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去复几许》红泥小火炉i

23、盈盈一水间 这一刻，她

　　南湘显然是发烧了。
　　像她这样逞强好胜、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发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这也发作的太快了些。
　　傅心安稳了稳慌乱的心神，拉着她到床上坐下。“南湘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好吗？我去给你买药。”
　　“不用，”南湘感觉自己抬一下眼皮都费力，也确实不想再和他争执了。她摆摆手，尽可能把口气软下来，“我回去休息就好。”
　　“那里狭小憋闷，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养病？”傅心安又开始着急起来，眉头锁的紧紧的，实在是不好看。
　　南湘已经没力气和他生气了，她定定地看着他轻笑起来：“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啊傅心安？你是不是想说，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啊？”
　　“你看，”她笑着摊开手，眼角裹着晶莹的泪花，“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呀傅大少爷！但我不是需要你施舍怜悯的灰姑娘，我自有我的活法。”
　　“南湘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从不认为我在你面前有什么优越感，”傅心安沉下脸来，“我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们之间的这些差异……”
　　“那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傅心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南湘觉得自己大概烧得确实是有些厉害了，她竟然又开始不死心地想要个确切的答案。
　　傅心安果然再次沉默下来，恨得她咬牙切齿。以前看言情小说，她最讨厌那些锯了嘴的男主，明明几句话就能解除的误会，作者却偏不让男主说出口。
　　她无法理解这样的设定，就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傅心安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矛盾。如果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释怀的。
　　虽然她在拼命地推开他，但她真的，很不甘心！
　　傅心安的手机响了起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将两人从沉默中拉出来，可傅心安却盯着南湘一动不动。
　　“你的手机响了，不接吗？”南湘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不断滑动着“欣欣”两个字。
　　欣欣……南湘在混沌的大脑中搜索了片刻，终于记起这个名字的主人就是那个令她无比羡慕的明媚女孩。
　　这一刻，她像是中了蛊一样，抬手按下了电话接通键。
　　“亲爱的，你到北京了吗？不是说好今天过来陪我的吗？怎么还不过来呀？”女孩的声音嗲嗲的，饶是南湘一个女孩子听了都觉得心里痒痒的。
　　而傅心安皱着眉看向她的表情更是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报复后的愉悦感。
　　“亲爱的？傅心安？喂？”
　　傅心安沉默着拿起手机，淡淡嗯了一声，手机被他放在耳朵上，画筒里的声音便再也听不清楚了。
　　他很快挂断了电话，回眸看向南湘。
　　南湘此时已经背好了画包，正定定地看着他：“傅心安，我在等你的回答。”窗外飘起了雪花，在这个即将进入春日的时节。眼前的女孩苍白而瘦弱，眼神中却充满了倔强。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问他了吧？’傅心安痛苦地想。内心的煎熬让他拼命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可他依旧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的。不要再故意吓唬我了哦，否则我可能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这是欣欣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将他像囚犯一样，死死地捆绑着。他知道这样的自己不配多说什么，所以他看着南湘眼中仅剩的一点希翼缓缓熄灭，最终还是无力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无法辜负她……”
　　“……”
　　所以，她注定成了那个被辜负的人吗？良久良久之后，南湘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一个月后，小城的春天欣然而至，处处柳绿花红，天光明媚。大家重新相聚在校园，却没有几个人有赏春的兴致。
　　因为对于艺术生来说，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文化课是多数艺术生的难关，而距离高考只剩下了90天。
　　但几个月的连续奔波，不要说别人，就是南湘也一时之间很难静下心来看书复习。
