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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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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寒凉的秋风将校园染得五彩缤纷,也将一场来自宝岛的流星雨吹进了校园。
一时间,流星花园、F4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女生们为了四个男主分成了四派,她们争论不出四个各有千秋的男主谁才是她们心中最帅的王子,却无疑都把自己当作了女主杉菜,彻底陷入了疯狂。
即便知道录像厅是绝对的禁忌,狂热的追星女孩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涌入那里。在这个十八线小县城中,这里是唯一能让她们火热的心得到满足的地方。
文化班的学生好歹还有一丝理智,但艺体班可就彻底失控了。
教室里的时候还好一些,三三两两的女生分时段逃课跑出去。画室里就不一样了,除了像南湘这类的乖乖女,女生们几乎全不见了踪影。
男生虽然并不在追星行列,但本着法不责众的原则,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自然也要想办法出去松快松快的。
如此一来,南湘和傅心安两个人坐在画室里,倒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老李带着专业老师们出去抓学生去了,走得匆忙居然连作业都没布置。
南湘歪过头,冲着傅心安眨了眨眼:“哎,今儿这情况,很明显咱们也没有待在这的必要了,不如咱们也出去转转呗?”
傅心安摘下耳机,懒洋洋的抬眼:“好啊,去哪?”
“去南湖转转吧,既然人都跑去录像厅、游戏厅了,南湖肯定安全。”
这番论调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傅心安挑眉,真没想到南湘这乖乖女会有这样一番见解,看来逃学的经验也很老到。
“别这样看我,我没逃过学!”南湘起身,得意道,“我这是用聪明的头脑进行了合理的推论,懂吗?”
“行,等会出校门也麻烦你动用一下聪明才智,看你如何逃过看门大爷的法眼。”傅心安失笑,倒是比方才更有兴致了。
经他提醒,南湘顿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话说同学们都是怎么逃过看门大爷这道槛儿的?
两人大摇大摆到了门口,这才明白同学们的逃学路原来助力良多。看门大爷好梦正酣,两人拉开小门的门闩发出的吱呀声都没能吵醒他。
看来老师们若是想遏制逃学问题,光是看门大爷这一环就需要好好改进啊!
北方的秋天总是那么明媚可爱。太阳悬在高远的天空,满怀兴致地将金色丝线洒进湖水,然后借着阵阵秋风的势,在湖面织就了一幅耀眼的洒金锦绣。
两人沿着湖边走走停停,走累了,干脆便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南湘顺手翻开几块石头,果然有几只小螃蟹受到了惊吓,扒拉着八条腿迅速钻进了近旁的石缝。
“快快!快帮我堵住他们!”南湘兴奋地招呼傅心安,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近旁的石头掀开来,手法迅疾的一下子就捏住了一只逃跑未遂的小螃蟹。
傅心安瞥了一眼她的手掌,粉嫩的新肉已经从结痂处露了出来,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微风轻拂过水面,从她的发间钻过去扬起她的一缕碎发,飘摇间,仿若临水的弱柳。
她微微笑着,水面粼粼的波光在她的面上轻轻摇晃,亲昵的像是在抚摸她柔嫩的面庞。
“你知道吗?”南湘举着小螃蟹到他眼前,清凌凌的水滴顺着她粉嫩的指尖滴下,折射出点点金光,“我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是在我二伯家度过的。”
“他家在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我每天都会跟着我哥去赶海。那些沙滩里,随处一挖就有蛤蜊,岩石上粘着海螺,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呢。但螃蟹不好抓,你得用勾子将它们从石头缝里勾出来,还得迅速按住它们的壳,然后小心的捏住它们的八条腿,这样才不会被它们的大钳子夹住……”
南湘滔滔不绝的讲着,好半天才发现傅心安没有什么回应。她抬头看向他,突然伸手向他撩了一把水:“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发什么呆呢?”
