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去复几许》红泥小火炉i

18、生活就是这样 临近年关，

　　临近年关，大家开始张罗着要回家了。春节是所有中国人最重视的节日，无论千难万难，只要有一丝可能，所有的中国人都会向着家的方向奔赴。
　　可南湘却一点都不想回去。
　　回去了难免要面对家里的亲戚，一个复读生在这些家人的关怀下，场面可想而知，她又何苦回去给她妈丢脸。
　　南妈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她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不是挺好？
　　于是年前她打了个电话，几句话就说服了南妈。毕竟来回的火车票加起来不少钱，只要涉及到钱，南妈几乎不需要多少挣扎就同意了。
　　管杰知道她不回去很是惊讶，没想到这女孩子竟然敢独在异乡过年，因此颇劝了她几回。
　　南湘只是笑着不说话，她看起来话不多，说话软软的像是性子绵软好说话的样子，但其实执拗的要命。
　　好在不回去的人也还有两三个，再加上靳老师一家会陪着他们，管杰便也作罢了。
　　想到之前答应南湘要带她出去逛逛，管杰总算在临行前张罗起来。
　　知道她去过了王府井，他干脆另辟蹊径，先是带她去天安门和故宫简单溜达了一圈，然后又带着她去了潘家园。
　　一路上管杰像献宝似的介绍着潘家园的种种趣闻，那模样像极了憨厚的陈辉。南湘被逗得一个劲儿的笑，想起家里的小伙伴，倒是开始想念起他们来。
　　“也不知道陈辉唐荳他们在家过得怎么样了？咱们连个电话都没有，好几个月没消息，还怪想念他们的。”
　　管杰点点头，半是安慰道：“他们在家的日子千篇一律，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再说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咱们就要艺考了，到时候又能碰头了。”
　　“哥你艺考有什么打算吗？要考哪些学校？”
　　“央美、国美都考考看。”管杰顿了顿，抬眼建议道，“我打算去各个学校的本部参加艺考，这样拿证率高一些，怎么样，你要一起吗？”
　　这倒是个好建议，不过她没想过专业院校：“嗯……哥你会去哪些地方？我想去上海考华师。央美什么的再看吧，我感觉自己的水平可能还不够。”
　　“上海啊！”管杰眼睛顿时一亮，“我也想去，华师不错，师范类有补贴，家里压力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海……”
　　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潘家园。走进市场，南湘立即便被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所吸引。摊贩们操着京片子，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顾客。
　　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有模有样地和商贩讨价还价，手上拿着的东西瞧着很有些年头，也不知是真是假。
　　管杰在一旁不时小声讲解：“这里面最早主要卖各个朝代的古董，不少古董圈的传奇都是在潘家园发生的。”
　　南湘闻言瞪大了眼睛，却见管杰得意一笑：“但是现在很难再找到真正的老物件了，想买到真的，那得看懂不懂行了，这里面水太深，咱们就跟着看个热闹就行。”
　　南湘赶紧点头，慢悠悠看了半天人家淘古董，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果断转战玉石区。
　　其实玉石的水也很深，但是南湘并不懂这些。毕竟晶莹剔透的石头被精美的雕工加持，便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样，让人难以抵抗其中的诱惑。
　　南湘明显减缓了逛街的速度，最终在一块油绿色的玉石吊坠前止住了脚步。
　　玉石的边角被雕刻成了猴子的模样，小猴子的神情活灵活现，尾巴从下往上勾着，双手前伸使劲抱着，就那么攀在一个硕大饱满的寿桃上不肯下来。
　　南湘反反复复的瞧着那小猴子，捏着晶莹剔透的坠子赏了半天，才犹豫着问了老板价格。可她一听到报价就立即把坠子放了回去，尴尬一笑就要走。
　　管杰却拉住她，张嘴向老板还价。南湘赶紧摇头，伸手使劲拉着他，奈何管杰已经三下五除二谈好了价格。
　　坠子转眼被包好放到了南湘手心，南湘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抬眼琢磨着管杰的神情，内心反而更加尴尬了。
