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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答案 傅心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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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七天,像是一场短暂的梦。回城后大家各自回家休整了一天才回学校,但人坐在画室里,魂却还没从那美丽的大山中跟回来。
南湘的魂也没回,因为傅心安已经接连两天没来学校了。她不由得胡乱猜测起来,也直到此时她才觉出些荒唐。
认识傅心安将近两个月了,他们之间说了那么多话,亲密相处了那么久,他们之间竟连电话号码都没留一个。
胡乱猜测煎熬了两天,南湘实在忍不下去,于是硬着头皮去找傅心安的那几个朋友。
几个人正在那嘻嘻哈哈的不知在说笑什么,之前被她碰落了铅笔给她难堪的胖女生也在其中。
也不知那女生说了什么,那个黄头发的男生似乎格外兴奋,咧着嘴哈哈大笑,伸脚就踹了她一下。
这一脚看着可不轻,但那女生半点没恼,半嗔半怪地瞥了他一眼,看得南湘顿时就愣住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可是此时她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再缩回去只怕更要让这些混混们误会。
“那个……王明,你知道傅心安的电话吗?”
“有啊,怎么,两天不见就想他了?哈哈……”
一群人顿时哄笑起来,上下打量着南湘,眼神复杂,满脸戏谑,似乎下一刻便会说出更加令人难堪的话来。
南湘立即后退一步,冷着脸,眼睛直直盯向王明,一言不发。这以冷情出名的女孩突然拿出迫人的气势,冷不丁地还真让人受不住。
不出几秒王明便讪讪地垂下嘴角,有些笑不出来了。
见他终于不再调笑,南湘冷冷转开眼,看向旁边的几个男生:“请问你们知道他的电话吗?”
几人一齐摇头,集体保持了沉默。看王明吃瘪,他们既有些鄙视,又有些不服。他们这样的人,天生便对那些所谓的好学生反感。
学习好就了不起吗?摆出副臭脸给谁看?若不是看在傅心安的面子上,她这样嚣张的态度,少不得要给她点教训的。
但有人可一点都不想惯着她。
“哟,前些日子你跟傅心安腻歪成那样,竟然连他的电话都没要到一个?我说南湘,你是不是想男人想昏头了?”
胖女生终于拿到了机会,张口就喷粪,恶心得南湘闭了闭眼,转身就走。
“哎你走什么?不是想要电话吗?臭不要脸的,还没要到呢你就滚了?”
晚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南湘回到自己的角落,人生第一次因为身边的同学感觉到愤怒和厌恶。
这就是她受尽流言才挤进来的地方!
内心的后悔终于掘开了她死死守了三年的堤坝,化作洪水奔涌而出。她竟然主动选择与这些如同垃圾一样的人为伍,也难怪别人都觉得她精神不正常了。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把清爽的秋天从人类的世界中赶了出去。
南湘搓了搓冰凉的手,提笔塞上耳机。可她一笔都画不下去,内心烦躁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火红的焦炭。
笔尖重重戳在画面上,下一瞬便如同坠崖一样,嗤的一声划破纸面,留下了一条扭曲的裂痕。
画室门突然被人打开,冷风呜的一声呼啸着挤进来。寒气穿过层层画架扑到南湘的身上,冷得她打了个战栗。
“怎么穿这么少?”
耳边轻轻响起傅心安的声音。南湘猛地抬起头来,见他一如往常一般在她身边坐下来,歪着头,仿佛他不是消失了两天,而是刚刚出去了两分钟而已。
见她发愣,傅心安的视线扫过南湘的画面。
他垂下眼睫抿了抿唇,似乎想了想才抬起眼,若无其事道:“在听什么歌呢?我没带随身听,借我一边耳机我们一起听听?”
南湘却不回应他,盯着他看了半天,反而越发糊涂了。他的脸上似乎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但她想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是难以启齿需要藏着掖着的。
“你这两天怎么没来学校?”
“家里有点事。”
“是突然家里有事吗?”
傅心安顿了顿,模棱两可的顿了顿方才“嗯”了一声。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将她的一个耳机捞了过来:“还是在听王菲的?”