水花溅到脸上,沁凉沁凉的。傅心安无奈地笑着,反手也给了她一记。两人笑闹起来,小螃蟹也被甩飞出去,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哎呀,我的螃蟹跑了,你赔我螃蟹……”南湘也有刁钻的时候,只是从没有展示到外人面前。
傅心安觉得自己怕是被下了什么蛊,对她只想言听计从。只是他哪里捉过什么螃蟹,一块块石头翻开来,却总也抓不住那些飞速逃窜的小生灵。
南湘看得直乐,毫不留情地表达了自己的鄙视之情。
傅心安却从不是个执着的主儿,既然屡次失败,于是干脆就撂了挑子,不干了。
这样美好的下午,还是他们在清苦的浮生中好不容易才偷得的半日闲情,两人沿着南湖走走停停,惬意得忍不住想要将这段时光拥进怀中,就此定格。
可惜好像一眨眼的功夫,那夕阳就只剩了半张脸孔,像个贪玩不肯回家的孩子似的,拉扯着天边的彩霞,耍赖一样,红着脸趴在天边晃悠。
两人走累了,寻了一片茂盛的草坪坐了下来。
草叶已经开始泛黄,但是间隙里钻出的三叶草却依然翠绿可爱。
南湘伸手拨了拨身旁的一丛三叶草,突然惊喜地嚷道:“咦,这里居然有一片四叶草!是幸运草呀!”
她将它一把采下来举到傅心安面前,两只眼睛冒着兴奋的光:“快看,幸运草!”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年的她一定会成为幸运的那个人呢?
南湘把草叶放在眼前反复欣赏,关于将来的话题自然而然到了嘴边:“你今年想考哪些学校,什么专业,这些都想好了吗?”
傅心安摇头:“没有,随便考考吧,不都一样吗?”
这怎么会一样呢?
“那你喜欢去哪些地方?南方还是北方?”
“你呢?”
“我想去上海,北京也行。这些地方名校多,至于专业……”南湘望了望天边的云霞,有些迷茫,“其实我只是喜欢画画,我想,我应该适合考师范类的专业……”
傅心安点点头,表示赞同:“挺好的,挺适合你。”而且想得很细致,心气也是真的高。
不像他。
他干脆仰身躺到草地上。头顶的天蓝得纯粹,就像眼前的女孩一样,明澈高远,让人只是瞧一瞧,便觉心旷神怡。
只是他呢?不知在她眼中,他又会是个怎样的形容。
“南湘……”
“嗯?”
“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南湘回头望过去,见傅心安向她招了招手,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仰躺下来。两人的指尖相触,手掌却安静的伏在草叶上,像是一对静静蛰伏的蝶翼。
她把幸运草举在两人眼前,轻轻转动着,良久才淡淡道:“谢谢你,傅心安。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轰轰烈烈的《流星花园》,在学校的雷霆手段下,化作一道流星,转瞬即逝。但青春的河流永远是热烈而躁动的,这股洪流被堵住了,总要另寻个出口再去宣泄。
逃课的歪风被制止,画室里的人却依旧逐日减少。午饭的时候,唐荳八卦电台照常开播。
“哎,你们知道吗?最近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画室很火的,不少人都被拉过去了。南湘,你们画室走了几个?”
南湘摇头,这事她没关心过,不过画室里确实少了不少人。
“听说那个画室请了个叫许知逸的大神过来坐阵,我去,很有两把刷子的。而且,”
唐荳贼眉鼠眼地趴到南湘耳朵边,突然放低了声音,“据说那个许知逸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哦。”
南湘抿着嘴笑:这年头能和学校抢饭碗的人,想来确实很有魅力。
陈辉惯常发表反对意见:“这些人看来是不打算考大学了,拿着爹娘的钱可劲嚯嚯吧。”
“再说了,听说那许知逸也是个学生,能牛逼到哪里去?怎么好意思出来骗钱呢!”陈辉说完撇了撇嘴,狠狠扒了几口饭。
“哼,那许知逸今年考上了华师!每年只收十个学生进艺术系的华师!”
“那又怎样?有央美难考吗?”
