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去复几许》红泥小火炉i

8、你很好，很好很好…… 早恋这件事

　　夜深了，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头顶与南湘两两相望，它扯着轻薄的云絮将面容半遮半掩，像极了西游记中美女妖精们那故作娇羞的样子。
　　南湘的心情有些复杂。今晚闹得很不愉快，想到唐荳和陈辉的争吵内容，不由得脚步都放慢了些。
　　她瞧着天上的月亮，内心有些荒凉。虽然羡慕，虽然她不是不知道陈辉的心意，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前些日子才渐渐停息的风波，她不由自嘲的一笑。
　　早恋这件事，即便只是心生羡慕，对南湘来说似乎都是一种罪过。
　　南湘的家境可谓清贫，南妈做点小本生意，南爸98年大下岗之后也是勉强再就业，自那之后，家里的收入和保障便一落千丈。
　　再加上学美术本身就比其他学生多花费很多，她能说服爸妈让自己从重点班逃出来，已经将父母的承受极限挑战到底了。
　　南湘愁肠百结，就这么出神的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拐上了回家的那条小胡同。
　　胡同里向来黑黢黢的，只有尽头一盏日久年深的路灯，老迈不堪地勉强发出点惨淡的光，好让人不至于磕绊摔倒。
　　往常还有三三两两的住户亮着灯，今天实在太晚了，住户们都睡下了。平时南湘总会在这条路上走得飞快，但今天她想着心事，脚步便慢了好多。
　　忽然起了一阵秋风，凉意钻进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南湘缩了缩脖子，终于回过神来。
　　哎呀，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估计妈妈要着急了。南湘加快脚步，刚赶了两步，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把搂住，紧接着一只大手粗鲁地在她身上胡乱摸起来。
　　她被扯得打了个趔趄，懵然间侧头看去，灰暗的光线下，只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男人喘着粗气，与她对视的那一刻，突然咧开嘴，猥琐地笑起来。
　　那一刻，南湘只觉脑子里像被人狠狠刺了一锥子似的，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她猛然间尖叫起来，伸手使劲一推，挣开那猥琐男的手，疯了似的往前跑。
　　可不知是路上的坑洞作祟，还是这巨大的惊吓让人浑身发软，南湘没跑几步就被扑通一声绊倒，狠狠地扑在了地上。
　　猥琐男转瞬就追了上来。
　　她彻底吓傻了，想爬爬不起来，只能拼命的尖叫，一边叫一边挥舞着手脚，倒是让那男人一时无从下手。
　　“谁呀！这是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民房中很快三三两两的亮起了院子里的灯，不知谁家的狗疯狂吠叫着，听声音像是要冲出院子。
　　男人一看这阵势便知不妙，当即便向着旁边的岔路快速溜了。
　　“姑娘你没事吧？快起来吧。”
　　“姑娘，姑娘，出什么事了，你睁开眼看看我们，哎……”
　　南湘依然胡乱挥舞着双手双脚，弄得赶过来的住户完全没办法靠近她。但她好歹听清了两句问话，睁眼看见好几个人围着自己，立即一骨碌爬起来。
　　“别碰我，没事，我没事……”嘴里嘟囔着没事，她的脚下却像生了烟儿似的，撒腿就朝着自己家小区冲了出去。
　　“妈妈！妈妈！快开门！快开门！”南湘疯狂地拍着门，巨大的回声在楼道里上下乱窜，分外惊心。
　　南妈被吓得心惊肉跳的，一路小跑过来打开了门，被扑进来的南湘差点撞倒。
　　“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南湘的脸上全是泪，见了妈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我，我碰上变态了——”
　　“什么意思？什么变态？”南妈被吓得手都哆嗦起来，就着客厅惨白的灯光定睛看去，只见南湘的身上全是土，衣服皱成一团，前襟后背上，遍布着乌糟糟的印迹。
　　她赶紧半拖半抱着把南湘安顿在沙发上，搂着她一个劲的搓揉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小甜儿，没事了，妈妈在呢，咱们已经在家里了，安全了哈……”
　　“出什么事了呀姐？”南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嘴上正要打哈欠，看到南湘的样子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走上来。
　　“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南星也慌了，上下一通打量，突然惊叫一声，“哎呀姐，你这衣服上怎么全是大手印？”
　　“什么手印？”南妈赶紧把南湘的外套脱下来，这才看清那些乌糟糟的印迹竟全是扭曲凌乱的手印。手印上是刺鼻的机油味，她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妈，姐姐的手上全是血，妈呀，膝盖上也是……”