南湘还是没有回应,见他自顾自塞上耳机倚靠到墙上,突然把手中的笔递给他:“这几天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来,我才想起竟然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把笔塞进他的手心,南湘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给我留个你的电话号码吧,或者其他能及时联系到你的也行。”
傅心安却没动作,勾唇勉强笑了笑:“我不常回家……不过我可能很快就会有部手机,到时候我把号码给你。”
“这样啊……”南湘点点头,还要说什么,却被傅心安握住了手。
“你手好凉。”说着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轻轻地摩挲着。
“冬天说来就来了,明明前天还好好的。”南湘下意识望向窗外,暗夜寂寥,连颗星子都没有。
耳机里的正播放着王菲的《红豆》,缠绵悱恻的嗓音倾诉着相聚和离别的哀伤。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歌词划过心尖,南湘愣了愣,抬眼看着傅心安:“我也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傅心安低垂着头,仿佛一门心思只想把她的手捂热:“快了,这个月14号。”
“好,我记下了。”南湘点点头,抽回手从包里翻出日记本,在扉页上郑重的写下了这个日期。
傅心安就那么看着她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勾画出来,每一笔都郑重其事,是十分珍重的样子。
他突然转开眼,眉心微微蹙起来,唇角惯常的笑意维持得越发艰难。
南湘写得很慢,可直到写完也没等到傅心安开口问一句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她皱了皱眉,听着耳机里传来《我愿意》熟悉的旋律,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傅心安又在转笔,墨绿色的铅笔在他皙白的指尖划出一连串虚影,看得人眼晕。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指,突然笑着说:“我特别喜欢这首歌,但是磁带里的那页歌词找不到了,你帮我写下来好吗?”
南湘把本子递给傅心安,他这才看见本子的封面。
竟是本黑色的本子,几朵蒲公英点缀其上,随着风飘散到了远方。本子左下方有几个白底墨绿色的篆体字,写着“岁月如风”。
竟有女孩子会用这样的日记本。
傅心安接过来,勾着唇笑:“你这是从哪淘换的本子,瞧着一点都不像是女孩子用的。”
“不好看吗?我特意挑选的。”南湘不以为意,翻到本子的空白页点了点,“写在这儿吧。”
说着她重新打开播放键,抬眼微微笑着,等他落笔。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文字是有魔力的,听了无数次的歌词真正被写下来呈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南湘只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换作了一汪春水,柔软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轻声哼唱起来,极轻极柔的嗓音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傅心安的笔尖不由得微微发颤,落笔滞涩,却又不舍停下。
思念这个东西确实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无声无息,让人无力抗拒。多少个寂静的夜晚,天边的朗月悠然,他却总是找不到那颗与朗月匹配的星子。
她是一轮朗月,光辉卓然,可他却暗淡的,连颗最小的星子都算不上。所以即便他朝她狂奔而去,他又能大声地告诉她什么呢?
可南湘却清晰地在他耳边低喃: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为你
我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为你……
最后一个笔画缓缓落下,傅心安久久无法将笔尖挪开。一旦挪开,她便会发现他的手指抖成了什么样子。
那时她又该弯着眼睛笑他了。
“傅心安……”
“嗯?”
南湘点了点歌词的正上方:“这首歌的名字叫,《我愿意》。”
说完她郑重地将这三个字写了下来,落笔干脆有力,最后的心字底连成一串跳跃着浪花,末尾的那个点重重刻进了纸里,几乎划破了纸面。
傅心安,我愿意!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
但他可能并不明白她的心意。
第二天,傅心安再次消失了踪影。直到他生日的前一天,黄毛突然找到南湘,阴阳怪气地告诉了她答案。
他竟然去了北京。
“他去北京做什么?”南湘知道黄毛的话估计不可信,但还是要忍不住问他。
“呵呵,我给你个官方解释吧,”黄毛好笑地打量着南湘,吊儿郎当的给了她一个答案,“他去央美学习了。”
“去多久?具体在哪家画室?”南湘听说过有钱人家的孩子会去高等院校补习,有这样的资源辅助,自然事半功倍。
“那谁知道?应该是要学到艺考开始的时候吧,反正他家不差钱,一直在北京待着呗,回这破地方干什么?没得眼皮子都浅了。”
黄毛满脸不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烂纸片:“喏,这是他的手机号码。”
南湘接过来,想起傅心安那一晚说的话。
看来他还记得他自己答应过的事情。可他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又算什么呢?
她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心里像着了火,火烧火燎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就只是整个人都懵懵的。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铅灰色的浓云聚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南湘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直到天都黑透了,她才冒着雨来到学校传达室。
冬日的雨水冰凉刺骨,她愣愣站在雨里看着满传达室打电话的人,很快指尖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身旁不时有人经过,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鬼天气里多待在室外一会儿。
南湘却毫无所觉。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看着零落在掌心的雨滴,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发表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就是写雨。彼时她把四季的雨描绘的那般和蔼可亲,简直没有半点讨厌之处。
可今天她突然便讨厌起雨来。
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刚刚逝去了几天?怎么现在想想竟恍如隔世了一样?