“切!你倒是考一个看看啊!”
“那他既然考上大学了,为什么不在学校上学,跑回来开什么画室?逃学还是被人家开除了呀?他这样不是骗钱是什么?”
“人家是因病休学,在家闲不住去画室帮忙而已,人家怎么就骗钱了!”唐荳怼完陈辉,气得几乎绝倒,她索性不再搭理他,歪头问南湘。
“哎,你不是一直想考华师吗?哪天咱们也去看看呗,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南湘果断摇头:“省省吧,人家就算不骗钱,也是要学费的,学校里不收费的你不学,出去另交学费?你觉得你能过得了你爸妈那关吗?”
唐荳家也不富裕,父母下岗后就做点小本生意糊口。南湘不觉得她的异想天开会得到支持。
话题就此被彻底终结,唐荳表示很郁闷。
学校也表示很郁闷。
再这样下去,怕是学生们都要跑光了,九中以美术为特色的办学理念,怕是要名存实亡。
为了将学生的心拢回来,很快学校出台了举措——外出写生!
这个消息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果然把学生都给收了回来。毕竟谁不想离开压抑的学校,到外地去游玩放松一下呢?
再说了,写生哎,这可是独属于艺术生的浪漫。只有在大学才有可能实现的奢侈行径。
老李宣布完这个消息,画室里几乎炸开了锅。南湘激动地看向傅心安,其实也是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去吗”。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谁会不去呢?
可是傅心安却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勾着唇角淡淡道:“嗯,考虑考虑吧,我其实不太想去。”
“嗯?”南湘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傅心安看着南湘顿了顿,似乎并不像多说什么,可是看着她那热切的眼神,却又忍不住解释:
“你看,我们去的地方是个偏远山区,老李刚刚说那里没有宾馆,所以我们会住在一个厂子的宿舍里,而且住的还是大通铺,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再加上出去写生的时间长达一个星期,所以,换衣、洗漱、休息,这些都会是问题。”
“还有,”他垂下眼,嘲弄地笑了笑,“据我所知,那里的厕所没有冲水的……总之是一言难尽,我估计你肯定受不了……”
南湘张了张嘴,最终徒劳地闭了起来。他明明是笑着在对她说着玩笑的话,可她却垂下了嘴角……
她下意识打量了一眼傅心安,视线在他的名牌衣饰上转了一圈。这些天处于高热的脑子,在此时终于得以冷却了下来。
傅心安字里行间的优越感,深深刺痛了南湘。她默默收回了视线,从没有一刻觉得,她和傅心安之间的距离,原来会有这么遥远。
是了,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思考问题的角度,生活的习惯,也从来都不一样……
除了上次艺考跨出县城,南湘他们长这么大,几乎没有出过远门。这次的写生之行,几乎所有人都是兴奋的,唯独南湘有些意兴阑珊。
但她是一定会去的。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几天也是好的。
不少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去商城买好了所需的物资,出发前夕,为了让学生们准备写生所需要的物资,学校更是难得放了半天假。
唐荳他们已经和南湘约好了去商城采购的时间,但南湘却还没和南妈开口说过这件事。
不是她不想说,实在是从小到大,只要是和南妈要钱,都是异常的困难。
她总是像个犯人一样被南妈反复审问,哪怕是一分钱的开销,都要交待的清清楚楚。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一定能从南妈那里要的出钱来。
晚自习到家的时候,南妈难得还没睡觉。南湘看了看妈妈的脸色,知道今晚必须和南妈斗智斗勇了。
“妈,我回来了。”
“嗯,饿吗?厨房里还有点剩菜,你要是想吃自己去热一下。”
“没事,我不饿。”南湘端起茶杯送到妈妈面前,“妈,学校后天要组织外出学习,时间是一个星期,需要交一百八十块钱的学习费用。”
“什么?”南妈的视线从电视上拉了回来,整张脸都耷拉了下来。一百八十块几乎是南湘一个月的饭钱,这无异于狮子大开口了。
“好端端的哪来的什么外出学习,现在时间那么紧张,学习任务那么重,你们学校怎么可能搞这种东西!”
