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此心安处是吾乡 ...
-
隔天又是画画,前天的素描第四节课要交,但南湘却人生第一次为了交作业而头大。这幅画实在没什么手感,有些画不下去手。
她对静物素描向来无感,重新画不仅是来不及,而且也大概率画不出什么更高明的作品来。
可为了交作业,南湘只能硬着头皮画下去,擦擦改改,真是越画越让人不满意。刚好又感受到熟悉的视线,她干脆丢下画笔,扭头回敬过去。
见她瞪过来,嚣张男的唇角又勾了起来,他挑了挑眉,起身走到南湘身边:“哎,再擦纸都要破了,别画了。”
“呵呵……”好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南湘斜了他一眼,不愿意搭理他。他却不识趣,懒洋洋道:“一会儿就交作业了,我的画送你拿去交差好了。”
什么?
南湘好笑抬眼,更加没好气。不是她过于自傲,而是放眼九中所有学画画的,能让她瞧得上的人,还真没几个。
画室的墙上几乎全是她的范画,而且不仅仅只是挂在了一画室。九中一共六个画室,几乎每个画室里都有她的画。
“不是,冒昧问一句,您哪位啊同学?”
“傅心安。”
负心汉?!
南湘震惊!谁家父母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不过人们常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鉴于自己的前车,南湘立即觉得自己听错了的概率可能更大些。
傅心安似乎从南湘的神情中瞧出了些许端倪,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在她的画上刷刷刷几笔,写下了三个潇洒的大字——傅心安。
此心安处是吾乡?好名字。
哎,不对!他怎么敢在她的画上乱写?
南湘顿时暴躁了:“哎!你!这是我的作业啊!你瞎写什么啊!”
很少有人听到过南湘这样高声大嗓的说话,这一嗓子吸引了好多人的视线。得亏老师现在没在画室,不然有的热闹好瞧了。
傅心安失笑后退,生怕南湘“挥刀相向”。
南湘拿着橡皮使劲擦使劲擦,可傅心安三个大字像是刻在画纸里似的,根本就擦不掉!
居然还敢在她的画作上玩什么力透纸背?真是气死了!
傅心安两根手指拎着自己的画板走回来,忍着笑道:“喏,我的画给你,你签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不就行了吗?擦我的名字干嘛啊?”
“你有病啊!”南湘愤怒地把两张画板凑到一起,“你看看咱俩的画是一个风格吗!我的风格老师熟悉得很,你这画怎么可能糊弄得过……”
话音戛然而止,南湘盯着傅心安的画愣了几秒,猛然间想起那天和糖豆子一起在画室门口看到的那幅画。
那幅清浅悠然,被唐荳认为没吃饱饭的画。
没想到那幅画竟是傅心安画的。她再次抬眼认真看了傅心安一眼,没再吭声……
南湘费了好大劲才把傅心安的签名掩盖了过去,袁老师把大家的画堆靠在墙边,让大家围拢在一起讲评画作。
讲到南湘的作品时,袁老师果然皱了皱眉,指甲铿铿敲了几下画板,但还是给了几句肯定的话。
“南湘今天的这幅画,构图色调都不错,细节处理上依旧很细腻,不过今天的画有些地方画得不够放松。”
她顿了顿,盯着傅心安签过字的地方瞅了几眼,回头看向南湘继续道:“最近注意调整一下状态啊,赶紧把手感找回来。”
南湘赶紧点头,注意到人群中那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没忍住瞪了回去。
傅心安却挪开了视线,只是脸上依旧淡淡的笑着。他的个子很高,皮肤又白到发光,再加上那轻抿的红唇,高耸的鼻梁,还有眼中熠熠闪烁的星光。
让他鹤立鸡群似的,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南湘顿生疑惑:怎么开学这么久,她却从没注意到班里还有这么个显眼包?
夏日午后,画室里没什么人能打得起精神。下午是老李的课,老李背着手晃晃悠悠走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容,弥勒佛似的,瞧着人畜无害。
但他说出来的话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加一个小时速写练习。要求五分钟一幅,只能写生不能临摹,各小组轮流上台做模特,结束后作品立即上交。好,你、你、你,上来坐到静物台上,一条腿翘起来,单手托腮,目视远方。对,好了,现在倒计时开始。”
“哎?卧槽?卧槽——”
“艹,什么就开始了?老子画纸呢,哎,笔呢,我去……”
“老李你不讲武德……”
“这怎么来得及,这什么变态动作?这怎么画的出?”
