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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些花儿 人生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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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日子快乐而简单,老师们给了大家前所未有的自由。大家三五一伙,或寻幽探秘,亦或直攀峰顶,可谓各有各的乐趣。
南湘跟着胡闹了两天便开始心里发慌,再不敢胡闹下去,接下来的几天都老老实实四处寻地方画画,哪怕是画几张风景速写心里也还踏实些。
毕竟作业这个东西,说白了不过是老师与学生的双向配合,合作双方都不过图个心安,只看你作为一个学生,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当然,还要看各人的心理素质和脸皮厚度。傅心安显然是心理素质和脸皮厚度的双向王者。
南湘其实相当佩服这样的人,无欲无求,亦或甘做咸鱼,无论是哪种心境,这样的人都是活得潇洒自在的。
可惜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即便她心里明白,像她这种一刻也不敢放松的人,其实也是一种病态。
今日两人走了不少路,终于挑了个水杉树林作画。
大片大片黑黝黝的水杉树矗立在水中,金绿橙黄的树冠高耸入云,高傲地仰着头,像是要于天比高,却又将影子倒映到脚下,顾影自怜间,不时丢落几片枝叶,扰乱一池缤纷的秋水。
几只叫不上名的水鸟从树丛间绕出来,摆动着精致可爱的脚蹼,在如同油画般色泽绚丽的池水中惬意徜徉。
南湘看得挪不开眼,深切觉得自己那贫瘠的颜料盒断断画不出此般美景。眼角瞥见傅心安正百无聊赖的翻弄着脚边的鹅卵石,她干脆把笔递到了他的手中。
“你来画吧,好歹给老李个面子,交一幅作业?”
傅心安并不接,挑出一块色泽莹润的石头反复端详:“我和老李双方都觉得没那个必要。再说你多画几幅,挑剩下的给我交差不就行了吗?”
他又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瞥她:“我这些天为你鞍前马后,你不会还是不舍得你那几张画吧?”
别人问她要画她从来不会拒绝,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另一副面孔?
可气!
南湘抿着嘴笑起来,歪着头想了想,语气调皮道:“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说你作为大哥,绘画手段十分高明吗?我就是想看你画幅水彩,跟着你好好学习一下。”
这马屁终于拍到了傅心安心坎里了,尤其是这声大哥,着实难得。
傅心安这才接过笔,与南湘换了个位置。南湘乖巧坐好,果然托着腮认真的看着。
但傅心安没画多久就有点画不下去了:“你别老盯着我画。”
哟,这是紧张了。
南湘抿嘴笑,乖巧点头,视线挪向他的脸。反正看哪都是好看的,她怎样都好。
“你……”傅心安回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觉得好气又好笑,“好看吗?”
“嗯,好看的。”
“哪好看?”
“嗯……”她终于撑不住红了脸,但还是舍不得挪开视线。南湘咬着唇瓣,洁白小巧的贝齿将粉嫩的唇瓣压出一抹艳色,神情却很是认真地回答。
“都好看的。”
人生第一次,傅心安感觉到了些许羞赧之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回过了头去。
他这是害羞了?南湘眨眨眼,内心更加雀跃起来。
但是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也真心想看看,在傅心安的笔下,这片色彩浓厚绚丽的水杉林将会以怎样的姿态呈现。
南湘不再打扰他,将视线移向脚边。刚刚被傅心安翻开的石头大咧咧仰躺在她脚边,她伸手拨弄了几下,忽然在缝隙里发现了一块洁白的卵石。
卵石圆润,外形酷似被人特意打磨好的爱心。
她赶紧把它从水中捞出来,晶莹剔透的水珠蹦跳着从卵石上一跃而下,水花发出泠泠脆响,欢欣雀跃。
“快看这块石头,好看吗?”