　　翻开课本，眼前的知识像是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双方大眼瞪着小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越是着急这书便越读不进去，更何况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是否要继续下去的确切动力。
　　艺考生的文化课成绩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如果长达一个月的艺考颗粒无收，那便意味着他们将再次面临着复读的命运。
　　这样的等待过程是煎熬的。
　　而南湘的煎熬比之别人还要更多一层。情之一字，熏神染骨，伤人至深。那些在傅心安面前冷静自持的模样，不过是她故作坚强罢了。
　　如今他们再次回到了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却成了两条连视线都在刻意回避的平行线。
　　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在她身后投来的视线，一如当初他们初识时的样子。可南湘却不再选择回头。
　　梦早就醒了，一味沉迷其中，只会害人害己……
　　最近班级里流行“上火”，一个个口舌生疮，还有害了牙疼的，可怜兮兮的捧着腮帮子，脸都肿的像猪头一样。
　　南湘也没好到哪里去，最近吃什么都是苦的，嘴角边的燎泡好了一个又冒一个，动一下嘴都疼。
　　她本来就冷清话少，这让陈辉有点看不下去。
　　晚自习的时候，陈辉献宝似的拿出一副扑克牌，嚷嚷着要给南湘算卦。“我跟你说啊！我这可是找了十分了得的大神问来的办法，据说十分灵验！”
　　说着他把牌拿出来递给南翔，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可是特意为了你买了一副新扑克牌，第一把就给你算，怎么样？够义气吧？”
　　话说到这份上，南湘要是再拒绝那就不礼貌了。她笑着接过牌，难得也来了几分兴致。
　　算算时间，艺考的接过应该就快出来了。这段时间等得人心浮气躁，能找个乐子消遣一下倒也好。
　　“好，那我现在要干嘛？”
　　“洗牌，洗得乱一点。”
　　南湘照做，只听陈辉又说道：“想着你心中所求之事开始摆牌。牌面朝下，先是一张，然后在这张牌的下方左右各摆一张，依此类推，摆成金字塔的形状摆六层，第七层正面朝上。”
　　南湘突然有点犹豫，瞧着陈辉道：“我要是求出来的结果不好……”
　　“呸呸呸！”陈辉立即打断她，瞪着眼让她赶紧学着自己的样子去去晦气，“不会不好的，你的实力你还没自信啊，再说这种卜卦好就好在它会详细的给你解释你所求的事情，包括破解之法！放心吧！”
　　这人真实活脱脱的神棍啊！南湘忍不住笑起来，扯动唇角的口疮，疼得龇牙咧嘴。
　　她开始认真的摆起牌来。陈辉说得对，要对自己有信心。
　　南湘很快摆完，然后一边听着陈辉神神叨叨的解说，一边把手中剩下的牌翻开一张，先与第七层的牌寻找能够组合成13这个数字的牌。
　　如果能找到，那么这张牌便可以拿走，而第七层的牌被拿走后，那么第六层被压住的那些牌便可以翻转过来加入配对行列。以此类推，知道手中的牌用完，而桌面上无法配对剩下的牌，便是这次卦面所要显示的内容。
　　当然，如果没翻开几张便找不到可配对的牌，说明此次卜卦失败，要重新来过。
　　南湘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但她好像出奇的顺利，很快桌面上便剩下了三张牌。一张大王，一张小王，还有一个Q。
　　陈辉一把抄起这三张牌，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声嚷嚷起来：“我去！南湘！牛逼啊！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你看看，大小王啊，还有这个Q，知道什么意思吗？这可是queen啊，皇后！你今年绝对稳了！”
　　好话全被他说尽了，那硕大的嗓门引得班级里的人都凑了过来，看到南湘的不算结果，一个个也跟着心里痒痒，于是一边像南湘道喜，一边央告陈辉让他们也算一卦。
　　陈辉却不是个那么好哄的，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不着急！我还没算呢，等我算好了还要给杰哥算，你们排好队哈！”
　　说完他便迅速洗起牌来，一边洗还一边眯着眼呲着牙对南湘笑：“南湘，借我点喜气哈！且看我的好手气！”
　　“哇塞！辉哥你可以啊！稳了稳了，辉哥今年也稳了！”陈辉得到的卦面赢得一众人的吹捧，喜得他满面通红，却捧着那几张预示着自己心想事成的牌递到南湘眼前。
　　南湘也替他由衷的高兴，笑着点头，一个劲儿的说“真好”。
　　“说不定咱俩都能考上华师呢！那可就是双份的好了！”陈辉挠挠头，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管杰从一旁推开他，拿过他手中的牌笑道：“那跟你哥我考到一起就不好了？”
　　“当然好！最好咱们三个都考到华师！”陈辉这个没心眼的，说起话来真是可爱的要命。
　　管杰的卦面也很快就显现出来，同样是非常不错的预兆。三个人连续开出三个好兆头，这极大的鼓舞了大家的士气。
　　扑克牌被同学们迫不及待地抢走，人群一哄而散。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不得不说，陈辉真是个粗中有细的好伙伴。
　　南湘笑眯眯地看着陈辉和管杰两个人乐呵呵地互相吹牛打气，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松快了不少。
　　她拿起手边的小镜子照了照嘴角，仿佛被陈辉这么一闹，她的口疮便会瞬间痊愈似的。
　　然而口疮不但没好，反而还因为刚才笑得幅度太大裂开了一条口子。这下怕是要更疼了！南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唇角，却在镜子的一角看见了傅心安。