　　管杰是什么时候对她变了心思的，明明不久前还是一副老大哥的派头？
　　南湘几番推脱不过，实在没了办法，只好默默收到了口袋里。
　　但这份人情是绝对不能欠的，她得趁两个人都没有说开的时候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才是维持友情的唯一办法。
　　她很喜欢这个大哥，所以就像对待陈辉的心思一样，她不想让对方有半点误解。
　　不多时两人逛到了一个卖打火机的摊位上，这些经过精心设计打造的打火机瞧着很是精美。
　　想到管杰喜欢抽烟，南湘觉得这个回礼应该很和对方心意。虽然这些打火机看着就不便宜，但南湘还是迅速挑了一个，也没好意思还价便咬牙付了钱。
　　她把打火机递给管杰，笑嘻嘻地看着他：“喏，哥，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但凡有需要妹子帮忙的地方，妹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去哪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啊！”管杰沉默了一瞬，没好气地接过打火机，“武侠小说看多了吧你！”
　　“嗯！金庸的武侠多好看啊！哥你就是里面行侠仗义的大侠！”谁能想到这高冷的妹子拍起马屁来是这个德性。
　　管杰笑着摇头，但他向来心性豁达，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倒也不以为意，毕竟来日方长，他并不着急……
　　晚上画室里停电，南湘在角落里没事做，拿着速写本随意涂抹。不知不觉画了一幅自己的手，画完她端详了一会儿，记忆中的画面冷不丁就跳了出来。
　　傅心安也画过她的手，只是他的笔触细腻柔和，与自己画的这幅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笔触干脆利落，从来与他不是一个路数。
　　这死而复生的回忆让南湘有些措不及防，也不知是谁把随身听功放出来，杨坤沙哑的歌声在画室里低低回荡，听得人心情都跟着低落了几分。
　　记得那一天
　　上帝安排我们见了面
　　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春天
　　记得那一天
　　带着想你的日夜期盼
　　迫切地不知道何时再相见
　　记得那一天
　　等待在心中点起火焰
　　我仿佛看到了命运的终站
　　记得那一天
　　你像是丢不掉的烟
　　弥漫着我再也驱赶不散
　　那一天那一天我丢掉了你
　　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
　　……
　　这歌还真是会赶时候……南湘有些无语地站起身，有些听不惯这个新兴歌手呻吟般的唱腔。
　　王明却在这时突然嗤笑一声，直勾勾盯着南湘，高声道：“听见没，你就是个玩具！玩具是什么东西？你懂吗？”
　　这没头没尾的话，只有他和南湘两个人懂。南湘愣在当场，内心绵密的刺痛瞬间裹住了全身。
　　她几乎战栗起来，回头眯着眼，死死看着王明。如果可以，此时她真想冲上去，狠狠扇他几耳光！
　　她和傅心安之间的事，无论是非对错，又与他王明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混蛋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她，她做错了什么？
　　快过年了，画室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昏暗的画室里黑影幢幢，像是一群跑来看她热闹的鬼魅。
　　理智告诉南湘，对王明这样的垃圾还是能不招惹就不要招惹，这货明显是看管杰回家了才如此肆无忌惮，她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惹不起总躲得起，南湘干脆撂下东西，略一收拾就离开了画室。可王明竟立即跟了上来！
　　南湘在半路上才发现他竟一直跟在自己后面。她下意识快走几步却又果断停了下来，如果自己惊慌逃窜，这混蛋估计就更兴奋了。
　　前面不远就是小卖部，再走不远就到了居住的小区，这条道上虽然昏暗冷清，但南湘只要高声一喊，必然会招来居民的关注。
　　她索性保持原速，眼见着进了公寓楼道，王明才快走几步赶上来，拦住了南湘的去路。
　　再往上走一层就是他们的宿舍，南湘不动声色看着王明，索性看他打算划个什么道道出来。
　　王明实在没想到，南湘对他的恶意竟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显露出来。