南湘如获至宝一般,傅心安侧过头,脸颊触到南湘鬓边飞扬的发丝,眼底立即便跟着一阵晃动。
他嗯了一声,得到回应的南湘很快缩回去,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会儿,伸手拎起一只小号画笔,信手在石头上涂抹起来。
卵石的一面很快被涂上了深邃的宝蓝色,一弯新月亭亭居于画面中心,几点碎星很快也从夜幕中显现,围在新月四周,闪着幽微的光芒。远处一条浅色的河汉淡淡漂浮,温柔的将这团交辉的星月拢在身前。
画面简单,南湘却下笔极为细致,画上几笔便要伸直手臂举在眼前端详片刻。
如是画了许久,许是终于对画面再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她才将石头放在唇边轻轻吹起来。
沼泽边空气湿润,她吹了许久才吹干。
傅心安始终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终于停下来,还没等说话,又见她把石头翻了个面,提笔写下了“流光”两个娟秀的小字。
“流光?”
“嗯。”南湘微微笑着,面上晕开淡淡的红霞。
‘流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弯新月像极了傅心安总是微微勾起的唇角,南湘偷眼瞧了瞧他,又在石头右下角署了个“湘”字。
是南湘惯常使用的签名,只是这一次,她在“湘”字的“目”中,用一个婉约的S代替了那两条横。
傅心安伸手指了指那个小小的“s”,轻声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南湘没吭声,抿着唇端详了一会石头才抬眼看向傅心安:“喏!可别再整天说我小气了,这幅画送给你,喜欢吗?”
心形的卵石,交辉的星月。傅心安盯着那画面良久,心底的情绪翻涌到眼底,又被他不着痕迹的遮掩了起来。
“喜欢……”
他接过石头翻到背面,指尖下意识抚摸着那个“湘”字。樱粉色的S微微凸起,像是一条轻轻缠在他心间的飘带,忽上忽下,弄的人心里没个着落……
暖阳西斜,这美好的日子总是溜得太快。傅心安将画收了尾,转头看着南湘:“怎么样?画得可还让你满意?”
南湘点头,笑着看他:“嗯,学到了。”
傅心安笔下的水杉林果然透着清浅的安逸,笔触间毫无计较,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趣志。
南湘始终觉得,如傅心安这样信手随心,才是画画本身应有的样子。
画画不是炫技,更不应过于拘泥技巧,心随神动,手随心动,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笔下便是什么,如此方不负笔下绚丽。
南湘说得诚恳,傅心安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也不是没人说他画得好过,但在做学生这方面,傅心安自小到大都没建立起多少自信。
之所以会选择画画,说到底也不过是父母觉得他考学无望后为他安排的蹊径。画得好不好的,他倒是从未在意过。
但是没想到的是,南湘竟三番两次、真心实意的欣赏他。不得不说,原来被人赏识才华,还真挺开心的。
何况还是被一个学霸欣赏。
傅心安满意地笑起来,抬笔在画面右下角签上了心安二字。写完他抬眼看了看在远处山巅上瞧热闹的秋阳,突然来了兴致:“咱们去爬山吧。去山顶看日落。”
南湘点头,心里鼓鼓涨涨的,恍惚觉得连吸进胸腔里的空气都泛着甜丝丝的味道。
这片大山连绵起伏,却没有一座格外险峻的山头。北方的山多半嶙峋而冷硬,倒是没想到这里的群山竟很有些江南姑娘的婉约。
等到两人爬上山头,天边的秋阳仍没有要着急回家的意思,闪着耀眼夺目的金辉,晃得南湘抬手遮了遮眉眼。
“看来日落还早。”她说着坐了下来,掏出口袋里的随身听打开,又将一半耳机递给傅心安,“一起听会歌?”
傅心安坐下来接过耳机:“这是……王菲的歌?”她好像经常听王菲的歌。耳机里的曲调清冷,透着三分寥落。
“嗯,你应该不喜欢这样的歌吧。”
“说不上不喜欢,只是听着……会不会有些太压抑了?”傅心安看着南湘,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听这种悲情忧郁的歌曲。
南湘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复读生的日子有几个不压抑低落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忽然苦笑着继续道,“所以我总有种错觉,总觉得这几天的日子像是偷来的,快乐的有点不真实。”
“而且……”南湘顿了顿,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这快乐的日子不但让人觉得不真实,还总是让她充满了罪恶感。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作为一个复读生,仿佛只有天天紧绷着眉心,苦着一张脸,才是一个复读生应有的态度。
这想法真是病态,可怜又好笑,像个精神病患者!