　　此时他正定定地望着她，只是眼神依旧被浓密的睫毛覆盖，永远让人看不分明。如果她现在回过头去，像当初一样问他一句，他会不会还是同样的回答？
　　两人在这狭小的镜面中相望，明明只有几张桌子的距离，却遥远的像是被隔在了银河两岸。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怎么这么讽刺？南湘啪的一下将镜子扣在桌面上，再不肯多看一眼。
　　煎熬了一个月，大家终于陆陆续续接到了艺考的通知。拿到华师合格证的那天，南湘捧着合格证翻来覆去的看了一整天，整个人都高兴得像是傻掉了。
　　陈辉、管杰，还有唐荳和铁蛋的合格证也陆续到来，大家真的都获得了大丰收。
　　这样皆大欢喜的事情简直让人无法冷静。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凑了凑分子，偷跑出去再次一起喝了一回羊汤。
　　拿到合格证，大家的心也都彻底定了下来。而高悬在头顶的高考时间线也缩短到了三十天。
　　五月，春日的热闹已经彻底散场，热辣的阳光带来逼人的暑气，南湘的头发也长到了前所未有的长度。
　　头发太长无疑是麻烦的，洗头麻烦，梳理也麻烦。南湘急匆匆地往教室赶，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剪一剪头发。
　　可她好像没有去理发店的时间。
　　快要上课了，楼道里空无一人。南湘撩了撩半干的头发，刚要加快脚步，身后却有脚步声赶了上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立即又转回头去。长长的头发在空中一甩，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温煦的暖光。
　　傅心安微微愣神，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头发竟已经这么长了，果然她留长发是好看的。
　　想起当初他们初识时他对南湘说的话，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以为的调侃，其实是他真心在脑中反复描摹而出的设想。
　　“你留长发确实好看，很适合你。”
　　南湘顿住脚步，被他一句话不知勾起了多少泛着灰尘的回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些五彩斑斓的美好记忆，竟已经褪色到暗淡。
　　她没有回头，僵在原地半晌方才淡淡道：“快毕业了，别忘了把我的漫画还给我。”
　　……
　　虽然已经毕业过一次，但复读生的毕业留念似乎一点也不逊色于高三。毕竟这段特殊的青春岁月不是谁都会经历的，这是患难之交，似乎更加珍贵一些。
　　大家纷纷交换着各自的照片，黏贴在自己的毕业纪念册上。陈辉则终于找到时间把在峨庄拍的照片洗出来拿给了南湘。
　　南湘有些莫名，拿起来一看，更加莫名起来：“你这是什么时候偷拍我的呀？我都不知道。”
　　照片上的她正微微仰起头，纤长的指尖拂过珠帘般的柿子串。
　　悠远明澈的天空蓝得透明，整幅画面色调饱满，而一身素淡的南湘身处其中，整个人都淡雅的如同随风摇曳的秋菊。
　　“我没有啊！这不是我拍的！”陈辉挑了挑眉。那天他做了那么多努力也没拍到南湘，为此还遗憾了好久。
　　再说这张照片的拍照水平也绝不是他能拥有的。
　　“嗯？不是你？”南湘知道陈辉这个人的实诚，当下更加迷茫了。她拿起另一张照片，看清画面背景，略一回忆，心下立即明白了什么。
　　这张照片中的她正回眸微笑。秋风似乎格外偏爱这个笑起来十分甜美的姑娘，于是卷起她长长的发丝，眷恋地拂过她的脸颊。
　　身后那株挂满了红果的山楂树，在碧蓝的天空和五彩斑斓的群山间成了她最好的点缀。南湘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美。
　　这便是傅心安眼中的她吗？可为什么……
　　一想到她与他之间的纠葛和痛苦，南湘的心尖便会止不住的抽搐。
　　也许此时他依旧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眼神扑朔，守着自己的秘密将自己封印在自己的世界里。
　　南湘依旧没有回头，一个自顾不暇的人，当先要做的，应该是先让自己爬上岸才对。
　　六月流火，高考如约而至。
　　考前唐荳紧张得来回踱步，浑身燥热，汗流浃背。南湘牵过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
　　唐荳却觉得好像一股清风拂面而来，心神顿时安稳了不少。她感激地摇了摇南湘的胳膊，打趣道：“南湘你怎么大夏天的手还这么凉？摸着可真舒服！”
　　南湘也笑，心道自己这体凉的毛病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到了夏天她就会受欢迎了。
　　“南湘你不紧张吗？”
　　“怎么会不紧张，你没感觉到我的手都这么凉了吗？”南湘拍拍唐荳的脸颊，逗趣道，“放心吧，大家都紧张的，紧张很正常。你学习那么努力，等卷子发下来看到了题目，你肯定就不紧张了！”
　　“真的？”
　　“嗯！”南湘肯定的点头，“到时候咱们肯定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哈哈哈……”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这句话何止安抚了唐荳，听到的人都感觉好像得到了莫大的祝福。
　　唐荳一把搂住她，恨不得亲她一口：“哎呀我的甜心啊！要是我是个男的，我肯定不能让任何人把你抢了去！啊！这么好的姑娘将来到底会便宜了谁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把南湘闹了个大红脸。奈何她推不开她，但也舍不得推开她。
　　这是她最好的伙伴啊！可这三天过后，她们很快便会各自奔向天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