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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左走,向右走 向左向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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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老吴的神来之笔,南湘一战成名的事迹又添了一桩。
午饭的时候,唐荳拉着南湘好一通取笑。伴随着她的大嗓门,感觉满食堂的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看过来。
南湘恨不得拿胶带把她的嘴封上。
陈辉更兴奋,呲着个牙,饭也不吃了:“南湘你牛啊,老吴这是彻底拿你没辙了。你以后可以肆无忌惮的做自己了!”
管杰也跟着笑,学着‘二百分王者’的样子冲她竖大拇指。
南湘无语,翻着白眼冲他们点头哈腰:“好的,辉哥,好的,荳姐,谢谢各位的夸赞,咱们好好吃饭吧,别说了行吗?”
潦草吃完饭,南湘只想找个没人的旮旯里缩着,但唐荳还不肯放过她。理由是南湘已经许久没来她画室画画了,于是死拖活拖把她拖了过去。
几个画室之间相互串门这事其实很常见,只要是认真画画,老师们也乐于他们相互走动,切磋学习。
但南湘每回去唐荳画室,基本无法好好画画,不是在替唐荳改画,就是陪着她东拉西扯,不干正事。
唐荳上午的画基本只有个大形,南湘瞅了一眼,已经十分自觉地拿起她的画给她改了起来。
唐荳缩在一边,献宝似的掏出耳机塞进南湘耳朵里:“给你听听这个,这是最近刚流行起来的,可好听了!”
“嗯?什么歌?谁唱的?”南湘回头,拿起磁带盒子仔细瞧了瞧。
“是孙燕姿唱的《遇见》,那个《向左走向右走》的电影主题曲。好听吗?”
耳机里的歌声轻柔婉转,孙燕姿略微沙哑慵懒的嗓音低声哼唱,将歌曲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种充满宿命感的声音,总是很能打动人心。唐荳听得啧啧赞叹,脸上却不无遗憾。
“听说那电影也可好看了,电影的男主角是金城武!天哪,你知道他吧,他那张脸帅的简直就是惨绝人寰啊!可惜咱们这小地方根本看不到!这要是等电视上能播出,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
这话说得她好像有时间看电视似的。
南湘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回应。唐荳又拉了拉她:“哎,但是听说录像厅里能看到,就是……”
‘就是你有贼心没贼胆!’
这妮子一天到晚犯妄想症,南湘敲敲她的画,唤她回神:“哎,你看看你画的这副画,透视都错了!”
唐荳立即被打回原型,皱着眉张大了嘴:“啊?不能吧?”
“怎么不是?你看这里,透视直接画反了,这么低级的错误还在犯,真是服了你了。还有这里,”南湘拿起可塑橡皮,开始把那些过于浓重的颜色粘掉。
“这才刚开始铺大调子你就画得那么重、那么死干什么?你看这条边线,虚实变化都没有了,只有重重的一抹黑,这样还怎么继续刻画下去啊?”
唐荳撅了撅嘴,自己再没理嘴上也是要争辩几句的:“那这里本来就是颜色最重的地方啊,也没什么好刻画的呀,精力不是要放在主体中心吗?”
“不管多重的颜色,那都是慢慢的、一层层叠加上去的。不是拿出你的8B铅笔,先涂成个黑团团再说。”南湘没好气,伸手在她的笔袋里挑挑拣拣。
“你看看你,起型阶段用的竟然都是8B、6B!之前不时和你说了小号的用来起形和刻画吗?祖宗,咱不能向着野兽派的道路一去不返啊,往回收收好不好?”
