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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得偿 “南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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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校门口的几辆大巴突突冒着尾气,发动机闷闷的轰鸣声更是为这激动人心的日子增添了不少气氛。
车厢里的分贝吵得南湘头晕脑胀,冒着汽油味的烟气从车窗透进来,更是让人呼吸不畅。
她将身后衣服上的帽子反过来盖住眼睛,下巴塞进宽松的衣领内,一个人蜷缩在最后排的座位上,望着越来越亮的天边,默默塞上了耳机。
整个世界顿时清净了,老李似乎结束了最后几句叮嘱,很快车子缓缓晃动起来。
终于要出发了,南湘闭上眼睛,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那片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群山会是个什么样子。
可车子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司机这脚刹车踩得有点急,车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整个车里的人都被甩得一下子扑到前面的座位上。
“什么情况啊!”
“怎么了?”
“好像是有人迟到了……”
“哎,那不是……”
车子里吵得人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南湘被甩得差点闪了脖子,她拧着眉掀开眼皮,心里的厌烦在这一瞬间突然加剧,于是她立即又转过脸朝着车窗,狠狠闭上了眼睛。
车门打开,瞬间灌进一股深秋的凉意。
来人似乎赶路赶得很急,胸腔中的喘息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呼呼作响,咕咚咕咚的脚步声一路向前,丝毫没有迟疑。
他径直走向最后排,一屁股坐在了南湘旁边。这一路沾染的寒气被他裹挟着,现下好像突然找到了新的主人,朝着南湘一股脑的扑了过去。
再次受到打扰的南湘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看过去,熹微的晨光中,来人的面庞有些模糊不清。
她有些愣愣地看着他,却见他习惯性地勾起一边唇角,打趣道:“怎么,才一晚上没见就不认识了?”
“你……你不是说不去吗?”南湘终于回过神来,瞧着傅心安笑得贼兮兮的样子,鼻子突然一酸,嘴却忍不住上扬,自顾自的笑起来。
“我只说我会考虑考虑,没说不去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大背包丢在脚边过道上,身子朝着南湘挤了挤,在手上哈了口气,“还好赶上了,冻死我了。”
“所以你考虑好怎么解决换衣、洗漱、休息的问题了?”
“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你说呢?”
“……”
车窗外的光线在飞速前行的车身上跳跃,一缕缕暖暖的光斑不断在傅心安的面容上划过,他的目光直视着她,和调皮的朝阳一起,逼问她给出一个答案。
所以,他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赶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与她同行?
这个问题问得好,南湘被问得久久给不出答案。
为什么呢?为了她吗?可为什么他会为了她而选择忍受那些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是因为,喜欢吗?可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南湘的视线缓缓下落,落在他胸口衣襟上的小对勾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logo,可以将他和她的距离瞬间拉到银河的两岸。
所以,她觉得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视线重新回归他的眼睛,那些跳跃的光斑装点着傅心安的面容,真是好看极了。她松开紧紧抿着的唇线,老实摇头:“我不知道。”
这道题她不会做,但她希望他能亲口把答案告诉她。
可傅心安却只是笑着,眼底光斑闪烁,最终将那道凝视着她的视线,投向了窗外。
城市的风景飞速后移,逐渐换成了郊外的田野风光。不少学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即便是田间地头的一个草垛也能引起他们的惊叹。
但离开了城市道路,路面便逐渐颠簸起来,加上难闻的汽油味不断冲进窗缝,南湘很快便开始头晕恶心。
她把头抵在车窗上,难受得蜷缩成一团。
“怎么了?你晕车?”傅心安看了看南湘苍白的脸色,见她眉头紧紧地皱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只,显得那么弱小可怜。
南湘点点头,咬紧下唇,生怕一说话便会吐出来。
傅心安无奈地摇摇头,嘴上打趣她:“一天天的,怎么像个林妹妹似的?”
林妹妹?这个形容她可不喜欢。
南湘斜眼看向傅心安,忍不住怼了回去:“嗯,是啊宝哥哥,你可有办法救救林妹妹么……”
傅心安笑着捏住她的虎口,自嘲道:“嗯,宝哥哥也就三板斧的本事,还是老办法。”
三板斧是程咬金的本事!他也真好意思自称宝哥哥!
何况惯会怜香惜玉的宝哥哥,怜惜了满园的莺莺燕燕,最终却连林妹妹这一朵娇花都护不住。
他们这都是什么见鬼的形容?真是傻透了!
