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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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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南湘愣愣地看着傅心安,久久回不过神来。
“南湘……”眼前的女孩哭得鼻尖通红,在这冬日料峭的寒风中,显得那样单薄柔弱。
可印象中的她明明总是那么冷清倔强,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无法在她的脸上瞧出端倪。
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见,她竟在人群中不管不顾的当街大哭。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崩溃到完全违背本性的地步?
抖着嗓子喊出这个缠绵的名字,傅心安再说不下去,手臂下意识收紧,这一刻他只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紧一点,再紧一点,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好生包裹起来才好……
可南湘却猛地推开了他,力气大到把自己都推了个趔趄。
傅心安赶紧伸手捞住她的胳膊,她却立即甩开他的手,仿佛眼前的人是洪水猛兽一般,令人避之不及。
身边离场的考生都在诧异地看着他们,而此时南湘面上的惊讶迷茫已经彻底散去,如今脸上又出现了那令他心慌的淡漠神情。
北京相遇时的一幕已经反反复复折磨了他几个月,那段时间他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会出现南湘强行点缀在面上的笑意。
如今再见,她的眼中竟只剩下了冰冷。虽然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但……傅心安缓缓将手缩回去,皱着眉心递给南湘一包纸巾。
南湘却再次后退一步,从他的脸上挪开视线,竟然拎起画包绕过他就走。傅心安诧异地张了张嘴,转身见她真的毫无迟疑渐行渐远,赶紧紧走几步追上了她。
“南湘你怎么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傅心安的情绪无比低落,说话的语调极低,但听在南湘耳朵里却像是他在躲着人和她说话。
既然她在他的世界里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那么这个可恶的家伙为什么又非要出现在她面前呢?
这是什么扭曲的心理?
南湘冷冷瞥了傅心安一眼,觉得他可笑又可恶!
可看见南湘冷冷瞥了自己一眼,傅心安竟觉得心下好受了一些。她肯表达出生气,是不是总比在北京相遇时她的平静淡然要好得多?
生气总说明她还是在乎的,虽然她的在乎就像是他心上一道结了痂的疤痕,不动会痒,动了又疼痛难忍。
“南湘,你停下来与我说句话好吗?”傅心安终于忍不住再次握住她的胳膊,强迫她停了下来。
被他这反复一闹,考场失利的阴影被暂时从南湘心头驱散。南湘气得瞪大双眼,来回深呼吸了几次都难以压下这股邪火,只能使劲甩开他骂了过去。
“这位同学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莫名其妙!我们很熟吗?我为什么要停下来与你说句话?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吗?”
“南湘!”傅心安无语,抿紧薄唇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我只是……”
“停!”南湘赶紧摆手叫停,咬着唇瓣半天才克制住浑身的颤抖,嘲讽着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想要和我做什么解释……”
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在眼眶中打转,南湘倔强地仰起头,死活不肯再让这些丢人的眼泪划出眼眶。
别人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当做小丑,她自己再不能自轻自贱。
“也许我曾经特别想要亲自找你问个清楚,但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我真的不想再回忆起半点从前的不堪了……”
南湘深深吸了一口气,靠着这口气硬生生将自己撑住:“傅心安,同学一场,如果可以,我请你离开,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没有自知之明可以吗?所以我甘愿认罚,我也从来没有打扰过你不是吗?那么我可不可以求求你,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这样只会提醒我,让我想起自己当初是有多么可笑……”
“不是的!南湘你……你不要再说了!对不起……”傅心安拼命摇着头,突然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双眼紧盯着她的眼睛,“南湘,对不起……你不要那样说……”
心如刀绞般疼痛,傅心安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可好像一切都晚了,眼前的女孩悲痛欲绝,他似乎连求得她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天空又落起了蒙蒙细雨,湿冷的空气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寒意无孔不入,冷得人浑身发抖。
南湘缓缓拨开傅心安的手,冷冷地回了他一句“别跟来了”。返程的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南湘转身快跑几步,逃到了公交车上。
傅心安终于不再纠缠,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眼神是那样的哀伤。
那哀伤像是绳索,紧紧裹挟住了南湘的视线,她在车窗内与他对视着,望着他渐渐缩小的身影,内心再次陷入了迷茫。
他为什么会哀伤呢?毫不留情地断绝往来的是他,如今看着她哀莫大于心死的人也是他!