“好好好,你别啰嗦,听歌,改画。”唐荳掉头如捣蒜,只要她肯给她改画,她说啥就是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向左走向右走》。电影海报里的人物、背景、穿着,还有那充满了宿命感的情感纠葛,唐荳的少女心已经完全无法自拔了。
见自己转移话题的策略失败,南湘无奈皱眉。唐荳向来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若是由着她折腾不管可不是好朋友该做的。
她想了想,抬头郑重看唐荳:“这个电影是根据几米的漫画改编的吧?那本漫画书我有,先借给你看看好不好?你别老惦记着什么电影了,早晚能看到的。”
“天呐!”唐荳顿时受宠若惊了,她双手捂住胸口,表情夸张,“哎哟,我的心脏受不了了,我们南湘竟然主动把她的漫画借给我看?我这可真实诚惶诚恐、三生有幸了啊……”
南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你应该再加上句‘谢主隆恩’……
晚自习的时候,南湘终于重获自由回到了自己的画室。但可能午饭吃得有些郁卒,再加上晚饭没正经吃,南湘的胃开始一阵一阵,搅着疼起来。
看来晚上的画也画不成了。她捂着肚子半趴在画板上,看着眼前的静物台有些晃神。
听见 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
耳机里的歌声断断续续,这首单曲循环了一下午的歌,听得人神情恍惚,不明所以。
也怪不得唐荳会因为一首歌绮思不断,即便她已经有了男朋友。谁不想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浪漫爱情呢?
爱情对于少年人的吸引力,简直犹如施加在人身上的黑魔法,是全然无法抗拒的。她也曾经幻想过属于自己的浪漫邂逅,可惜,她不配。
一个复读生,哪配想这些有的没的。虽然身边不乏随心所欲的勇士,但是别人敢,她却不敢。
南湘将头埋在臂弯里,心情止不住的向下坠落。
复读带给人的煎熬好像没个尽头,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往往意味着希冀与失败参半,而复读生的未知,更多的是恐惧。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惨烈失败,失败的滋味痛彻骨髓。所以哪怕只是在脑子里略微想想是否会有第二次失败的可能性,她也是完全拒绝的。
但不敢想,不代表潜意识里没有这个认知。这些恐惧仿佛藏在心海深处的幽灵,死死攫住她,想要将她溺毙在这恐惧的深渊之中。
心情总是起起伏伏,完全难以自控。她受够了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却无计可施。
溺毙在深海中的幽灵只能拼命挣扎,在水底浮沉的日子里,她贪婪地遥望着水面上透进来的阳光,发誓一定要抓住那一束束象征着希冀的光明。
“你这是……怎么了?”傅心安在她身旁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南湘似乎不是在头疼,她捂着肚子的左上方,眉头紧缩,好像看着也不是女孩特有的那种疼痛。
因此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又换成了模糊的问句。
仿佛被人一下子从梦魇中惊醒,南湘一下子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没什么,有点胃疼。”
想到今天的作业还没交,她强打了打精神。既然被拉回了现实,那就得打起精神面对现实,她得继续画。
可此时胃部又是一阵绞痛,南湘顿时疼得又趴了下去。
傅心安皱了皱眉,伸手拿走她的画板:“一次两次不交作业不会怎样的,你这样的好学生,老师尤其不会为难你,你这么拼干嘛?”
这么拼干嘛?
不拼就会太闲,闲了自然胡思乱想。如果不将自己沉浸在努力拼搏中,她的精神只怕会更加崩溃。
“没事,老毛病了。”南湘摇了摇头,等这阵疼挨过去,便又捞起了画板。
“你小小年纪老毛病挺多啊,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纸扎的一样。”傅心安一边吐槽,一边又把她的画板抽出来,干脆放到了自己身后,离南湘远远的。
南湘闻言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毛病似乎真的挺多的。什么时候把自己活成了林黛玉了?
她不由得苦笑一记:“嗯,大概是老了,生命宝贵,不能浪费啊,你别闹,把画板还我。”
“你别硬撑了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这丫头学习学傻了吧?傅心安气笑了。
“因为……”胃又开始疼了,南湘徒劳的伸着手,整个人却像个虾米一样缩了起来。
傅心安干脆捞过她的手,拇指和食指一上一下捏住她的虎口,轻轻按揉起来:“好好好!不管你行还是不行,总得先想办法缓解一下疼痛吧?这个点校医也下班了,咱也别折腾了,就由我来日行一善,救个死扶个伤吧。”
异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化作迅速传导的电流,轰的一声在她的脑子里炸开来。
傅心安手指搭在南湘的手背上,修长的指腹温热柔软,一下一下轻柔地揉捏着。
“你……你这是在干嘛?”
“揉捏虎口这个穴位可以缓解胃部不适,怎么样,不懂了吧?”