　　他自认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再加上这么久以来双方的龃龉，他就不信在这空荡荡的楼道里，她一个女孩子半点不害怕。
　　“怎么，是不是觉得四周都是住户，你只要喊一声我就什么都不敢做了？”王明嘬着牙花子慢慢向南湘靠近，一身的流氓气。
　　南湘拼命控制着自己的腿脚，慢慢后退，但眼睛始终直勾勾盯着他：“所以你想干什么？你确定自己做这个决定之前，考虑清楚后果了？”
　　王明嗤笑一声，把南湘逼到了墙角：“老子要考虑什么后果？你大可以放开嗓子喊。别说这年月根本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就算有人出来了，老子也半点事没有！不信你就试试。”
　　人性的恶，南湘还尚未经历多少，她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失意少女，面对世情还满心的以为大家都是同学，即便是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只是不明白王明的恶意到底从而来：“王明，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不记得自己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我？”
　　“如果我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错了什么，那请你说明，我会诚恳的向你道歉。”南湘忍住想要推开他的冲动，下意识往一边挪动。
　　王明干脆伸手抵住墙壁，彻底封住了南湘的退路。
　　“你做错的事情太多太多，我他么凭什么要解释给你听！要么你今天直接给老子跪下说对不起，要么，老子今天就和你把账一次性算清楚！”
　　王明此时的嘴脸狰狞至极，说出的话简直就是个畜生！南湘被他恶心坏了，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王明却趁机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把南湘彻底搞毛了。她甩手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耳光伴随着南湘怒不可遏的一声“滚”字，在空荡的楼道里反复回荡。
　　“艹！真他么是个……”王明被甩得半天没回头，只是嗤笑一声，嘴里模模糊糊地骂了一句。
　　“你松开我！放手！”南湘使劲挣扎，奈何他看着干瘦，力气却大得出奇。
　　王明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火辣辣的腮帮子，再看向南湘时，连眼睛都在泛着红。
　　他将她一把推到墙上，恶狠狠道：“你他么就是这样勾引傅心安的？傅心安还真他妈的贱啊！你他么更是该死！弄得傅心安连欣欣那么好的女孩都不知道珍惜！”
　　“我和傅心安怎样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病吧你！”南湘后背被撞得生疼，眼泪止不住的往外飙，这种时候她也再顾不上和他废话了，见他死不撒手，也不知哪来的急智，抬腿就踢，正正好踢在了王明的命门上。
　　王明差点没跪在地上，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南湘见状撒腿就跑，进了宿舍大声喊了一声“靳老师”。
　　她知道靳老师还在画室，但靳老师的女友可能正在家里。
　　果然没过几秒靳老师的卧室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南湘赶紧挤出个笑容，冲着对方不好意思道：“青青姐，我今天不舒服就提前回来了，在画室里的时候没找到靳老师，所以也没请假，等会麻烦你和靳老师说一声行吗？”
　　“你不舒服啊？感冒了还是怎样？需不需要吃点药？”青青姐走出来关心地打量了南湘一眼，见她脸色确实不好，转身就想去找药。
　　南湘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有点头疼，睡一觉就好了。那我先进去睡觉了哈。”
　　说完南湘进屋锁门，不多时果然大门被敲得咣咣响，南湘只当听不见，等着青青姐去开门。
　　王明再气急败坏也不敢在青青姐面前造次，她之前听见过他和朋友谈论过他要回家的时间，就是明天早上。
　　这可是好不容易买到的火车票，她不信他会疯狂到放弃回家过年的机会。