　　南妈赶紧查看，发现南湘的手掌、手肘、膝盖全磕破了！南爸出差不在家，娘三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弄得六神无主，足足折腾了大半夜。
　　第二天中午，南湘和妈妈走出派出所，抬起缠满纱布的手遮了遮肿胀的双眼。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却无法驱散南湘满头满脑袋的愁云惨雾。
　　她跟在妈妈身后，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对着妈妈的背影凄惨道：“妈……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南妈回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小甜儿，这事咱们是不是已经说了好几遍了？你现在是什么关键时期你自己不清楚吗？别人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咱们怎么敢随意就浪费一天的时间？”
　　“可是我这个样子……”
　　“坚强点！南湘！”妈妈上前一步，皱紧了眉：“不就是擦破了点皮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这和娇气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害怕呀！南湘有些绷不住了，哀求道：“那，那晚上呢？晚自习可以不上吗？爸爸不在家，南星晚自习放学还得你去接，我怎么办呢？”
　　“这样，你晚自习结束在校门口等我，我接到南星就去接你好不好？”南妈摸了摸南湘的头，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安心学习知道吗？别想那么多，知道吗？”
　　别想那么多？大人总觉得小孩子天真，殊不知，他们经常对孩子的世界无知天真得令人发指！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南湘早就习惯了不与父母争辩。她不再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回了学校。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教室里熙熙攘攘的全是人。南湘硬着头皮走进教室，陈辉早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南湘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嗓门山响，这一嗓子下去，教室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南湘赶紧一瘸一拐的快走了两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不小心……摔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回座位，唐荳已经从教室外冲了进来：“南湘你怎么了？上午来找你的时候老吴说你生病请假了，你这什么情况？怎么伤成这样？”
　　唐荳扑上来抱住她，一叠声的询问关怀。她和陈辉两人这一唱一和的，过分的关心反而更让人难以招架。
　　南湘险些就绷不住了，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圈，被她一抬手快速抹去。教室里的人全都看着，她如果忍不住哭起来，只怕又要谣言四起。
　　管杰似乎看出了什么，站起来拉住陈辉，没头没脑地招呼了南湘一声：“哎，南湘，我记得你昨天说，要我帮忙去画室搬点东西回家，咱们现在就去搬吧？”
　　说完他冲他们几个使了个眼色，当先向教室外走去。南湘垂下眼，鼻子又是一酸。她赶紧转身跟上去，糖豆子有些懵，但也立即追上来扶住她跟着走了。
　　几个人沉默着走到画室，确定没人在，管杰才淡淡地开了口：“南湘，你这是怎么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南湘便已经哭了出来。
　　昨夜的种种被第三次从脑子里翻出来，她实在不想再多说什么，满腔的委屈、惊恐化作眼泪奔涌而出，吓得在场几人一声都不敢吭。
　　无声的陪伴给了南湘极大的抚慰，哭了半晌，南湘的情绪也得到了些许缓解，她终于抬起头，断断续续地把昨晚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陈辉的眼睛顿时红了，醋钵似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此时恨不能将那个猥琐男立即找出来打一顿。
　　但他们毕竟都还是少年，碰上这样的事情，脑子里也都没什么章法。
　　唐荳拧着眉，半蹲在南湘面前发愁：“太可怕了，我就说你回家的那条小路太黑了，你以后可不敢自己回家了，还是要有人结伴才好。”
　　“嗯，我今天就在校门口等着我妈来接我。”只是不知要等多久，南星在城东上学，等她们赶过来，估计要一个小时。
　　陈辉直接跳了起来：“以后我送你回家！那混蛋要是还敢出现，看我弄不死他！”
　　唐荳眼睛一横，立即就要反驳。管杰赶紧打住她的话头：“等你回来宿舍恐怕已经锁门了，你送南湘的话，时间上来不及。”
　　“对呀，你就别献殷勤了，我来送南湘。”唐荳立即附和。