“算了,能一晌贪欢也是好的,我换一首歌。”南湘笑着拿起随身听,随手按了一下,换了一首歌。
悠扬的旋律响起,伴随着山巅呼啸而过的山风,让人不禁心神荡漾。这是王菲的《我愿意》,却不是她故意挑出来的。
南湘的脸微不可察的红起来。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如影~随形
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转眼~吞没我在寂默里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喔~
想你到无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
朝你狂奔去
大声的告诉你~
歌词一句句敲打在耳膜上,南湘再撑不下去,慌忙摸出随身听想要再换一首,却被傅心安一下握住了指尖。
她抬眼看向他,果然见他眼底透出三分促狭。
“怎么手总是这么凉?是冷吗?”傅心安顾左右而言他。耳机里的歌词又何尝不让他也心旌摇曳。
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为你……
只要拿真心相换,便真的什么都愿意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傅心安几乎立即便抛弃了这个想法。即便有再多的真心,他这燕雀又怎么配得上鸿鹄?
“一晌贪欢……”他口中喃喃,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个词用得好!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傅心安摇摇头,下意识握紧了南湘的手。她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凉,凉到光是握着便让人觉得心疼。
“冷就靠过来,我没穿外套。”傅心安将她揽进怀里,南湘却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其实没怎么觉得冷,就是打小便手脚冰凉。听老人说,手凉没人疼,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语声渐小,南湘觉着自己耳朵尖似乎都开始发烫。
这些日子她对傅心安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两人短短几天的点滴相处,已经彻底冲昏了她的头脑。
“怎么会没人疼。”傅心安淡淡回应,许多话堵在喉间,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怕是不知道,她桩桩件件的小事,都能让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心尖像是被人密密麻麻的扎了许多小刺,傅心安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反复摩挲,恨不能将她揉进心里,小心包裹起来……
这无拘无束的快乐日子眨眼就到了尽头。
最后一天,就连老师们都不再啰嗦什么作业的话了。学生们直接把画具丢在宿舍,一清早就三五成群的出了门。
陈辉不知从哪搞来一台相机,顿时便招来不少同学的围堵。但是这里面胶卷有限,陈辉只随意拍了几张意思了意思,便一心只跟在了南湘后面。
今日大家游逛到了另一处村落。村落坐落在半山腰,进村便是一片场院,场内堆满了秋天的收成。
不少农户正在场院里忙着拨玉米粒,一根根玉米棒子被塞进一个小小的铁桶内,然后握住铁通一侧的把手摇上几圈,原本还紧密拥抱在一起的玉米粒便纷纷脱落下来,蹦跳着落到了场院干爽硬实的地面上。
这器械唐荳头一次见,南湘虽说爷爷奶奶家也在农村,小时候见过不少秋收的劳作场景,但她也没见过这种先进“武器”。
大家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围上去围观,然后看着看着就都上了手。陈辉和管杰两个农村娃看了直摇头。
再由着这些人这么捣乱下去,人家今天的活怕是不用干了。
铁蛋向来周到,眼见着人家农户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他赶紧把唐荳哄了出来。一行人继续转战,很快便发现了新大陆。
远处的一处开阔高台上,一串串灯笼似的红柿子被高高悬挂在一排排横木上,形成一片随风摇曳的珠帘。
澄碧的天空与橙红的柿子,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美感在空阔的天地间被强烈烘托,震撼得一行人久久合不上下巴。
“我噻!这是谁家这么大的手笔啊!太壮观了!”
“陈辉赶紧来!这可是绝佳的拍照背景!”