南湘无奈地抿紧唇线,多年的斗争让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目光直视南妈,以表示自己毫不心虚,绝没有撒谎。
“嗯,写生是学习画画过程中常见的课程,这事你不信可以问我们班主任,问我们画室主任也行。”
“这都几点了还打电话问?”
“那你明天打也行。”
南湘始终不紧不慢,可内心的煎熬只怕连天都不知道。
南妈更不可能关心南湘怎么想,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这笔即将要付出的“巨款”中。
“你……我早说什么来着?好好的重点班你待不住,非要去学什么美术!咱们什么家庭啊,你敢去学这些烧钱的玩意儿……”
南湘可以清晰地从南妈眼中看到肉疼和焦躁的情绪。
小时候她并不理解别的小朋友轻易获得的零花钱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这么难,现在她长大了,知道了父母的不易,但却一点都不想与他们感同身受。
她只觉得难堪和疲惫。
“就不能不去吗?”南妈脸色难看的站了起来。
“妈,这是集体上课,我不去的话,那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只能待在家里了。”
“我真是欠你的!”南妈把钱包掏了出来,“喏!一百八!”
南湘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妈,外出还需要采购画材,我还得去趟商城。”
“还要买什么?!”南妈的声音终于拔高了。
南湘闭了闭眼,掰着手指头老实报价:“需要买折叠凳、折叠画架、折叠水桶,老师说,出门不要带太多东西,要全部能折叠收纳的,不然大巴车的货箱放不下。”
其实她的纸笔颜料也不多了,但见好就收吧,何况南妈都快要吃人了。
“所以还需要多少?你说吧。”南妈现在看南湘,怎么看怎么像个讨债鬼。不提钱她们还可以母慈女孝,一旦提钱,那就真是伤感情了。
南湘难堪地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一百八十块钱,心里堵得喘不过气:“妈你看着给吧,不够我就不买了,没凳子我就坐地上,没画架我就找几块石头夹着画板,我就买个水桶行了吗?”
“行!那就再给你二十,你自己盘算着买吧!”南妈最后施舍了二十块钱扔出来,绝不可能因为南湘的那些自暴自弃的赌气话而妥协。
在她眼里,南湘刚刚想的这些替代办法挺好的,既然有办法可以解决,那乱花什么钱呢!
……
南湘囊中羞涩,唐荳也没好到哪里去,几人货比三家,南湘把平时吃饭省下来的钱都凑上去,才勉强买齐了所需的物品。
时间还早,虽然她现在几乎是身无分文,但还是拉着唐荳,目的明确地逛了几家名牌服饰店。
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与周遭的环境极不协调。
名牌服饰店的店面都是那么整洁明亮,装修风格充满了时尚潮流的气息。即便是里面店员也穿得十分光鲜,相形之下,南湘有种自己浑身都在掉灰的荒诞感。
三个男生干脆等在店外没进来。
唐荳挎着南湘的胳膊,大大咧咧地捏起衣服上的价签,砸吧着嘴道:“啧啧啧,这价格是我看错了吗?你等我数一下这价格是几位数……”
南湘瞥了一眼价签,由着唐荳时不时地重复着这个有些可笑的动作。
本身她非要闯进这些店里自取其辱的行为,也足够可笑了。有人陪着她一起可笑,倒就没那么难受了。
再说,笑够了便就不想笑了。
眼见着时间不多,南湘终于拖着唐荳离开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几人来到路边的馄饨摊,打算填饱了肚子再回学校。
南湘托着腮,听唐荳兴奋地说着此次写生的目的地。几人坐在马扎上,身旁便是人来车往的大马路。
路上的尘土不时飞扬起来,在略显暗淡的秋阳中无声无息地落入他们的碗中,但他们无人在意。
即便他们身处的环境如何简陋,可眼前的馄饨却是他们平时并不常吃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