她不懂,不懂他这些矛盾的行为和情绪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在他身上,无论哀伤或绝情,种种情绪似乎都是真实的。她明明真切地感受过他对她的眷恋和温存,可他对那个明媚女孩的缱倦亲昵也不似作假。
视线里再看不到傅心安的身影,南湘压下脑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缓缓闭上了眼睛。
看不懂不重要,因为她十分确定的是,她终究是被他选择放弃的那个。
他不但放弃了她,而且选择用不告而别的方式将她彻底摒弃在脑后,去往北京,陪在了那个女孩的身边……
央美考试的失利,傅心安的出现使得南湘的心情极度低落。
唐荳一连发了她几条短信她都没回,直到再次昏睡了一天后,她才简单回复了一条自己到北京的时间和车次。
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正是她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无论心里多么难受,她都得打点起精神,继续下一站征程。
所以一天一夜的昏睡是她给自己最大限度的放松,翌日清早,她再次踏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车厢内的人都在忙着安置自己的行李,南湘拖着行李找到自己的座位,正要麻烦邻座的人挪一挪脚,抬眼却见傅心安站了起来。
傅心安伸手去拿她的行李,南湘立即后退了一步。行李箱咣当一声撞到了一旁的座椅上,险些殃及旁人。
她赶紧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回头无语地看着傅心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说什么巧合她是绝对不信的。那一刻南湘下意识想转身另寻座位,可身后挤满了要继续前行的人。
“哎,麻烦让一下,让我们先过去好吗?”
“好的,稍等。”傅心安主动替她回答了一句,再次伸手握住了她的行李箱,顺带着将她轻轻向身边拉了拉。
身后的人立即鱼贯前行,络绎不绝。前路退路瞬间便被他给堵住。南湘更加无语,干脆一转身背对着他,僵着身子,双手紧紧按住行李不让傅心安挪动。
“只剩下头顶的行李架可以放东西了,你的箱子太重,让我帮你搬上去好吗?”她听见身后傅心安陪着小心的声音,但她并不为所动。
隔壁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中年妇女瞧着像是独自一人,南湘咬了咬唇瓣,凑上去小声央求道:“阿姨,我能和您换个座位吗?”
阿姨笑嘻嘻地瞧了她身后一眼,摆摆手道:“小姑娘你瞧瞧你男朋友多帅啊!就瞅他那小模样你也生不起气来呀,赶紧回去坐吧,你看人家那做小伏低的样子多诚恳啊,原谅他吧!”
这阿姨的大嗓门立即招来不知多少探寻的目光,南湘简直无了个大语,早知道就不找这阿姨说话了。
“南湘……”傅心安倒是会找时候张嘴。
南湘立即回头看向他,视线冰冷,但却把行李箱往前一送,生硬道:“那就麻烦你帮忙放一下,谢谢。”
说完她一屁股坐下来,眼睛看向窗外,再不说话。
坐她左手边靠窗的也是个大妈,见这一对小年轻闹别扭闹得挺有意思,靠着车厢瞧他们瞧得起劲。
被这大妈的视线一逼,南湘便只能转过脑袋目视前方,几方夹击之下浑身难受得形同受刑。
傅心安放下行李坐下来,也扭头看着她。
南湘到底是撑不住,忽地站起来就走,蹭蹭跑到车厢门口。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划破北方冬日寂寥的天空。
她憋闷地深深吐出一口气,愤怒之后内心充满了委屈。怎么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她是不是脸上写了“大冤种”三个大字?
可这口气刚吐出去,傅心安就紧跟着走过来,默默站在她眼前,眉头紧皱着,惯常喜欢勾起的唇角耷拉着,仿佛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他做出这副模样是要给谁看?南湘扭头又想走,被傅心安一把握住手,怎么挣都挣不开。
这样拉拉扯扯估计又要让人看笑话了,南湘索性不再挣扎,终于直视着傅心安的眼睛冷冷道:“傅心安,我一直以为你很绅士的。”
说着她抬了抬自己被他掌控的手,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不觉得这样很难看吗?放手好吗?”
不好。傅心安如是在心里回应。但他只能沉默着看着她,手指摩挲着她依旧冰凉的指尖。
虽然她句句都扎得他心里刺痛,虽然她唇边嘲讽的笑意看着那么刺眼,可他既舍不得放手,也舍不得挪开自己的眼睛。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的心便不再受自己的掌控了。
于是理智和心脏不断交战,双方的胜负早已分不清,却让他一错再错,让他们之间发展成了如今这个令人痛苦的境地。
“傅心安!”南湘得不到回应,终于愤怒起来。傅心安回过神,缓缓松开了手。一直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既然如此,那不如找回从前他们相处的模式。
“别喊那么大声,我听得见。”他顿了顿,勉强调整出以前惯常使用的神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湘。
“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对你来说实在太轻巧了。但是,”傅心安忽然自嘲地笑起来,“我也确实不想解释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些话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无论怎么说,他都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行为。
南湘也跟着笑,不过是气笑的。她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又被傅心安堵住了话头。
“所以你怨恨我是应该的,我没有怨言。但你没必要惩罚自己,有座位不坐,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你是打算站着过去吗?”