大家一哄而上,钻进柿子帘中搔首弄姿,招呼着陈辉为自己留下宝贵的一幕。
“南湘咱俩拍一张!”唐荳搂着南湘胳膊,歪着头招呼陈辉。陈辉赶紧摆好姿势,很是认真的给她俩拍了一张。
“铁蛋咱俩拍一张。”
“……”陈辉敷衍的拍了一张。
“哎,等等,我自己再来一张呀,陈辉——”
陈辉忍不住翻白眼:“都给你自己拍了得了,总共才多少张胶卷,别人不要拍了吗?”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南湘:“南湘你赶紧摆个姿势,也来两张。”
南湘赶紧摆手。她最不喜欢拍照,站在那摆个僵硬的姿势冲着镜头傻笑,真是怎么想怎么尴尬。
“陈辉你要不要也拍一张?我来帮你拍。”傅心安不知何时走到了陈辉身边,淡淡提了个建议。
陈辉自然是想拍的,只是还没拍到南湘,他有些不甘心。但是南湘已经绕到了高台后方,陈辉赶紧把相机递给傅心安走过去找南湘。
“南湘你帮我看看哪个角度好。”陈辉直眉愣眼地扯过一串柿子,左右摆弄都不是那么回事。
南湘看着他发笑,虽然拍照这事她帮不上什么忙,但人家问了总要礼貌回应一下:“你这个动作就挺好的,别动了,拍吧。”
陈辉果然老实站好。
只见傅心安像模像样地按了几下快门,角度还左右上下的换了几次,倒是让陈辉有些意外。
还以为他会敷衍自己呢。
可是南湘还没拍呢!陈辉拍好回头,南湘到底是走远了。
他顿时就懊恼了,这相机还是从黄毛那帮人手里好不容易借来的,那么多宝贵的胶卷浪费在了别人身上,他想拍的人却没正经好好拍一张。
陈辉赶紧拿回相机,三两步追了上去……
老杨是艺术部总管,这些日子大概玩得极为舒心,大手一挥,竟然张罗了一场篝火晚会。
几百号人围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学着电视上看来的少数民族载歌载舞的样子,又是唱又是跳,好不热闹!
闹够了大家就坐在地上嗑瓜子,吃零食。充满文艺气息的刘老师吹起了口琴,琴音悠扬,乘着风直上云霄。
少年们顿时兴起,口中纷纷跟着哼唱应和。
男老师们没什么才艺,便撺掇着男孩子们表演个节目。beyang乐队的光辉岁月必须是首选。
只是他们还没吼上两嗓子,便有女生起哄,嫌弃这歌实在是听腻了。
三画室的阚清站了出来,一句“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立即引起了在场所有男生的共鸣,几息之间,一首《十年》引发了全场合唱。
男生们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夜风中低低徘徊,让人顿生苍凉之感。
这首歌南湘一直觉得不好听,如今被这群同病相怜,对未来同样迷茫无措的同伴们倾诉出来,她方才明白了这首歌的魅力。
此时此刻,没有人把它当成一首情歌。时光在命运中流窜,成千上万个门口
即便总有人先行通过,可终究被暂时挡在门外的是他们!
歌声逐渐化为嘶吼,男生们仰着头扯开喉咙。不知此时的他们是不是想起了花泽类说过的那句名言:想哭的时候只要倒立,眼泪就不会流出来。
不少女生倒是偷偷抹起了眼泪,气氛明显低迷起来。老师们赶紧出来打圆场,也不知袁老师怎么想的,竟然把南湘揪了出来。
“南湘!上去唱一首!”
“啊?”南湘顿时呆住了。怎么突然就cue到她了?
她果断摇头,却被唐荳推了一把:“南湘你怎么回事啊?想想你当年的绝代风华,不能怂!上!”
上你个头啊!南湘瞪眼,都修身养性了这许多年了,怎么还会被人拉出来?
“就是啊南湘!当年要不是你一首清唱迷倒了那么多人,成功把苏蝶比下去,怎么会当选校广播台播音员呢!好久没听你唱歌了,去唱一首吧。”
袁老师直接把她给卖了。高三的时候就是袁老师在带南湘,南湘以前的那些丰功伟绩,她最清楚。
感受到傅心安的视线,南湘回眸便瞧见他满眼的碎星被火光映得熠熠生辉。她心下一动,顺着唐荳的拉扯站了起来。
“我就不上去了,坐在原地唱几句吧,大家别嫌弃就好。”说着她又重新坐下,双臂抱着膝盖,瞧着火堆上不断随风扶摇直上的火星,清了清嗓子。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
忧伤而温暖的歌声在耳畔呢喃,众人越来越安静,刘老师忍不住再次为她吹起了伴奏。
大家终会像那些花儿一样,各奔天涯。无论十年二十年后他们是否终成陌路,但这段青春岁月的印迹,永远都会是记忆中永不凋谢的‘那些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