　　这一夜漫长而煎熬，南湘不敢睡觉，就那么大睁着双眼，看着窗外的路灯投射到天花板上的光斑，反反复复回想着王明的每一句话。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那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王明对她的敌意只怕与那个叫欣欣的女孩脱不开关系。
　　欣欣，还真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名字。
　　南湘的眼前浮现出那日在王府井见到的那个女孩。是不是那个女孩就是欣欣？既然她和傅心安是一对，那王明在这里面又是个什么角色……
　　想到这一层，南湘忍不住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想到这些人充满迷惑性的行为，她断定这些个混蛋一个个都有病！
　　傅心安尤其如此！
　　骂完心里却难受得厉害，又酸又涩，紧紧的揪成一团，让她喘不上气。她干脆坐起来，倚靠在床头，枯坐着望向窗外，瞧着夜色越来越浓。
　　至暗之后便是黎明，她想亲眼看看这浓黑的夜色是怎样被一点点剥离驱赶，灰溜溜地滚回自己的黑暗国度的。
　　终于，黎明如约而至，王明经过她的房间门口，狠狠踢了一下门。这咕咚一声巨响听着让人如释重负，南湘眨了眨眼，慢慢躺了下去……
　　转眼便是除夕，靳老师张罗着几个学生剁馅和面。大家各自按照自小学来的习俗，有的准备了糖果，有的准备了硬币。
　　过年的饺子里包上糖果和钱币，谁吃到了便能在来年讨个好彩头，这是独属于中国人的浪漫，而南湘尤其愿意相信这些美好的寓意。
　　但是身在异乡，大家能准备出来的东西便十分有限，糖果里面不但出现了奶糖、软糖，更是连巧克力都出来漏了个脸。
　　硬币就更是参差不齐。
　　原本饺子里最多能包的下一枚一角钱的硬币，但这个面值实在太小，大家平时也很少会有这么细碎的找零，于是五角钱的硕大硬币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主角，闪亮亮的登了场。
　　南湘在几个人里算是手艺最纯熟的，一群人无论是擀皮的还是包饺子的，一个个手忙脚乱，时不时就会找南湘求救。
　　她忙得不可开交，最后那些金闪闪的五角钱也被郑重交到她的手上。
　　几个人眼巴巴地盯着她，似乎想尽力记下这几个饺子的特征，期待等会饺子上桌，他们能够‘一举夺魁’。
　　煮饺子的重任也交给了南湘，因为在中国人的习俗里，除夕这一晚的饺子，是决计不能被煮破的。
　　人生第一次被寄予了这样的厚望，南湘自己其实也压力山大。这要是在老家，有父母叔伯他们这些大人张罗，他们兄弟姐妹们是绝没有机会跟着瞎掺和的。
　　厨房里热气蒸腾，锅里的饺子上下翻滚，白生生胖乎乎，分外讨喜。窗外不断响起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异乡的新年，同样充满了年味。
　　一旁跟着打下手的小男生眯着眼笑得十分讨喜，南湘将饺子一碗碗盛出来，与大家坐在客厅里，迫不及待地端起饭碗，期待遇见自己的幸运。
　　靳老师当先举杯，眉开眼笑地祝福大家：“来，预祝大家新的一年金榜题名，学业有成！”
　　“谢谢靳老师！新年快乐！”众人齐声唱和，在饭菜蒸腾出的香气中，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唔唔……”很快有人眉飞色舞的举着自己的饭碗，好不容易腾出嘴来汇报，“我吃到糖了！”
　　“好好好，祝你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我我我我，我吃到巧克力了！”
　　“嗯，看来你的绘画水平又要提高了！”
　　南湘抿着嘴笑，慢吞吞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
　　咯嘣，她赶紧张开牙齿，把剩下的一半饺子夹在眼前去看，果然一个金灿灿的五角钱咕噜一下从饺子里滚出来，落到了她的碗里。
　　“哇塞！南湘你吃到钱了！你可是第一个吃到钱的！太幸运了！”
　　“哎，吃到钱意味着啥？会发财？”
　　靳老师伸筷子敲了那个呆瓜一下，笑呵呵道：“意味着南湘一定会高中三元！南湘，预祝你一举夺魁，考上名校！”
　　没想到自己吃的第一口饺子就吃出了钱币，这份幸运冲散了内心的些许阴霾，南湘终于由衷地笑了起来。
　　瞧，生活就是这样，日子并不只是不如人意。有时候生活中不经意间的一点甜，便足以抚慰心灵了。
　　一时间大家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纷纷埋头苦吃，饺子的味道如何早已不再重要，大家对未来生活的期冀，光是在一旁默默感受，便让人觉得温暖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