南湘没好气地抽出手去,却又被傅心安一把抓了回去。他的掌心滚烫,指尖无意识划过她冰凉的手心,带来令人战栗的触感。
“别闹!你要是真吐了怎么办?”傅心安握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递给她一粒口香糖,紧接着捏住她的虎口继续揉起来,“这是薄荷味的,嚼一嚼兴许能舒服些。”
薄荷清凉,手心温热,他的三板斧倒是真的管用。南湘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总也睡不踏实。
傅心安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掰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男孩宽厚的肩膀踏实舒适,透着清爽干净的味道。南湘微微睁了睁眼,唇角缓缓上扬出一个开心的弧度……
路途遥远,南湘睡得昏天暗地。
梦里的大山苍茫深远,她和傅心安永远一前一后的走着。一忽儿她在后,着急的追赶着他的脚步。一忽儿他在后,定定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南湘回眸,他便会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勾唇浅笑,坦然又无赖的样子,让人想生气,却又气不起来。
“喂——你到底在看什么?”南湘将手拢在嘴边,遥遥地向他呼喊。傅心安也将手拢在嘴边,可是下一秒,她突然身子向前一扑,顿时醒了过来。
此时她扑在傅心安怀里,懵了半天才明白,自己方才只是做了一个梦。傅心安半搂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吓傻了呀这是?醒醒吧,已经到了!”
到了?
南湘晕头晕脑的跟着众人走下车,放眼望去,眼前的大片视线被连绵起伏的群山塞了个满满当当。
太阳挂在山巅,耀眼的金辉许是被贪慕颜色的秋林讨要了去,此时只剩下了丝丝缕缕柔和的光线,给群山镀了一层金边。
“哇——这就是大山啊!太美了吧!太壮观了吧……”学生们纷纷发出欢呼,旅途带来的疲累,在这一刻被瞬间治愈。
“后边有的是时间给你们欣赏,大家赶紧搬自己的行李!”老李嗷的一嗓子,把大家的魂都拉了回来。
南湘的行李还没拿到,唐荳已经拖着自己的行李飞一般的冲了过来:“南湘!南湘!你快看,那山头上是柿子树吗?红彤彤的那个,那是熟了吧?怎么还不摘啊?”
她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南湘,蹦着跳着,别提有多兴奋了。南湘几乎招架不住,还是傅心安在她身后撑了她一把,她才没有被扑倒。
“还有那是山楂啊!天啊,好多果子,这里的人也太幸福了吧……咦?”唐荳话说到一半,冷不丁瞅见了站在南湘身后的傅心安,“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哦~~”
又是熟悉的哦字十八弯,唐荳促狭地看向南湘,有些替她开心:“妞啊,现在心情如何啊?还郁闷吗?”
南湘抬手拍了她一下:“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松开我,我要拿行李了。”
车子就停在他们要住宿的厂区外面,进了大门迎面便是一个长长的陡坡。
一行人呼啦啦往上走,混乱间,傅心安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陈辉却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
“把行李给我吧!”
陈辉伸手去接南湘的行李,南湘习惯性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一边说着,一边却习惯性四处张望,寻找傅心安的身影。
刚刚明明就在身边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了。
傅心安就在后面,眼睛遥遥地看着南湘四处张望,嘴上却与身旁的几个朋友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笑。
“行啊你傅心安!真不愧是情场浪子啊哈哈哈……”
“闭上你的臭嘴……”
“哎我说兄弟,你难得这么冲动啊,怎么,这几天不打电话了?”
“我来学习怎么就冲动了?再说,哪里没有电话?”
“行!你牛逼!不过你这口味还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啊,这次怎么敢招惹这样的?这样的后续比较麻烦你明白吧?”
“……”傅心安的视线终于拉回来看向身旁的黄毛,原本上扬的唇线突然下坠,看得黄毛心里发毛。“你也可以闭嘴了,老子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艹!”黄毛讪笑,不可思议地看向周遭的伙伴,“看看啊!兄弟们赶紧看看,他么的这人怕是疯了吧?”
