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是英雄又怎样 ...
-
最近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南湘蔫蔫地坐在画室里,盯着眼前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石膏头像发呆。
她顶顶不喜欢小卫的头发,一丛丛的卷曲纠缠在一起,想要理清个头绪,就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一层一层,细细的处理。
你既不能盯着那些头发事无巨细,又不能只画个大面,连个拿得出手的细节都没有。
那些主次明暗、远近大小,像极了这复杂的人生。你既不能过得稀里糊涂,又不能什么都抓在手心里。
既要还要,只会别扭得人难受。
南湘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她干脆撂下笔,把画板拿下来撑在胳膊底下,整个人趴下来,一副投降的姿势。
“你这眉心拧得都成花儿了,怎么了?”南湘这模样有些好笑,傅心安走过来,伸脚把她的画板一勾,害得南湘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你想寻死是吗?”南湘抬眼横斜,说出来的话吓死人,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她好像从来不会对其他人这样说话。
傅心安顿时失笑,丝毫没有“怕死”的意思:“又头疼了?”他转身环顾了画室一周,回头便拿起南湘的画板画架,“走,带你换个好地方。”
“能不能不闹啊……”南湘有气无力,但傅心安已经“打劫了”她的东西走了。她只好拖着凳子跟上去,两人在画室北边的一扇窗户前停了下来。
“感受一下吧。”傅心安放下东西,又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东西也安置了过来。
感受什么?南湘懒得说话,被他这一折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头疼得更厉害了。傅心安也不啰嗦,只是伸手把身后的窗子推到底。
就在这一刻,风从画室大门穿堂而过,雀跃着从南湘身上滑过,扑向了他们身后的窗户。
初秋清凉的夜风带来数不清的负氧离子,南湘顿时便觉精神一振,胸口的闷气被驱散了不少。
“怎么样?这穿堂风舒服吧?”傅心安得意地坐下来,掏出一只耳机递给她,“呐,礼尚往来,今天听我的歌吧?”
“不用,我的随身听还有电。”南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今晚要是两人再挨那么近,只怕的她脑袋就真的炸了。
“那就换着听呗,今天我这盘磁带,你不听会后悔的。”傅心安已经自说自话的把南湘的随身听拿了过来,绝了南湘再次拒绝的机会。
南湘是铁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拉拉扯扯的。
她果然没动,叹了口气默默拿起傅心安的随身听,把里面的磁带拿出来,仔细研究起来。
黑色柳丁?陶喆?
黑白色的磁带封面上,只有一只无神的眼睛。画面充斥着灰蒙蒙的压抑感,却又在那双空洞的眼睛正中,闪烁着一个亮橘色的圆形斑点。
色彩的强烈对比,让人感觉荒诞之余,忍不住细细研究起瞳孔中的倒影,然而等你反复琢磨,才又讽刺的发现,其实这只眼睛中什么都没有。
知道她心情不好还给她听这种奇奇怪怪的歌,傅心安你诚心的吧?
南湘斜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虽然很少听男歌手的歌,但与其由着脑袋炸锅,不如听听歌转移一下注意力。她直接跳到了这首专辑的同名主打歌,倚着墙闭上眼睛,趁着下课的间隙放松一下。
今天我心情有一点怪怪的
可是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
好像有一些悲伤的征兆
可是病因不知道
懒洋洋的音乐,懒洋洋的嗓音,仿佛是精神病院的病友正在与她相聚。南湘磨了磨牙,继续听下去。
头上有橘色的加州阳光
我的口袋只有黑色的柳丁
我只有一个蓝色的感觉
不要问我为什么
很想说但又觉得没有话好说
我只恨我自己
逃不出这监狱
或许我是个没有出息的小虫
不该一直作梦
你不是个英雄!
……
慵懒而绵长的前奏结束,招呼都不打一声,突然就爆发开来,爆炸式的节奏直击心底,苍凉悲愤!南湘猛地睁开眼睛,指尖冰凉。
傅心安却并没有看她,对她突如其来的愤怒置之不理。
怎么,没出息的虫子就不该做梦吗?不是英雄便只配做一只虫子?这什么狗屁歌词?
叶子用坠落证明换季
可我昏昏沉沉没有办法醒
你愿意做个英雄
还是你会要放弃
天是亮的却布满乌云
所有焦距被闪光判了死刑
你想做什么英雄
我看你不过是佣兵
我只想哭只想哭只想哭
我只想哭只想哭只想哭
……
怒气在心中蔓延,撕裂般的摇滚曲风让人始料不及的失措和慌乱。可她却停不下来,歌手愤怒的嘶吼既像嘲笑,又像是另一个自己在疯狂泄愤。
歇斯底里之后,除了冰冷的黑色嘲讽,便只剩下了无力。
南湘的青春里,似乎永远充满了苦闷。她看不见一直抽打自己的那只鞭子到底在哪里。找不到,捉不住,逃不掉,于是只能被鞭策着,咬牙往前走。
人生像是一场噩梦,总也没有办法醒过来。
确实,她只想哭,歇斯底里,毫无顾忌的哭一场。
从没有听一首歌听得这样苍凉悲愤,然而曲终之后,南湘竟有一种发泄过后的酣畅之感。
沉默良久,南湘再次看向傅心安。今晚他难得一本正经地画画,唇角惯常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磁带能借我听两天吗?”
