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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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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帝没说话,沉着脸,翻来一张稿子。
“先太夫人乳媪廖氏言,沧州……有妇以卖面为业,得余面以养姑……恒自转磨,夜夜彻四鼓。姑殁后,上墓归,遇二少女于路,迎而笑曰:“同住二十余年,颇相识否?”……”庆安帝细细读着,没想到却看得入神:“……妇归,再转其磨,则力几不胜,非宿昔之旋运自如矣。”
“二狐女助人,也算情深意重,读来让人安然。”
“文辞如何?”
“朴素自然,叙事简洁流畅。”
“白丁也能读懂。”
“朕见其中多讲志怪之事,或女鬼报恩,或狐女寻仇,不乏骇人的。为何要写这样的书?”
“鬼怪总是令人害怕,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警戒世人的力量。若读了这本书,作恶之人有畏惧,良善之人有宽慰,也算没枉费心血。”透过窗户,光斑晃动在许素君身上,似乎下一刻她便要羽化而登仙了。
庆安帝忽然眼睛一酸,想也不想地开口:“朕这便让书局准备。崔莱万,稿子拿着。”
许素君将书稿双手捧给崔公公,她的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光亮。
“天色不早了,陛下,要在未央宫歇息吗?”许素君轻盈地端起茶盏,垂着眼睛,慢条斯理道。
庆安帝似有若无地勾唇,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开始有些迷蒙。瞧啊,确实是不早了,时间也替她遮盖,只不过欲盖弥彰。
他起身静静地看着她。她不动不语,半晌,欠身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庆安帝转身像平常一样,踏出了未央宫的门。
北风将檐上的积雪扫到庆安帝的脸颊,他的脸颊发烫,心却冰凉。
许素君仍坐在那,望着窗外发呆。
“娘娘,陛下许了,应该高兴才是。”红袖换了壶暖茶。
“他能看出来我的想法。你说他为何还……”
红袖有了几分笑意:“娘娘,陛下爱您。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娘娘说的什么影子啊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陛下爱的就是娘娘这个人。”
他们都拧巴。盯着该爱的,不见爱上的。
庆安帝见了谢云月方才发觉,心里想起的许素君的一点一滴都是在宫中,她的一颦一笑,都是在朱墙黛瓦的映衬之下。
他怪自己钻牛角尖,希冀许贵妃能明白他。
“是吗?”许素君嫣然一笑,眯起眼睛,倒在榻上。
“我想起一个故事。”
有愚者,常于户外悬履为标志。一日出户,及午,忽暴雨。其妻收履。
至薄暮,愚者归,不见履,讶曰:“吾家迁乎?”徘徊不进。
妻见之,曰:“是汝家,何不入?”
愚者曰:“无履,非吾室。”
妻曰:“汝何以不识吾?”
愚者审视之,乃悟。
“汝何以不识吾。”
“可故事最后,愚者还是明白了。”鸳鸯说:“就像陛下,他又来咱们未央宫了。”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许素君道:“他有苦衷,我便要顺从他,理解他,原谅他?他是天子,我本该这样,可我不。陛下明白,我不过是为了这几卷书装装样子,他乐得接受便再好不过,若不然,这些便留给红缨。”
“娘娘怎么现在就想着留给公主,娘娘不过才二十一岁!”
许素君摆摆手,亲了亲福满的脸蛋,便让二人退下了。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树杈上,水润的眼睛盯着她,没一会儿又飞走了。
现如今,是庆安五年的一月,没那么天寒地冻了。玉宁宫最近也欢天喜地的,说是有了身孕。谢嫔盼望着庆安帝能因为皇子的缘故多去看看她,可庆安帝只是送她流水般的赏赐,诸多死物罢了。
印象中,庆安帝总是慢条斯理的,神色淡淡,带着几分慵懒和忧愁。庆安帝彬彬有礼,从不看任何一位宫女。谢嫔本以为这是少年天子的孤独,却没想到是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思念。
“花容,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吧。”
“娘娘,最近咱们少去御花园为好。”
“为何?有上好的银狐披风,冻不到本宫。”
“听说御花园里来了只野狸奴,最爱抓人,伤了娘娘和龙子,奴婢该当何罪啊。”
谢嫔泄了气,手掌绕着肚子打圈。她整个人恹恹的,还是起身道:“咱们躲着点不就行了!”
谢嫔到底还是去了御花园。天气很好,湛蓝的一碧如洗的天上,洒下清澈如水的的光。瞧去,松针凝霜,如白玉倚翡翠,风过,树枝上凝冰摇晃,玉磬穿林响,远望,湖心正旖旎,浮起星星碎碎的冰晶。
缤纷素雪应祈兴,惨淡玄阴万里凝。瑟瑟初看先集霰,峨峨旋见已成冰。
吸入身子里的气息还是冷的,却比屋子里炭火气更叫人心旷神怡。谢嫔心胸中烦闷微微散去,倒也沉浸在美景之中了。
她正远眺,一小太监正忙不迭前来请安。好不容易的好兴致被破坏了,谢嫔登时没了好脸色。
“前面贵妃娘娘正往这边来,谢嫔娘娘,您看……”
“怎么?”谢嫔面上难堪,火气立刻冲上头顶:“这御花园她开的不成?她来得我就来不得?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本宫就在这站着了!”