“你少说两句吧!”没人应和他,傅心安干脆一个人走了。
几百号人同时安顿行李准备住宿,场面简直是兵荒马乱。唐荳和南湘两个画室总算分到了一个房间。
两人赶紧抢了两个挨在一起的位置,还没等收拾完就又被统一拉到厂区食堂糊弄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厂区里居然没有路灯,老师们打着手电筒把学生们赶回宿舍,三令五申的强调大家不得随意走动串门。
等大家都收拾完床铺,又排着队简单洗漱了一下,不知不觉的,夜也深了。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也都疲累不堪。女生们一个个脑袋挨着脑袋,嘻嘻哈哈说着悄悄话,不多时,说着说着竟都睡了过去。
南湘将手背搭在额头上,晕头胀脑地,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一整晚半梦半醒地睡着,脑子里的景象纷繁复杂,一会儿是傅心安凝视着她的眼,一会儿又是他们遥遥相对望着彼此。
梦里傅心安再次抬起手拢在嘴边,他在向她大声喊着什么。这一次,南湘拼命的向着他奔过去,终于听到了他的回答:
“南湘——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少年的呼喊在群山间回荡,一遍又一遍,化作七彩的云霞将她环绕。
南湘就在这幻梦中醒来,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掉进了动物园的鸟笼子里。
晨曦微露,窗外的丛丛枝桠间,怕是有成百上千只鸟在齐声鸣叫。都说鸟鸣婉转,可若是数量过多,那便只剩下聒噪了。
南湘揉了揉额角,感觉脑子都要被吵得炸掉了。但再转眼看看唐荳,她顿时就羡慕了。唐荳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好梦正酣。
“糖豆子,醒醒了,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跟我说说呗。”南湘推了推她,见她没反应,加上了一句重锤,“唐荳,快醒醒,大家都去吃早饭了,咱们再不去就没得吃了……”
叫早是要有策略的,南湘觉得,如果有人能天天花心思叫自己起床,那她决计是不会迟到。
吃完早饭,第一天的课程正式在一个村落边开始。大课惯常是老杨负责,村落建在半山腰,山道地势高高低低,狭窄得站不下几个人。
南湘挤不过去,远远地听了一会。
老杨还是老一套,南湘自知学不会他那高级调调,干脆拎起家伙什自行开展训练去。
从早饭的时候就没瞧见傅心安的人影,他人去哪儿了?她一边想一边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
山里的路着实不好走,她又要贪恋着眼前的美景,又要琢磨着选在哪里作画才最合适,短短一段路,愣是被她走出了惊险万分的感觉。
在她又要险些摔倒的时候,傅心安终于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你这是在练什么神功?”
旁边就是一个深沟,若不是他及时拉住她,只怕她就滚下去了。
南湘抬头,顿时眉眼弯弯。眼前的人和梦境中重合,内心的喜悦立即成倍增加。仿佛梦想照进了现实,所有的忧虑、烦恼,在这一刻全被南湘抛到了脑后。
她反手拉住他的胳膊,开心道:“一早上就没看见你,你去哪儿了?”
傅心安垂眼看了看她的手,心中还在后怕,嘴上便依旧没好气:“四处去踩踩点,看看哪里风景好。”
“那你找到了吗?在哪?”
他要是说在远处,那这个乖乖女是不是也会毫无顾忌的跟着他脱离大部队?今天的南湘似乎有些不一样。
傅心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指了指不远处的河沟:“在那。”
“那走吧。”南湘的眼睛里装满了揉碎的晨光,今天的她似乎很快乐。
情绪是会传染的,更何况此行本就是为了让她开心的。此时傅心安也不由得跟着开心起来,他伸手拿过她的画板包,紧跟上了她的脚步。
秋日的群山像是被秋风打翻了的颜料盘,比之春日的烂漫,从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漫山遍野的秋叶像是各怀心思的怀春少女,按着自己的喜好,穿上了或是金黄,或是浅红的衣裙。裙底上间或有浓绿粉紫点缀,少女似乎仍嫌颜色不够,于是在鬓边又插上了点点宝石般的石榴、山楂。
如此娇美的形容,也不知谁才是这秋姑娘的悦己者。
是这澄澈高远的天空吗?
还是天边那千载悠悠,俯视着世间美景的祥云?
南湘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透着泥土芬芳的空气,伸手撩拨了几下脚边叮咚流淌的溪水。
“就在这儿吧。”她打好水,铺好画纸,可提起笔来,却不知该从何处下笔。处处皆是美景,眼睛看都看不过来。
她反复勾勒着自己想要描绘的轮廓,可画着画着,画面便不够用了,眼见着画纸被群青色的线条涂成了一团乱麻,傅心安终于在一旁淡淡地开了口:
“你不要太贪心,什么都想画进去。眼睛看到的世界太大,你得从里面挑出心里最想要的部分。来,”他将双手的拇指食指搭成了一个长方形,举到她眼前,“实在挑不出,就用手指搭个画框在眼前移动,找到自己喜欢的了吗?”
用这样白玉似的手指做画框,只怕她会更贪心了。
南湘一点就透,回头眉眼弯弯地瞧着他,嘴巴像是抹了蜜,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傅心安你厉害啊!会得还挺多嘛!”
傅心安挑挑眉,还没等自得两句,下一秒险些又被气死。
“你已经完全有资格做本姑娘的小弟了,好样的!哎?你怎么什么都没拿?你不画吗?”
他何止现在什么都没拿啊,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怕是根本没注意到他拿了多少行李吧?
傅心安咬牙切齿:“因为你哥我这样的大师,没必要跟着你们这些小白画这些低级的东西!”
“呵呵……”南湘话不多,关键时候喜欢呵呵。
傅心安觉得,她这一点,尤其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