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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日不成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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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发去华师报名。漫步在华师校园,南湘终于见到了这所学校的真实模样。
这是她心仪了许多年的学校。虽然是冬日,但校园并不萧索。干净清爽的小道两旁是银白色的法国梧桐,枝干逶迤向天,自带着一种优雅的韵味。
据说这是宋美龄最喜欢的树木,□□曾为了爱妻将它遍植南京城。为一人,改了一座城。这种极致的浪漫不免让人动容。
南湘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气,心情难得晴朗了一些。虽然这条梧桐小道只是这座学校极小的一部分,但南湘已经无法自拔的爱上了这里。
陈辉始终默默在她一旁走着,见她脸上多日的阴霾略略消散,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学校真美啊!你看看,就这么条小路,怎么光是走在上面就能让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呢。”他乐呵呵地发表了自己的感想,但却意犹未尽。
这番话得到了南湘的点头附和,他顿时受到了鼓舞,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说了一句:“你说这要是能每天在这条路上散散步、谈谈恋爱,是不是也怪美的?”
呃……南湘眨了眨眼,脑袋僵住,没敢再点头,也没敢回头看他。糖豆立即翻了他一个白眼,铁蛋在一旁低头闷笑,管杰则又踹了他一脚。
“你想得也真是怪美的!”
“干嘛呀!要是想都不敢想,那还能成什么事?”陈辉这次可不服气了,瞪着眼表达了抗议。
“你不如先想想怎么才能考上这里?等考上了你再想你那些有的没的是不是更现实?”唐荳忍不住开怼。
管杰也跟着帮腔:“华师的艺术专业每年在全国只招收十个人,据我所知,光咱们那个小县城可就不止咱们几个来报了名。”
说着,他笑嘻嘻地拍了拍陈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同志啊,想在这条小路上散步谈恋爱,你可得使劲加油才行啊!”
陈辉一耸肩,甩开了管杰的手:“切!小爷可不是吓大的!爷的水平也不差,爷有信心!”
“好样的!”管杰跟着哈哈大笑,对自己这情敌兄弟心生佩服。
爽朗的笑声顿时感染了大家,一群人雀跃着、期待着,对于明天充满了年轻人的勇往无前……
考试这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南方的天气总是这么湿哒哒的,这让南湘这个北方姑娘有点不适应。
考场内的光线很不好,南湘的座位偏偏又被分到了纯侧阴影面。这个刁钻的角度和光线,再加上这次素描主题画的是小卫,南湘不由暗暗捏了把汗。
但这又不失为一个契机,如果能把刁钻的角度和光线处理得巧妙恰当,那岂不反而是加分项?
她向来在考场上沉得住气,当下不再多想,安心创作自己的作品。
等出了考场天竟然已经放晴了,从考场出来的学生都不急着走,一个个三五成群的交流着考场心得。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大多都是忐忑不安的。
唐荳老远就在朝她招手,南湘快步走过去,却不见管杰。她回头看了看考场方向,还以为他还没出考场:“管杰呢?还没出来?”
唐荳摇头指了指远处:“不是,他去那边了。那个叫许知逸的大神带着他画室的学生来考试,管杰好像和他认识,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许知逸?这个名字她想了一会儿才勉强记起来,于是顺着唐荳手指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但是人太多了,穿过层层人群,别说哪个是许知逸,就是管杰她也没找到人在哪里。
不过她对这个叫许知逸的也没多大兴趣,于是收回视线有一句没一句的陪着唐荳闲聊。
等管杰回来,几人辗转找了家小饭馆随便吃了点,便又收拾了行李,准备再次出发。
只是这次,南湘和唐荳要脱离几个男生的照顾,独自闯荡了。
铁蛋一百个不放心,拉着唐荳的手在火车站台上难舍难分。陈辉和管杰也买了张站台票进来送她们。
管杰简单嘱咐了几句,倒是陈辉,憋了半天就只会看着南湘,欲言又止的,那模样瞧着颇有些可怜。
南湘忍不住笑起来,歪着头故作轻松道:“陈辉,加油啊!我看好你哦!等艺考结束咱们再碰头的时候,希望咱们都能收获满满,得偿所愿!”
“嗯!那肯定的!”陈辉重重点头,眼见着火车进站了,最终憋出了一句:“南湘,你照顾好自己啊!”