灯光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光影,傅心安的神色十分坦然,那八风不动的做派,仿佛他真的只是个心善的医者,正在尽力帮助自己的病人。
只有南湘,此时此刻,胃疼像个受了惊吓的小怪,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吓得不见了踪影。
耳机中的音乐断断续续,像是海妖隔着遥远的深海,从海底传来的魅惑之声。
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
向左向右,兜兜转转,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在等待着自己,那么,他是不是就在自己的眼前呢……
转眼一个月过去,学校因为国庆而大发慈悲,竟给学生凑了个整多放了半天假,足足凑了两天的假期。
要知道,东鲁的学习环境一直都是地狱模式。无论哪家高中都没有周末,一个月只放一天假这是标配。
就这一天假也是因为寄宿的学生需要回家领生活费,拿些换季衣裳,准备生活用品而放的。
所以这足足两天的假,早就“穷疯了”的高中生们根本无心上晚自习,整栋教学楼都乌乌泱泱的,没有一个教室是安静的。
大家一个个都聊得异常兴奋,纷纷商量着这难得的假期要如何挥霍。南湘却在盯着桌子上的两个核桃发呆。
因为她最近总是失眠头痛,南妈觉得她应该好好补补脑子,于是搞了一大袋核桃回来,让她每天都吃俩。
可是南妈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个核桃该咋吃。
南湘以前因为用门缝夹核桃,曾经把家里的门都给整歪了,被南爸好一通训斥,所以她半点不敢拿学校的门做实验。
但是不吃又是不行的,南妈已经警告了她三次了。
她想了想,目前自己手边唯一坚硬又能拿得动的东西,好像只有她屁股下坐的凳子了。
于是她把核桃放到地上,费劲地搬起凳子,用凳子的一条腿,勉强砸了几下。然而核桃的血槽似乎仍是满格的,南湘一同操作猛如虎,伤害竟只有0.5。
她感觉受到了侮辱,没好气的捡起核桃,将它一把丢在了桌子上。
陈辉刚好走过来,一眼瞧见桌子上兀自滴溜乱转的核桃,嘴里“哟”了一声,一边念叨着“哪来的核桃”,一边伸出巨掌就是一拍。
只听“咔嚓”一声,陈辉收起巨掌,核桃已经四分五裂,血槽彻底清了零。
南湘彻底惊呆了,看着他的手掌,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深深的敬畏。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了半天才挤出了个“谢谢”。
陈辉浑然不知自己带给了他人什么样的冲击,满不在乎道:“谢啥呀,这还有一个呢,也拍碎了吃了吧。你是该好好补补脑子了,总闹头疼怎么行?”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另一个核桃也碎在了他掌下。
“哎,好不容易放两天假,咱们一起出去玩吧。”陈辉把碎核桃推到南湘面前,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南湘感觉舌头还是不听使唤,脑子里早就飞速的过了好几圈她与陈辉的过往。确信自己没什么非常得罪他的地方,她这才心有余悸地接了他的话。
“你,你,你不用回家吗?”陈辉是住校生,家在乡镇。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长远想了想,不由得有点替陈辉的未来家庭担忧。你说就他这非人的武力值,一个恼怒之下,会不会失手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打死?