画室里乌乌泱泱,老李却依旧笑眯眯的,两只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儿,说起话来也是极好脾气的那种:
“哎呀,还有三分钟了,抓紧了呀同学们。哦,对了,补充一下。如果不能如数完成作品并上交,晚自习之后留下来单独开小灶。哦,当然,你们不用怕晚怕黑,李老师会一直陪着你们,亲自送你回家,也是可以的。”
画室里顿时哀声一片,南湘觉得有些好笑,手上却不紧不慢地画着,笔触行云流水,五分钟一幅速写,完全没什么压力。
时间到,下一个模特几乎无缝上场,老李是打定主意不给大家留活路。南湘盘算了一下,一个组十好几个人,运气好的话,今天应该是轮不到她做模特的。
可她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大好,眼看着一小时就要到了,老李却跳过她前边的同学点了她的名字,而且还给她设计了个更加刁钻的姿势。
微风从窗口路过,顺道钻进来凑个热闹。
南湘拧着腰跪坐在静物台上,头反方向拧着目视远方,两只手撑在身侧,姿势有点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小美人鱼。
这别扭的姿势别说是五分钟,就是一分钟也够难熬的。再加上她今天披着头发,发丝被微风掠起,在颈间来回飘荡,简直奇痒无比。
她有点忍不住了……
“哎,别动啊。你这样让我们怎么画啊?”傅心安欠揍的声音传过来,气得南湘把剩余几分钟的目光全部送给了他。
这个五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南湘感觉整个人都麻了,好半天才爬起来,扶着腰经过傅心安的身后。
这画的是她吗?啧啧。有仇就得及时报!
南湘敲了敲他的画板,鄙夷道:“你这比例不对呀!我的头发有那么长吗?”
傅心安抬眼点头:“合理想象一下嘛,如果你的头发再长一些,确实会更好看的。”
“……”这么不要脸的话这人是怎么这么自然的说出口的?
南湘眨了眨眼,有点不能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窗外的蝉鸣实在聒噪,没得惹人心烦意乱……
这一晚南湘又没睡好,梦里翻来复去全是傅心安那几个大字。她的画作上,书本上,甚至手心里都被傅心安这三个字占领了。
梦里她拼命地擦洗,然而这几个字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无论如何都去不掉。最后这三个字变成了傅心安的脸,他勾着唇角不说话,眼睛直盯着她。
而她的头发就在他的目光下越长越长,最后化作水草一样的精怪,将她裹了个密不透风……
只要乱做梦,迟到就成了必然。
但老吴这个人不喜欢直截了当的骂人,早读课正好要安排月考的事宜,老吴盯着南湘,说话拿腔拿调,意味深长。
“有些人,以为自己以前的成绩还看得过去,就飘飘然不可一世了!我教了几十年的书,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学习态度,能把学习搞好的!哼!既然有些同学不摔跟头就不知道好歹,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看你这次考试,到底能考几分!”
老吴的视线犹如实质,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骂南湘。这个时候,南湘终于觉得陈辉面前的书墙可能还是有一定的必要性的。
陈辉却完全不知死活,胳膊肘一个劲儿地戳南湘,嘴里的声音即便压得再低也难掩兴奋:“哎,老吴终于发飙了啊,南湘你自求多福哈。”
南湘翻了个白眼表示“感谢”。
等老吴骂完,时间也到了,南湘的考场被分到了五班,恰巧就在教师办公室旁边。
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又被老吴阴阳怪气了半天,南湘有点打不起精神。她慢条斯理做着手上的题,昏昏欲睡之际,后脑勺突然没来由的发凉。
这个时候傅心安也被关在不知哪里的考场中,铁定是没有机会再在她背后偷看的,那么这是谁?杀气这么重?
南湘下意识回头,透过教室后面那扇破旧模糊的窗玻璃,瞧见了老吴怼在玻璃上的大脸!
我去!南湘后颈上的寒毛顿时竖了起来,搞不懂这是什么骚操作!她立即回过身,眨巴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味来。
老吴这是……这是在看她有没有作弊吗?大可不必吧!
没过几天,这次月考的成绩就统计了出来。
老吴端着个透明玻璃杯,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溜达。杯子里的水还很烫,但他这满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发,于是忍着烫伸嘴吸溜了一口茶水。
这一口茶倒是有半口都是茶叶沫子,他立即习惯性地“呸”了一声,将碎茶叶啐回杯子里。
“我教了几十年书,今天这可真是开了眼了!啊?上课睡觉、发呆、看漫画!放了学,那是甩着两只爪子就回家了!就这样的,居然还能考出个班级第一?这说得过去吗?有道理可讲吗?谁要说她没耍心思,那我是绝对不信的!”
“吴老师,你大概对南湘不大了解。”郑老师之前是南湘高三时候的班主任,看老吴这样义愤填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这孩子以前上课就这么个德性,什么迟到、睡觉、看闲书,这都是老毛病了。她的为人嘛,也向来是孤高自傲,一般人都不放在眼里的。”
管老师闻言皱了皱眉,翻出南湘的语文试卷拿给了老吴:“南湘这孩子我以前也教过,很有才华。高三的时候,语文一模成绩位居全市第九,高考总成绩也是相当亮眼,她的实力在那,不用怀疑。”
这下老吴更气不打一处来,砰的一声把水杯捣在桌子上,声音足足拔高了八度:“这么能耐学什么美术?有本事考清华北大去啊!”