　　南湘眼皮肿得像个桃似的，闻言吃力地掀了掀眼皮，哽咽道：“你也是女孩子，咱俩谁保护谁啊，再说，你家那么远，和我也不顺路，就算铁蛋跟着我们也不合适的，你们回家晚了，家长也要担心的……”
　　“哎呀，这时候你还想那么多，没事，我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一声……”
　　“我来送南湘。”画室门口传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几人的对话，他们回头看过去，只见傅心安背着刺眼的光站在那，整个人陷在暗影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听着，似乎有些生气。
　　这人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陈辉顿时有些着恼，梗着脖子怼过去：“你怎么在这？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
　　“怎么，我来拿我的东西还要向你汇报？”傅心安走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陈辉。
　　他走到南湘面前，视线从她红肿的眼睛上扫过，落在她手上那些厚厚的纱布上：“我家不远，也正好和你顺路，我来送你。”
　　说着，他伸出手搀着南湘的胳膊，慢慢地将她扶起来：“快上课了，我扶你回教室。”
　　“正什么好？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啊？”陈辉有种被人半路截胡的感觉，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作势就要上前，被管杰一把拉住。
　　“不是要帮南湘搬东西吗？还不赶紧找找看搬点什么比较合适？”傅心安回头，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唐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傅心安和南湘的背影，转头就一脸嫌弃地瞪着陈辉：“听见了没？你要是真心想帮南湘就快找吧，你们班那些八婆指不定在那瞎编排什么呢！”
　　……
　　从画室回到教学楼，需要横穿整个操场。两人缓慢的向前走着，眼前的路扭曲而模糊，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南湘低着头，视线飘忽，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的手臂。
　　傅心安的手臂就稳稳托在她的手臂下面，掌心向上，将她的手虚虚拢在自己的手心里，小心地护着，应该是怕碰到她的伤口。
　　他走得很慢，顺着南湘一瘸一拐的力道，将她身体的全部重心都移向自己。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他们的身前，晃动间，两人好像融为了一体，难分彼此。
　　看着他们的影子自顾亲密，旁若无人。那放肆而张扬的样子，让南湘鼻尖一酸。
　　就在这一刻，南湘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莫名放松了下来，所有感觉从身体中释放。
　　校园中熙熙攘攘的白噪音瞬间回笼到耳中，轰的一声，将人从梦魇中彻底解脱，拉回到了现实。
　　她感觉到了热辣的阳光正灼灼炙烤着她的后背，粘腻的汗液在皮肤上缓慢蠕动，还有手掌、膝盖……
　　“嘶……”伤口钻心地疼起来，南湘嘴上吸了口气，忍不住低呼一声。傅心安立即微微俯身，歪头询问：“怎么了？弄疼你了？”
　　南湘摇摇头，下意识歪头看向另一面。哭了这么多场，她的脸都哭肿了，想必难看得让人无法直视。
　　“我先去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有人送我回家了。”内心的恐惧终于彻底消失，南湘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碰了碰他掌心的曲线……
　　晚自习还没结束，唐荳已经等在南湘教室门口。陈辉并不愿意接受中午时候的方案，几个人直到走到校门口了依旧争执不休。
　　陈辉的情绪明显还是十分激动，铁蛋怕唐荳再刺激她，始终将她拉在自己身后，挡着她不让她说话。
　　“兄弟，宿舍锁门前不回去要被记过的，学校前几天还因为这个原因开除了一个复读生。你要是不放心，我和唐荳送南湘，你就别着急了。”
　　南湘也跟着点头，温和地看着他笑：“大哥你别激动了！快回去吧！我没事的，上午我和我妈去派出所报了案，说不定那个人已经被抓了呢。”
　　“南湘，走吧。”傅心安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放学的时候见唐荳过来扶南湘下楼，他便跟她们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去车棚推车。
　　唐荳赶紧把南湘一推，冲着傅心安道：“那我家南湘就拜托你了哈。”说着就把南湘按在傅心安的车后座上。
　　傅心安点点头，半句话都懒得啰嗦，推着南湘就走出了校门。