“哎,同学,你往前走走啊。”
身后排队的人见她半天不曾挪动脚步,终于冷得受不住催促起来。这人也没带伞,凄风苦雨里缩着肩膀,面目一片模糊。
南湘缓缓哦了一声,下意识向前挪动了几步,终于走进了屋内。她拿出那张破破烂烂的纸条,手指上沾染的雨水使得纸条上的数字晕开,有些看不清了。
但这些数字早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现在做这一切,也不过是下意识的机械动作罢了。
南湘拿起电话,移动着冻僵的手指拨了过去,嘟嘟几声之后,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熟悉的声音通过电线传出来,南湘一阵恍惚。
“喂?”
“是我。”
“……”
电话瞬时陷入了沉默,好一会才传出一声模糊的“哦”字。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哦”字?
南湘动了动嘴唇,脑子里有些空白,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马路,半晌才挤出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南湘静静听着,可以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玩闹声。
看来今天他并不孤独,应该是有好些人在为他庆祝生日吧?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想要问他的话,可这一刻,南湘却突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谁呀?谁在跟你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傅心安立即给出了回应。
“是九中的同学在祝我生日快乐。”
“哼,又是女同学吧……”女声明显不高兴了,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调笑意味。周遭似乎听到了这声嗔怪,嘻嘻哈哈哄笑起来。
南湘就在这哄笑声中挂断了电话。
身后的人立即挤了上来,挤得她倒退一步,险些从门口的台阶上摔下去。还好她及时用手撑在了一旁的花坛上,才没有摔在地上,滚到一身泥。
南湘缓缓起身,下意识甩了甩手腕上的泥水,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手腕一阵钻心般的刺痛。
她捏紧手腕,整个人还是懵懵的。她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受伤了,眼泪在这钻心的疼痛中夺眶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滑到领口中,冷得她浑身颤抖起来。
看来今天的晚自习是上不成了。南湘胡乱抹了抹脸,强撑着去找老吴请了个假,冒着雨走回了家。
南妈正在看电视,见南湘浑身湿漉漉的开门走进来,惊讶得声音都走了调:“小甜儿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回事?怎么淋成这样?”
“伞忘带了……”南湘看了看挂在门后的伞。她今早就忘带了,只是南妈从不上心罢了,“妈,我不太舒服,先回房睡觉了。”
“这是淋了雨冻感冒了吧?怎么一天到晚总是这么粗枝大叶的,不知道小心一点呢?这个时候哪敢生病耽误时间啊你!”
南妈一边絮叨一边走过来,南湘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回了房间。
开门迎面就是傅心安的画像。那天她把画拿回家,特意选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小心地贴了起来。
这样每天一睁眼她便能看见他,回到家推开门第一个看到的,也是他。
画像中的傅心安挂着惯常的笑容,唇角微微勾起,正直直地看着她,一如他们最初相识时候的样子。
她那时是怎么对他说的来着?哦,是了,她问他为什么总是盯着她看。而他的回答是没有为什么。
南湘忽然就笑起来,眼泪顺着嘴角流进口中,又咸又涩。
对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答案!
但她却因为一个虚幻的梦,傻傻的以为他已经给出了答案。梦里他大声喊着喜欢她,可事实却是,他连句再见都没有对她说。
怪不得他的那些朋友会对着她阴阳怪气。电话里的哄笑声简直震耳欲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她南湘在傅心安的世界里,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南湘狠狠关掉了顶灯,倚着门在黑暗中滑坐到地上,死死捂住嘴巴,无声地哭泣起来。
“南湘?咦,锁门干嘛?你起来喝点姜汤吧?开门……”
“妈我睡了,你别进来了……”
“那你也别锁门啊!等会你妹妹放学回来不也得进来睡觉吗?”
“妈!你能不能不吵了!”南湘崩溃地大叫一声,恨不能就地去世。
“你……你怎么回事……”敲门声换成了砸门声,看来是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的意思。
这就是她的世界,连一个能让她独自伤心一会儿的地方都没有的世界!南湘痛苦地抱紧脑袋,压抑了好久方才喘息着抬头起身。
她一件一件把湿透的衣服扒下来,换上睡衣,确认一切都不会令人生疑,这才拧开门锁,生无可恋地打开门看着南妈。
“姜汤我不喝,门我打开了,我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把姜汤……”
“妈我求你了!我不喝!行不行?!”
“你……好好好,随你作死……什么时候了还敢这么任性,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你……”
南湘真的很想再次把门锁上。可她连自己的耳朵都堵不上,更何况是这扇根本不属于她的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