“这丫头主意大得很,当初她死活不想待在重点班,听说是趁着她妈妈不在家,她自己张罗着她爸爸到学校来申请转班的。”
遥想当年南湘在自己班时的情形,郑老师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南湘这样性子的小姑娘,当真是不得了的。
管老师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理科确实不适合她,这姑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吴老师你就等好吧,她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呵呵,还不是回来复读了!”这股子邪火,看来一时半会的,老吴是忘不掉了……
转眼色彩集训月就到了,这本就不是南湘的长项,再加上之前在素描上丢失的手感还没有找回来,南湘心里的压力就更大了一些。
集训课依旧由九中色彩的头把交椅——老杨来教,但是从两年前学水粉开始,老杨推崇的高级灰色调,南湘就始终没有参透这里面的道道。
明明在老杨手下充满高级氛围感的灰色调,到了南湘手里就成了灰蒙蒙一片,看得人心情糟透了。
晚自习的时候南湘干脆不再画画,戴上耳机,手上拿着色彩画册,半倚在窗边的墙上,看着画册发呆。
傅心安又来晚了,风风火火走进教室,穿来绕去,径直走到南湘身边坐下。
最近他总是挨着南湘坐,只是挨着就挨着好了,他却总是不肯好好画画,整天和身边的狐朋狗友撩闲。
他尤其受女生欢迎,经常被一堆女生围着,莺莺燕燕,嘻嘻哈哈,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无端讨人嫌恶。
“哎,听的什么歌,我随身听没电了,一起听听呗。”傅心安说着便摘了南湘一只耳机,自说自话地塞进自己耳朵里。
这操作让人有些猝不及防,更何况南湘向来不喜欢与人过从甚密。她下意识向后一躲,两人的耳机同时被扯了下来。
“你别躲啊,耳机线本来就不够长。”傅心安挪了挪凳子,脑袋凑过来,再次将那只耳机塞进耳朵里。
这一切都做得那么行云流水,傅心安动作自然到让人完全无法怀疑他的用心。南湘僵在那,只听见耳机里的歌词断断续续传进脑海,弄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刚巧,耳机里播放的,是王菲的《人间》——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
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
……
夜风总喜欢凑热闹,扒着窗户吹了口气,撩起了两人的发丝。
傅心安歪着头,说起话来完全不顾人死活:“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味道挺好闻的。”
“……就,就是常见的飘柔呀。”做什么一副好稀奇的样子?南湘一把扯下耳机,连随身听一起塞给他。
“耳机全给你用,今晚随身听借给你好了。”
……
食堂里人山人海,高中生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对于吃,学生们总是有着十二分的热情。
南湘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护着自己的餐盘去找唐荳集合。他们的吃饭小分队规模不小,唐荳、王铁应、陈辉,还有管杰。
五个人相互帮忙占位,有好吃的也可以一起分享。
陈辉最后一个过来,餐盘堆得像小山似的,一屁股坐下之后,抄起筷子先抢了铁蛋一块肉塞进嘴里。
“你是猪啊你!打了那么多饭还抢我家铁蛋的肉吃!”唐荳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就和陈辉不对付,见他臭不要脸,更是一点也不能忍。
陈辉压根不搭理她,翻个白眼就埋头苦吃。
唐荳气得吹胡子瞪眼,铁蛋赶紧夹起自己碗里的肉往她嘴边送。
南湘有时候在私底下也很调皮,见唐荳气鼓鼓的胖脸有意逗她,于是把自己碗里的青菜也夹了一些过去。
糖豆子最不喜欢吃青菜,没好气地翻她白眼:“别闹!吃你的菜吧,小心吃多了脸都变成绿色的!”
陈辉向来不惯着她,闻言立即反驳:“人家南湘的皮肤比你好了八个码儿!好意思笑话别人!”
“大哥你就好好吃饭,少说两句吧!”南湘又送出一筷子菜给陈辉,及时堵住了陈辉的大嘴。
有了南湘撑腰,唐荳的气儿总算顺了一些。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吃一边对着南湘说道:“哎哎,说到皮肤好,我滴乖乖,你注意到你们班那个叫傅心安的男生没有?”
‘呵,这样的显眼包,好像很难不注意到吧。’
南湘没吭声,等着唐荳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是密州学村过来的,爸爸好像说是什么地税局的局长?反正是个典型的贵族学校公子哥儿!听说在学村的时候,换女朋友像流水一样,花得不得了!”
“哼,穿得花里胡哨娘们兮兮的,居然也会有人看上他?眼睛瞎了吧!”到底是吃饭也堵不上陈辉的嘴,一听是傅心安,他立即表达了自己的鄙夷之情。
“你懂个屁啊!人家那叫fashion!时尚你懂不懂……”
唐荳立马反击,眼看着两人又要像乌眼鸡似的,管杰一巴掌拍在陈辉后脑勺上,阻止了这场战争:“吃你的饭吧!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就他也配?面皮比娘们还白,那也算个男人?”陈辉眼睛瞪得像铜铃,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