　　他并没有骑上去，就那么推着南湘慢慢走着。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着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傅心安今天似乎格外沉默，南湘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边小心地拧了拧身子。
　　她坐得并不安稳，两只受伤的手因为怕疼不敢扶着车座，便因无处安放，而显得有些局促。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傅心安侧过头来：“你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小心别滑下去。”
　　“呃，好，谢谢。”南湘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搭过去，却只是轻轻的，并不踏实。傅心安抬眼看她，唇角终于勾了起来。
　　“握紧点儿，笨蛋！”他的胳膊向上抬了抬，主动向着南湘的手靠拢。这欠揍的语气，让南湘终于找回了两人熟悉的相处模式。
　　“你想死啊！”南湘好笑地弯起唇角，抬起头来看向傅心安。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还不笨吗？笨死你算了。”傅心安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两下，把南湘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南湘拍开他的手，却见他抿着唇线回过头去，似笑非笑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昏黄的路灯排成串，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揉短，反反复复的，让人的情绪也跟着晦涩不明起来。
　　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少年美好的侧颜，南湘定定的看着傅心安，突然便想到之前唐荳对他的评价。
　　他确实很帅，也难怪被传言女朋友不断了。只是不知，应是怎样的女孩才能站在他的身边与他相配。
　　该是像公主般明媚耀眼的女孩吧？总之不会是像她这样的，灰扑扑的，丑小鸭一只。
　　南湘挪开视线，低下头来：“谢谢你。”
　　“嗯？谢什么？”傅心安看向她，有些不明所以。但南湘并不看他，瞧着前方黑黢黢的胡同，拼命掩饰着眼底的情绪。
　　“谢你送我回家，也谢谢你……”
　　“什么？”
　　“没什么……”南湘笑着摇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修长的、白皙的、有力的手。赏心悦目，却有些只敢远观的意味，“就觉得，你很好，好得让人有些……”
　　“嗯？有些什么？”
　　“好得让人有些压力！感觉离你太近会遭到女生们的嫉妒。”明明是玩笑的语气，她却始终将视线定格在头顶那一轮清辉之上。
　　傅心安定定看着南湘的侧颜，月色清淡，柔和地映出女孩的轮廓。
　　那样清冷的模样，一如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那么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人也淡淡的。仿佛刚从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穿越过来，有些迷糊，却难掩周身的清冷疏离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挪不开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仿佛怕亵渎了什么似的，可现在，他却听见她在说，她不敢靠近他。
　　傅心安莫名觉得有些嘲讽，唇角勾了勾，却又意兴阑珊的放弃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南湘家楼下，破旧的家属楼下也是黑黢黢的，南湘更加局促起来。
　　“嗯……回去的路上你骑慢一点，路上黑，注意安全。”
　　她就着傅心安的手从自行车后座上滑下来，好不容易站稳了，正要松开他的手，他却握着她的手腕，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南湘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并看不清眼前少年眼底的情绪。傅心安似乎在酝酿什么，她定定的等着，半晌才见他微微启开薄薄的唇瓣，低声呢喃了一句。
　　“南湘，你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嗯？”她似乎没有听清，可还没等问出口，楼上的一扇窗户突然亮起了灯。
　　窗户打开，传来南妈的声音：“小甜儿，是你吗？”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南湘下意识回应：“哦，妈，这是送我回来的……同学。”南湘回头的功夫，傅心安已经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远了。
　　“哎，傅心安……”
　　傅心安遥遥挥了挥手：“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