“南大学霸,一会画好了把画送我啊!”
呵呵,南湘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长时间的观察傅心安的面容。南湘咬着唇瓣,内心充满了创作的激情。
她一直都知道,傅心安这个比女生还白的妖孽是好看的,可具体哪里好看,她却一直有些模糊。
南湘咬着笔尖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半天,今天总算看了个明明白白。
原来,他的轮廓是好看的。少年人清俊疏朗的线条,勾勒出赏心悦目的形状,她慢慢描绘出来,又将视线停驻在他的五官上。
首先是眉毛。傅心安的眉峰平直,浓黑的颜色,与他光洁的额头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
阳光从窗棂间散漫地落在他的身上,氲暖的色泽染进他的眸子,终于让人看清了他眼底的景色。
那些清冷的碎星子被阳光烘暖了,拢着柔和的情绪,将浓密的睫毛微微抬起,定定地向她看过来。
南湘看得挪不开眼,笔尖随心而动,小心描绘出最温柔的笔触,生怕亵渎了这双绝美的、令她无比陶醉的眼睛。
他的鼻梁更是好看的,高耸挺直。如果说那双眼睛是绝美的天空,那么这鼻梁便是巍峨的高山了。
只是他的唇……
傅心安薄薄的唇瓣依然习惯性的轻抿着,唇角微微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向人昭示着它的玩世不恭。
这唇确实太薄了。
嘴唇太薄的人多半薄情。
南湘歪了歪头,瞧着笔下的薄唇,隐约记得不知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句话。也不知这话说得对不对?
“画完了吗?”愣神间,傅心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南湘的身后。南湘回过神来,这才知道不知不觉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中场休息了。
她摇摇头,转过身将画挡在了身后:“没有,还有很多要刻画的地方。”
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顿时让傅心安失笑:“我看没那个必要了,这样一气呵成的大作才更让人能产生共鸣,拿来吧。”
说着他便老神在在的伸出手去。
南湘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休息时间结束了,你赶紧回去坐着去!”
旁边几个女生立即附和,催着傅心安重新坐好。
帅哥谁不爱看呢?还是这样老老实实坐着,让人明目张胆地盯着看的帅哥。
离下午放学还有半节课,南湘便将画作完美收尾。见她把画喷上定画液,然后又三下五除二把画卷起来,傅心安顿时瞪了瞪眼。
“哎,你收起来干嘛?给我呀!”
南湘歪了歪头,迅速把画收进画筒,丝毫没有一点要送他画的意思。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大摞书抱起来,绕过层层障碍,跨越千山万水似的,走到他面前。
“哎,你借我的漫画我看完了。我的漫画书你什么时候还我啊?”南湘歪着头,眼睛弯弯的,笑得要多甜有多甜。
只是旁人看不见,傅心安却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她那黝黑的眼底透出了几丝促狭的光。
傅心安真的有些生气了,垂眼瞥见她手上那些厚厚的痂,顿时翻了个白眼:“没看完,早着呢!”
捧那么多书,也不嫌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