“放心吧。你们也是,照顾好自己!”南湘点点头,拎起行李往火车上走,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在她的后背上胶着。
这份真挚的情谊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在车厢门口又回过头来,弯起眼睛,冲着他们微笑挥手。
唐荳见了一把搂住她的胳膊,也跟着笑起来:“这个笑让我感觉南小甜终于回来了。南湘,你大概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有多甜,你那笑能把人的心都化了……”
是么?南湘收回视线,提着行李往车厢挪,但脸上的笑容像是维持不住似的,终究又淡了下来。
笑得再甜又如何?她笑得再甜,别说化掉那个人的心了,只怕连他的眼也没进得去……
即便这笑靥如花,也要落到真心喜欢的人眼里,那美才有真实的意义。
可惜这世事当真就如话本子上写得那样,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日暮时分,南京终于到了。两个女生茫然地跟着人流走出火车站,拿出事先买的南京市地图,研究了半天才问到了去考点的公交车。
两人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上公交,还没等站稳,公交司机已经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她们背上都背着沉重的画包,这一巨大的冲击直接让她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南湘被摔得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唐荳过来拉她,她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去,这师傅以前怕不是个开飞机的吧?他这不是开得太快啊,他这明显是飞得太低啊!”唐荳忍不住大声吐槽,引得周围人小声笑起来。
这番话倒是很好的缓解了她们的尴尬,而且这司机也确实是开得太猛了。一车的人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在拼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一个中年大叔乐呵呵地跟着打趣:“小姑娘,这路公交车可是咱们南京的一大特色,你们刚来就赶上了,很幸运啊!好好感受一下吧!”
大家又哄笑起来,也不知司机听到了没有,反正照样开得我行我素,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这飞一般的速度很快把南湘她们送到了目的地,等好不容易打听到地点赶过去,人家却早就收摊下班了。
两人扑了个空,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她们对时间和行程上的安排非常不合理。
但两人也没互相埋怨啥,本来就是两个毫无经验的小菜鸟,不断试错是难免的。
眼看着天已经黑透了,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于是两个小姑娘又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开始满大街的找旅馆。
这个在地图上可没有标示,两人找了一路也没找到便宜的旅馆。那些看着门头高大的宾馆她们只需瞥一眼就放弃了,可小一点的问下来也不便宜。
看来想找到管杰给他们在上海找到的那种旅馆,还真不容易。
两个人饥肠辘辘,在寒冷的冬夜中,大堆的行李累得她们汗流浃背。一转眼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南湘想了想,磨开面皮开始寻求路人的帮助。
唐荳有样学样,但她说话利索嘴又甜,很快便问到了合适的住处。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一处厂房的宿舍区落了脚。
不远处的厂子里灯火通明,不少工人进进出出,还在热火朝天的干活。老板收了钱给了钥匙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南湘默默观察了一会周围的环境,进屋就把门在里面反锁了。
折腾了大半宿,两人连话都懒得说,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惊醒,于是又着急忙慌的起床赶去报名。
等一切都办妥两人才放松下来,唐荳想起还没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于是两人慢慢溜达着找电话亭。
没办法,用手机打电话太贵了,她俩都不舍得。可等电话拨通,南湘刚干涩地叫了一声妈,南妈居然反问道:“怎么打电话回来了?”
对于南妈的这个反应,南湘着实有点没料到,她被噎得愣了三秒才道:“我到南京了,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哦,没什么大事不用打电话。长途电话费多贵啊!”南妈絮叨了一句,居然下一秒就挂断了电话。
唐荳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并不知道南妈说了什么,只是惊讶于南湘这通电话的时长。
“这么快就打完了?”她迟疑着上前接过电话,有点难以置信。
南湘也有点难以置信,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整个人都木木的。可她在面上终究不敢显露出什么。
若是让人知道自己的妈妈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怕她收获的并不会是同情。
唐荳给家里打完电话,紧跟着又给铁蛋打了一个。
南湘站在电话亭外静静地看着,看唐荳捧着电话巧笑嫣然,看她那副扭扭捏捏的小女儿情态。
人说相爱的人眼里是有光的,唐荳便是如此。今日的南京日头晴朗,可南湘却觉得再明媚的阳光也比不过唐荳眼底的光。
她默默转开眼,听见唐荳娇蛮地问铁蛋:“后天是什么日子你没忘吧?”
电话里的回应显然令人满意,她撅着嘴,说了句“这还差不多”,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电话。
所以后天是什么日子?南湘默默算了一下日期,发现后天是二月十四日,西方的情人节。
这节日以前就与她没什么关系,如今更是与她没什么关系。她苦笑了一下,再不愿多想。
情人节这天两人从考场出来,特意到街头的小饭馆点了份水煮鱼犒劳了自己一下。
南京的物价比上海亲民多了,尤其是街头巷尾的大爷大妈,普通话居然字正腔圆,而且十分热情。
两个小路痴在南京渐渐混得如鱼得水,独自闯荡世界的那份恐惧,被友好善良的南京人民渐渐治愈。
等到逛累了回到旅馆,唐荳的手机恰巧响起了短信的提示音。她赶紧捞起手机,嘴角已经抑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想来这条短信挺长的,她看了好半晌才开始按着按键回复。
南湘默默靠坐在床头看着,耳机中的歌曲咿呀作响,却有些听不分明到底在唱些什么。
不知不觉夜已深,唐荳困得睁不开眼睛,却依旧抱着手机,半睡半醒地等着远隔千里的情人通过电波传达爱意。
窗外一弯残月缓缓升起,南湘眨了眨酸痛的眼睛。随身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她摘下耳机,缓缓躺了下去。
手机上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滑向零点,这毫无意义的一天也终将过去。她清楚的知道,硬要说自己心里不难受,那肯定是假的,只是她自认掩饰的很好。
大家习惯了她的冷清,便以为她这个人也像寒冰一样,冷漠坚硬,不可摧毁。
零点零零分,手机在整点的那一刻轻轻滴了一声。南湘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临终者,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短信的提示音却就在这一刻突然响了起来。
南湘瞬间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唐荳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掌心握着的手机摇摇欲坠,屏幕也是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亮光。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眼睛转向自己的手机屏幕,果然那一方小小的屏幕此时正亮着黄绿色的光芒。
一封小小的信件图案在屏幕上忽闪忽闪地朝着她眨眼,她迟疑着拿起手机,又迟疑着缓缓挪动手指点了下去。
应该只是通信公司的官方短信吧?