“傅心安,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南湘拼命压下情绪,尽量平静道,“我为什么要怨恨你呢?我们之间不是只是同学吗?”
这是他当初在北京街头对那女孩的解释,南湘终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了他。
傅心安苦苦伪装出来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住,他僵着舌头紧接着说笑回去:“对,说得对。既然只是同学,那你回去坐着不好吗?你这样,是不是反而更让人误会?”
“你……”南湘再次被气笑,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这么无赖无耻,“好,说得对,但我现在只想站在这透透气可以吗?”
“回去吧,同学一场,一起坐坐都不行吗?”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愿意他便应该避开,他完全可以换他站着。
但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了,现在他费尽心思换来的短暂同行,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
哪怕只是一起静静地坐着也是好的。
可是南湘干脆不再理他,视线转向窗外萧瑟的郊野。既然甩不脱,那就耗着吧,他喜欢怎样随他去,她打定主意不再让他裹挟。
傅心安果然沉默了下来,只是视线始终胶着在南湘身上。
前日匆匆一见,两个人的情绪都过于激动,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她。几个月不见,她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她的气色似乎也很不好,神色憔悴,眼底薄薄的皮肤上浮着一层青色的阴影,唇色似乎也暗淡了许多。
听说她为了艺考去了许多地方,也不知这个小路痴在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怎么应对的?
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不行!
傅心安深吸一口气,内心被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实在按捺不住。他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她不言不语,他无法忍受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天涯。
“南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问句石沉大海,南湘静静地望着窗外,连一个轻微地眼神波动都没有。
“听说你去了不少地方,不知道,你都考了哪些学校?”
……
“你这次去北京要停留几天?”
“打算考哪些学校?”
“住宿的地方找好了吗?”
看来如果她不理他,他便打算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自言自语,叨叨个没完。南湘终于将视线挪回到他脸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回敬了一句。
“我只问你一句,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吗?”
“……”
果然,仅这一句就完美地让傅心安闭了嘴。南湘嘲讽地笑了笑,把扎在心里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抛了回去:“我确实比不上她,好好珍惜吧,同学。”
说完她转身就走,抛下僵在原地的傅心安回了座位。
过道隔壁的那个大姨见她回来,笑得满脸促狭。旁边的大妈也还是在盯着她看。南湘有些没好气,不明白这些中年妇女怎么这么八卦。
她干脆向后一靠,闭上眼睛睡觉。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地府阎罗,爱谁谁吧!不多时她感觉到身旁的座位塌陷下去一块,熟悉的气息飘入鼻腔。
南湘依旧闭着眼,只是身子向旁边挪了挪,尽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也实在是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不管睡多久都睡不够。南湘忍不住缩了缩手臂使劲抱紧自己,却不知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让傅心安心疼不已。
她很快就睡着了,手臂软软的耷拉下来,睫毛微颤,仿佛梦中也在不安。傅心安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心里顿时一颤。
车上这么暖,可她的手指依然冰凉。想起她曾经笑着说“手凉没人疼”,那时她那落寞的眼神,让他像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只想对她好。
南湘身上的一切,似乎都特别容易让傅心安上头。黄毛也是这样骂他的,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荒唐的念头,他会觉得南湘一定是在他无所知觉的时候给他下了蛊,不然他怎么会不管不顾毫无理智的做出那么多连他自己都觉得蹊跷的举动。
傅心安垂眼定定地看着南湘纤巧的手指,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她。
意随心动,傅心安小心翼翼地裹住她的手,生怕把她弄醒了,又招来她的抵触。
南湘似乎睡得并不踏实,但是傅心安温暖的掌心却好像带有磁力的似的,睡梦中的她竟十分贪恋似的将手主动往他掌心里贴。
傅心安垂眼看着她微微嘟了嘟嘴,像个贪恋温暖的猫儿似的,娇憨可爱。
也许南湘自己从不知道,她不经意间的小表情小动作总是那么招人,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溺进去。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见她的身子渐渐歪过来,又小心地把她掰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肩膀上,睡得踏实些。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就这样吧,他没资格奢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