小太监跪着说了几句息怒,忙不迭地跑走了。
花容微微蹙眉,眼中涌动着薄薄一层雾。
“娘娘这是何必呢?左右不过一个办事的。”
“未免太张狂了些!这御花园本宫不能看?她肚子里怀了龙种,本宫的就不是?”
“娘娘慎言!”
花容缚住谢嫔的胳膊,神情严肃地摇头。
说来也巧,正说话时,碧色的身影自前方款款而来,来的正是许素君。
“本宫瞧见一小太监慌里慌张地朝这儿来,以为碰上了什么麻烦是,没成想原来是谢嫔娘娘。”许素君道。
“贵妃娘娘安好。”谢嫔行了礼,面露惊诧:“刚才的太监不是贵妃娘娘的人?”
“本宫身边贴身服侍的从来只有鸳鸯红袖两个,哪里有太监。”
花容心里一沉,低声提醒谢嫔换条别的路。可谢嫔见了许素君,竟走上前去,问能不能一同游玩。
许素君欣然允了,花容却神色仓皇。
“花容姐姐,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没叫露浓替你?”红袖见花容脸色不对,便问道。
花容摇摇头,苦笑一声:“身子不大舒服,倒也无碍。”
花容刚欲转头,余光就见红袖袖口污糟了一块。
“红袖妹妹,你这袖口怎么弄的?”
“刚才那小太监,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姐姐不说我还没发现呢。”红袖掸了掸袖口,飘下一些稀碎的粉末。花容心头一跳,抿唇不言语了。
红袖点点头,心上却没放松。花容眼睛紧盯着谢嫔,一寸不错地,红袖也盯着许素君,生怕出什么差错。
许素君和谢嫔走在前面,本来只是谈些诗词歌赋,谢嫔却突然问起庆安帝来。
“陛下说姐姐是潜邸的人,姐姐心里就没什么想的?”
“陛下圣恩,本宫不甚动容。”
“陛下说,安王时,姐姐频频入梦缘定三生,想来有夙世因缘……”
“水月镜花,如梦似幻,谁又能说得清呢。”
“可陛下说完便选秀,姐姐就一点也不觉得陛下是……”谢嫔压低了声音:“你久居深宫,不知前朝情况。皇后母族是孙家没错,不过是孙家二房,臣妾母亲才是正房,选秀那时,正房和二房正互相扯皮……所以臣妾也知道,选臣妾进宫是为了制衡皇后。”
“本宫一向不关心前朝的事。”
“可陛下把姐姐抬为潜邸旧人只是为了提前选秀啊!”
“本宫不敢妄加揣测。”许素君神色仍然平淡如雪,她指着湖心流动的水道:“泛泛东流水,磷磷水中石。蘋藻生其涯,华叶纷扰溺。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 ”
“娘娘,若臣妾也做蘋藻呢?”
“你为何不做自己。绕着陛下,宫中难免寂寞,绕着自己,天地无限广阔。”
许素君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可自福全和李嫔死后,她终于真正看清了这深宫。庆安帝的宠爱是毒药,冷漠亦是。有庆安帝在,她永远无法真正地专注于自己。她进了宫,使命就是服侍陛下,即使她不做,也会有人逼着她。
但她还是对谢嫔说了。她希望有人,能够在泥沼中抓住浮萍。
雪色流光,溢在空中,风吹过,天地静默。而就在此时,一只花斑狸奴从灌木下窜出,张开利爪,龇牙咧嘴地向许素君冲去。
“喵——”
一声尖利的叫,让许素君回神,她身子一侧,可却由于怀了身孕,行动不似从前灵便。红袖一双眼睛正盯着许素君,她想也不想地冲上前,稳稳挡在许素君身前。
红袖的胳膊被狸奴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旁的花容赶忙也护住谢嫔,可那只狸奴就像眼中只有红袖和许素君似的,炸着胡须,还欲上前撕咬。
许素君反应过来,极快地脱下披风,叫侍卫七手八脚地蒙住了。
“小畜生!快打死它!”花容喊道。
侍卫刚欲动手,却被许素君叫停。
“别动,就这么蒙着它,你们几个看守住了,它若跑了,拿你们试问!”许素君辞严厉色,她心疼地捧起红袖的胳膊,拿自己的袖子擦去血迹,擦完,她想起了那个慌忙的小太监。
“你,去寻那个小太监,务必找到。”许素君道。
“娘娘,可惜这么好的绸缎。”红袖的眼眶汩汩冒出泪水,手臂疼得发抖。
“我用树上的新雪清理,你忍着点。”许素君去捧了一团雪,泪滴在雪上,融化了部分纯白。许素君手指冻得僵硬,她却丝毫不在意。
花容在旁看着,她看着许素君,却没找到她装腔作势的证据。原来这世上,会有主子把他们当人。
花容望了望灰白的天,似乎又要下雪了。她指派了个侍卫,叫他赶紧知会皇后和陛下。
许素君扶着红袖去了就近的慈安宫,这里曾住着成华帝的宣嫔,如今是没人住的。
不多时,庆安帝和赵皇后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