傅心安回头,心情看起来着实不错:“送给你就是了。”
……
接连两场秋雨,终于把夏末的暑气清洗了个干净。天气依旧没有放晴,阴沉沉的让人打不起精神。
南湘早早来到广播室,熟练地打开广播设备,然后将陶喆的《黑色柳丁》放进了录音机。
虽然是复读生了,但是学校一时没招齐广播员,便让南湘继续干着,刚好等新人凑齐了,她也能再帮着带带新人。
之前和她搭档的小龙已经开启了大学新生活,前天她才收到过他的信。
想起两人以前在广播室里的点滴,此时南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投向面前巨大的玻璃窗外,突然便有点想他了。
当初为了竞选广播员,他俩过五关斩六将,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如今这份心气,只怕是再也找不回了。
那时的他们十六七岁,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激情和幻想。
陶喆愤怒的声音炸响校园,低沉的云层仿佛也受到波及,竟渐渐散开,露出了几缕久违的阳光。
到了晚上,凉风轻抚校园。一弯新月斜挂在天边,漫天星河璀璨。晚自习后,好些学生们实在舍不得这难得的惬意,纷纷逗留在学校寻找娱乐项目。
篮球场上挤满了无处释放青春的男生,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
唐荳拖着南湘和铁蛋在操场上遛弯,走累了就干脆走到操场中间的草皮上席地而坐。
草地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直到这个时间了,余温仍旧没有散去。初秋的清风掠过草尖,压弯了它们的腰,摁着它们的脑袋,与大地亲吻。
复读的苦闷在此时已经被他们暂时抛到了脑后,唐荳仰望着夜空高声呼喊,疯狂的宣泄声立即引来此起彼伏的呼应,操场上一时间充满了“鬼哭狼嚎”,滑稽的让人忍俊不禁。
铁蛋是个内秀的男孩子,但却一点也不影响他欣赏自己的女孩这么肆意张扬。南湘也很羡慕唐荳,抿着嘴看她,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和她一样。
想哭就哭,想笑便笑,这本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可她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丢失了这个能力。
“嚯!好爽!”唐荳发泄完,干脆躺了下来,“终于不那么热了,太好了。南湘,小龙前几天来信了,你有没有收到啊?”
“嗯。”南湘仰望星河,点了点头。
“真羡慕他们啊,已经开始美好的大学生活了。你说他在信里说的那些,会不会每个大学都差不多?”
这谁知道呢,小县城的孩子,长到十八九岁也没出过什么远门。更何况她不是和她一样,也没走出去过吗?
南湘摇摇头,没有回答。
但唐荳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另一个话题:“哎,你今天早上在广播室放的第一首歌叫什么名字?听着很带劲,大家吃早饭的时候都在说。”
原来大家都喜欢,原来,大家也都和她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又何尝不压抑苦闷。南湘笑了笑:“是一个叫陶喆的歌手,听说这是他的新专辑。”
“借我听听呗!”唐荳来了兴致,一骨碌爬起来,南湘从书包里掏出磁带递给她,她则直接丢给铁蛋,让铁蛋立即放给她听。
陶喆慵懒诙谐的声音响起,有些黑色冷幽默的感觉。
唐荳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想想当初,你、我、小琴、灿灿,我们一起作伴的日子多快乐啊!可是现在只剩下咱俩了。”
“不还有我吗?”铁蛋适时发声,关键时候一定要刷一刷存在感。
南湘仰头,盯着头顶灿烂的星河:“我们也一定会实现梦想,奔向更美好的未来的!”
虽然苦闷,虽然迷茫,但理想就像浩瀚海洋上的灯塔,指引着她们,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在聊什么呢!”陈辉和管杰跑了过来,隔了老远就能听到陈辉扯着嗓门问他们。
两人刚刚打完球,出了一身汗,头发凝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脑门上。五个人围坐成一圈,铁蛋简单回应了他们几句。
“哎,南湘,你今年还是非名校不考吗?要不要考几个一般的学校保保底?”
“再说吧。”南湘不置可否。最近的状态如果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她可能真的就没有这个底气了。
“你呢?你和铁应怎么打算的?是要考同一所学校吗?”