可短信的号码竟是一串陌生的数字。而信件的内容只有六个字:“南湘,最近好吗?”
没头没尾的六个字!
南湘捧着手机看着这六个字,手机的光灭了她便再次摁亮,如此反反复复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手机的电量用光,屏幕彻底变成漆黑的颜色,她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抬起头来。
手机从掌心滑落,南湘突然捂住双眼,将自己整个埋入被褥中。眼泪从指缝中渗出,落入已经洗得发黄的枕套上,洇出大片大片的暗色痕迹。
在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情人节晚上,迟来的泪水终于彻底淹没了南湘的心。
无声的哭泣震耳欲聋,山呼海啸般把她与傅心安的种种再次从心牢中翻出来,一遍遍鞭笞着她的心。
南湘终于开始恨起他来。明明她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明明过了今夜,她觉得她便会真的,彻彻底底地将这一切抛开。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一天即将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竟再次收到了这样的一条短信。
六个字,颠覆了她苦苦支撑的世界。
无论这条短信是不是傅心安发的,她都恨傅心安!恨他不管不顾硬生生闯进她的世界!恨他又一言不发地退出她的世界!
自始至终,他从未过问过她的意见!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没有人权、没有自尊,被他牵着线随意摆弄的木偶!
呵呵,对了,她终于想起来,原来这一整晚她反反复复一直在听但就是听不清楚的歌曲便是《木偶》!
南湘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刻意不想的事情并不会真的在她的脑海中消失,就连她下意识选择的歌曲都那么应景和可笑。
眼泪滑入咧开的唇角,又咸又涩。撕心裂肺般的痛意席卷全身,南湘紧紧地蜷缩起身体,掌心死死揪住心口的衣服。
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她要遭受这样的折磨?是她做错了什么吗?那么谁又能告诉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艺考第三站——青岛。
踏上从南京到青岛的火车,南湘彻底变成了孤军作战。
唐荳要先一步赶往北京找铁蛋汇合,而她则像是要完成什么使命似的,非要去青岛在央美的考点尝试一下。
虽然她并没有多么向往这所艺术考生眼里的最高殿堂,可作为一个艺术生,有生之年参加一次央美的选拔,似乎这才算是艺考生涯的圆满。
好在青岛有她自家的亲戚在,报好名后南湘先去亲戚家休整了两天。而这两天南湘全部用睡觉应付了过去。
等到正式开考这天,青岛竟也下起了小雨。
又是这恼人的冬雨!
央美的第一场考试就是速写,南湘准备了满满一盒木炭条,等模特上场她迅速抄起笔来,可第一笔下去,炭条竟然啪的一声断开来。
她惊讶抬笔,眼睁睁看着剩下的一节炭条纷纷碎裂落地,那决绝的态度,竟是半点余地也不想给她留的样子。
一场速写写生只有五分钟,南湘顾不上惊讶,赶紧拿起下一根炭条,可是依旧只画了一笔,这根炭条便也学着自己同事的样子碎成了渣儿。
于是下一根,再下一根,一连几根都是如此,第一幅速写眼看着就要开天窗,南湘彻底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扒拉出一根8B铅笔,刚勾好模特的大概轮廓,第一场速写便结束了。而下一个模特很快又上场就位,丝毫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南湘的心态就此彻底崩塌。她的笔尖抖成一团,人生第一次在考场上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
之后的几场考试是如何结束的,南湘已经无从想起。考试结束,她像个没有意识的幽魂一般随着人流荡出考场,满心满脑子里的,全是那一根根断掉的笔。
还有这场考试的报名费。央美的考试报名费高达三百块!对她来说这莫大的一笔“巨款”就这么打了水漂。
这像羞辱一般的遭遇在她心上反复撞击,多日以来被她死死压抑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终于倾泻而出!
南湘突然停在原地,然后缓缓蹲下身子,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在考场外埋头痛哭起来。
从她身旁路过的考生赶紧挪开脚步,下意识拉开与她的距离。他们看向她地眼神有惊讶、有错愕,也有同情和怜悯。
南湘知道此时的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疯子傻子,可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如果再不将心里的这股郁气宣泄出去,她只怕会被这股地狱烈火烧成齑粉。
可她的胳膊却被人紧紧的握住,紧跟着她被人硬生生拉起来,然后又坚定地揽入了怀中。
一个那样宽厚温暖的怀抱,透着无数次午夜梦回萦绕在她鼻端,让她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
南湘将脸缓缓抬起,鼻端的记忆与眼中的影像重合,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真的是傅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