“两天呐!着什么急,先在城里玩一天再说。”陈辉大手一挥,吓得南湘缩了缩脖子。
“商城那儿新开了一家旱冰馆,咱们去那玩玩吧。”
“啊?可我不会滑旱冰。”
“我之前也不会,但是不到半天就学会了。你别担心,去了我教你啊!”陈辉说着,回头招呼管杰,“杰哥你也跟南湘说说,咱们一起去玩啊。”
管杰早就看了半天热闹,闻言瞥瞥南湘,嘿嘿一乐:“去吧南湘,去的时候多拿几个核桃,让陈辉拍给你吃。”
这大哥是在暗示她吗?南湘瞪了瞪眼,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今晚无论陈辉提出什么要求,南湘觉得,她都会答应的……
但是南湘又叫上了糖豆和铁蛋。
翌日一大早,一群人便在旱冰馆碰了头,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到馆内,陈辉熟门熟路带着南湘租了旱冰鞋,又教着她把鞋穿好,然后扶着她慢慢走进场内。
南湘怕得要命,像只老鼠一样,只敢沿着墙边,死命抓住栏杆一点点往前蹭。陈辉被她逗得直乐,大手握着她的胳膊,粗声大气地鼓励她。
“你别怕呀,我扶得住你!你这样抓着栏杆永远学不会的。”
可这鼓励听在南湘耳朵里根本就是不顾死活的怂恿。她拼命摇头,坚决拒绝陈辉的提议。
陈辉无奈,虽说半点不想提唐荳那个疯婆子,但是瞧着她和铁蛋两人互相搀扶着的亲昵样子,实在也是眼馋。
“你看铁蛋他们,两人不是滑得好好的吗?你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唐荳突然一个趔趄,嗷的一声,扯着铁蛋就摔做了一团。那场面光是看着就疼,吓得南湘赶紧把刚要松开的手又收紧了。
“别别别,你别碰我,你你你,你先去自己滑去,我先自己找找感觉。”她话都说不利索了,感觉陈辉要是再坚持下去,南湘就哭出来了。
陈辉无奈极了,只好松开手,站在南湘身后,看着她继续蠕动。
管杰早就在场内滑了好几圈了,他呼啸而过,冲着南湘呲牙:“南湘,摔一下又怎样啊,胆子怎么那么小啊!”
南湘闭了闭眼,感觉很崩溃。但是她的手到底是松开一只,身体拧向前方,浑身僵硬着向前小小滑了一步。
“哎!对对对!就是这样!再大胆一点!”
陈辉这大嗓门吓得南湘狠狠一哆嗦,刚刚做出的这一点努力,立即又被他吓了回去。
南湘没忍住,回头剜了陈辉一眼:“你,你,你先自己去滑两圈好不好,你,那个,你示范给我看看哈,快点!”
这祸害赶紧走吧,她真的消受不起。
陈辉却像得了喜报一样,兴奋了:“哦!好呀!”说着,他跐溜一下滑出去老远,还不忘回头朝着南湘呲牙。
南湘终于心里安定了些,缓了缓才继续挪动脚步。再害怕也得试着学一学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花冤枉钱啊!
拒绝了陈辉三番五次的自告奋勇,经过一上午的磋磨,南湘终于敢极为谨慎地松开双手,捋着墙边晃晃悠悠地滑两圈了。
看来陈辉说得不错,确实不用半天就能学会。南湘有些自得,心底的害怕也减轻了不少。
唐荳已经能和铁蛋拉着手快速在场内转圈了,人来人往间,大家都滑出了风驰电掣的感觉,神采飞扬肆意,像极了他们无处挥霍的青春。
“南湘快来呀!这感觉太爽了!”唐荳大声吆喝南湘,招着手,热情地邀请她加入到这个热烈的队伍中来。
南湘看着她展颜笑起来,双手小心的支棱在身体两侧维持着平衡,心下确然有些跃跃欲试了。
她离开了墙边,向着唐荳滑去。反正前方是个柱子,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抱紧柱子,总归不会摔得太惨的吧?
然而事实这个东西,总是喜欢用自身给人们带来极为深刻的启示。南湘的“反正”算盘打得山响,却奈何事实选择了反方。
陈辉突然从柱子后面窜了出来,速度快到眨眼便冲到了南湘面前。南湘来不及反应,眼看着两人就要撞个满怀,她一个激动,扑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臀部与地面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吻。短暂的麻木之后,剧烈的疼痛一下子飙上脑门,疼得南湘顿时流出泪来。
她感觉自己的尾椎骨怕是摔断了,疼痛顺着尾椎一路上窜到腰部,直觉上,她这个人已经废了……
陈辉也呆了,蹲在那看着南湘掉眼泪,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了。“不是,你,你怎么就往后倒了呢,我完全可以抱住你,然后,然后转个圈就没事了……”
“抱……你还想干啥?你咋不上天呢你?”唐荳子赶过来,听见陈辉的虎狼之辞,气得一下子把他推开,扶着南湘一叠声的询问安慰。
南湘疼蒙了,除了摇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栽在了陈辉手上。她这是做了什么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