“当然了!”唐荳想也不想。
管杰却摇了摇头:“铁蛋是理美的吧?招收理美的学校不多,专业限制也多,很多可能都不适合女孩子。”
“啊?”唐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信息,有些难以置信。这话顿时让几人陷入一阵沉默。
“还有,”管杰今晚难得打开了话匣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给这些小弟小妹们指点迷津,“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地域,都让他们有不同的招收偏好。”
“比如央美的素描,要求将结构诠释透彻,讲究的是立体构成,色彩喜欢高级氛围感,类似老杨的高级灰那种调调。不过老杨的水平在央美眼里可能还不够看。国美在杭州,素描喜欢刻画质感,色彩偏好清新淡雅,江南水乡的调调懂吗?反正我是画不来那个调调的。还有鲁美、川美……八大美院各有所长。”
“大哥,我不会去考美院的,说点实在的!”陈辉打断他,大大咧咧的样子,没心又没肺。
管杰拿白眼翻他,没好气道:“你没那本事,人家南湘也没有吗?”
南湘赶紧摆摆手,她去年确实考了不少名校,但没一个是美院。
她更喜欢综合类大学,虽然从重点班逃离,虽然从小就喜欢画画,可说到底,她还是把学美术当作了“另辟蹊径”。
“道理是一样的,不同的大学就有不同艺术风格的老师来招考批卷,多做这方面的功课是考前必备。还有,学什么专业也要搞清楚,有些盲目跟风的,进了大学可能连毕业都难。”
管杰的一番话,让大家如同醍醐灌顶。前路的迷雾仿佛被人拨开了一角,他们努力向着那一角看去,可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有更多的不明白被灌进了脑子里。
……
今天的色彩主题是花卉。袁老师铺了块白色的衬布,然后把不知从哪搞来的一束野花插进宝蓝色的花瓶。细碎的小野花色彩明艳,很有一番情调。
但南湘依旧找不到感觉,半个上午过去,画面依旧让人心情压抑。她干脆把手里的笔丢进涮笔桶,扑通一声响,溅了好些脏水出来。
傅心安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昏过去!
他抬起自己崭新的白球鞋上上下下好一通端详,确认没遭受池鱼之祸,这才瞪着眼看向南湘:“姑奶奶你发什么疯?”
难得从傅心安脸上看到这样气急败坏的表情,南湘毫无愧疚感,拍拍他的肩膀无奈道:“没办法,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情绪不稳定。我既然是你的长辈,少不得要你多担待点了。”
……
傅心安磨牙的声音清晰无比,沉默了好一会,他才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她,灰心丧气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特别‘勇敢’!”
南湘眨眨眼,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夸奖。
“你……”傅心安到底还是认命了。他很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暴躁,眼角瞥见南湘的颜料盒,他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
“真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的颜料盒怎么敢弄成这样!这么脏!画出来的颜色可想而知了吧?”傅心安抄起刮刀就对南湘的颜料盒下了手。
一刀下去,一格颜料几乎见了底。再加上他动作迅速,等南湘反应过来,她的颜料盒已经有好几格被清空了。
“你这是挟私报复吧?啊?我的颜料啊!”
南湘跳脚,傅心安却不理她,干脆撩开手,抄起自己的画笔和颜料盒,回头观察了一下静物台上的花卉,然后直接挑起一笔中黄,啪啪几下戳到了画纸上。
“今天光线这么好,整幅画面的颜色又那么亮,你说你老琢磨那个什么老杨的高级灰干嘛?把纯色直接怼上去,这个画面不就亮了吗?”
说话间,几朵明艳的黄色小花便跃然纸上。这画龙点睛的几笔,一下子震住了南湘。
墨都要分出五色,更何况是一幅色彩繁杂交错的画面。即便是要追求灰色调子,但整幅画面的明暗虚实,还是要分出不同的层次的。
南湘愣愣地看着画面,突然便明白了什么,醍醐灌顶一样,整个人都通透了。
她歪了歪头,瞧着傅心安臭屁哄哄的样子,心头慢慢浮上一丝浅淡的喜悦。
还有一丝欣赏和感激。
但是……
南湘的脸说变就变:“你怎么又在我的画上乱画?”
“你……”
傅心安气绝。
南湘的色彩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画风不但变得明媚阳光,还另辟蹊径,将无数明快的色彩以细小的笔触融进画面,绘画风格转而向着印象派的调调靠拢。
比如同样是一块白色衬布,她硬是要把它调理成五彩斑斓的样子。可是退后几步再去欣赏,这块五彩斑斓的衬布,却依旧是一块白色衬布,远远看去洁白清新,明艳爽朗。
袁老师几乎次次都会拿着她的画夸赞一番,老李干脆把她的画都收了去。南湘其实很舍不得,但老师要学生的画去收藏,还说要出画册,总不好不给。
而且画画这个东西,往往追求的就是一个心境。所谓一样通,样样通,前些日子在素描上丢失的手感,她也逐渐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