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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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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起的如此早?”
“臣妾知道陛下要来呀。”谢嫔行了礼,亲昵地上前挽住庆安帝的胳膊。
她不会这样,她会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等他,鬓云欲度香腮雪,小猫似的看着他,说他扰人清梦。
“陛下怎么不说话!”谢嫔努着嘴,欲说还休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好像装着露珠。
他注意到,谢嫔只带着一支珠花。
“今日太素净了些。”庆安帝眉头蹙起,淡淡说道。谢嫔脸色一红,忙不迭地从妆奁中找出根簪子别上。
她不会这么说,她会故作生气,道淡妆浓抹总相宜。
“现在呢?”谢嫔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视线停在那根他万分熟悉的簪子上。
他冷下脸,胸膛中翻江倒海,强压着怒气问道:“这根簪子哪来的?”
谢嫔察觉出庆安帝的怒意,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头上赫然是原属于许贵妃的金丝凤簪。
她语气中带着惶恐,第一次感到庆安帝作为帝王的可怕。
“昨天,贵妃娘娘赐臣妾的。”
庆安帝袖下的手青筋暴起。半晌,他伸手将簪子从谢嫔头上抽了出来。
“你不衬它。”
谢嫔大脑一片空白,心口闷得喘不过气,巨大的羞辱好像一盆冷水泼了她一身,两个月来郎情妾意的一幕幕都好似泡影般在脑海里模糊了。
她是谢家的女儿,是皇后的表侄女,状元郎是她的舅舅……可他是帝王。但她,也是有骨气的。
臣妾不是同许贵妃像吗?戴在许贵妃头上,跟戴在我头上有何不同?
她想站起来质问。可她终究是不敢。
“臣妾,不是贵妃娘娘。”她辩驳道。
“对,你不是她。”庆安帝起身,袖袍从谢嫔手中抽离。
“陛下,你有一分一刻当臣妾是谢云月吗?”谢嫔站起,声音是那么颤抖,那么无助。
庆安帝冷冷地看向她,平淡无波道:“你也不像她。”
谢云月颓唐地坐下,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吸着气。等庆安帝走远,她放声大哭:“陛下说我不像她,就是说,这两个月的宠爱都是真的,对吗?”
花容没说话,只轻轻给谢嫔顺着气。
“娘娘,仔细哭坏了身子。”露浓年纪与谢云月相仿,也跟着抽搭。花容横眉向她,露浓可算止住抽噎。
等换了人来服侍,花容把该说的话仔细教给露浓,她趁着晌午,去凤鸣宫了。
凤鸣宫好像永远遗世独立,与世无争。它的主人也好像再随和不过。花容却知道,后宫里,凤鸣宫最是冷的所在。
清透的光洋洋洒洒地散落在凤鸣宫的地上,斑驳地摇动着。赵皇后今日没端出那副棋盘,她懒洋洋地斜倚在塌上,随意地在宣纸上描摹树叶投下的影子。
“娘娘。”花容毕恭毕敬地跪下。
赵皇后头也不抬:“说吧。”
花容将今早的事复述一遍。赵皇后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她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随意地扔在地上。
“倒是有趣儿。本宫这傻侄女还以为陛下说得是好话呢。”赵皇后掩着唇,乐不可支地看着花容。
“你怎么不笑啊?”赵皇后眼神犀利,坐起身子,揉了个纸团狠狠砸在花容头上,声音响亮刺耳:“这才两个月,就向着那蹄子了?谢家送这么个东西进来,不就是羞辱本宫?你也要找死不是!”
“回娘娘,奴婢绝无二心!”花容重重把头磕在地上:“奴婢蠢笨,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把陛下的意思告诉谢嫔娘娘。”
赵皇后眯起眼睛,腰上松了劲,又斜倚榻上,柔声道:“快起来吧,瞧你这样子,本宫不过发两句牢骚,何至于叫你头都磕破了?至于本宫那侄女,就随她去吧,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赵皇后又拿起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画:“明珠!拿着银子来,让花容姑姑瞧瞧伤。”
不多时,沉甸甸的一包银子落在花容掌中。她早已习惯用自己的奴颜卑膝换取银两了。她也不觉得难堪,本来就是奴婢,本来就是求生。更何况,宫外她还有个该念书的儿子。
“奴婢告退。”花容又深深地磕头。她的恭顺总能取悦赵皇后。
“去吧。再取盒焕痕霜。”
花容跟着翠竹取到焕痕霜,从前这样的差事是交给映雪的。映雪呢,她问。翠竹斥道,不该问的别问。暗地里,对她摇了摇头。
映雪不在了。
花容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她们这样人的命,如草芥。
会不会有一个地方,四季如春,人人,平等?
花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糊里糊涂的,竟然发了烧。
这头,花容一走,赵皇后咯咯笑起来,笑得畅快极了。
“你们说,表姐夫他傻不傻?只是在宫宴上见了许素君一眼,便觉得自己女儿像她了,迫不及待将人送进来当赝品……哪想啊,在咱们陛下眼里,她连个赝品都算不上!”赵皇后笑着,声音逐渐怅然:“她本可以嫁个小官,做当家主母,有强硬的娘家,婆母也不敢怎样,她会幸福一生……贪!贪啊……哈哈哈哈”
赵皇后笑得眼角沁出泪花:“不过是见她有几分伶俐。见新来的鸟儿长了好羽毛,啼啭的声音也好听,郁闷时候逗趣玩玩儿……还不如我,还不如我……”
……
谢嫔只以为庆安帝待她也是不同的。她很快又快乐起来。第二天,庆安帝一如往常地进了玉宁宫的门。
他带来一根白玉簪子。虽远远比不上那支被他收走的,倒也足够让谢嫔雀跃了。
庆安帝见谢嫔视若珍宝地将簪子戴在头上,含羞带却地问他,美吗。
他配合着点头。
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反应呢?那支金丝凤簪,是他亲自画的图纸,交给工匠打造的,当时,他马上就登基了。他登基那天,也就是与赵玉林大婚那天,更是她初来京城那天,他叫崔莱万,郑重地将簪子交于她手中。
他的意思是,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皇后。天地间,那簪子是独一无二的,也独一无二的贵重。他走上台阶的每一步,牵着赵玉林,心里却想的是她。
他想她会懂得。他本就是逼宫,只有安顿了朝堂,他才能随心而为。
庆安帝脸色又冰冷了,谢嫔自然知道,面前人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自打进宫,她从未见陛下去过未央宫,可如今才知道,陛下的心从未离开未央宫半步。
谢嫔心中凄苦,却不可说。
庆安帝也不在乎谢嫔。谢嫔说什么,他只当能悦耳的乐曲,做什么,权当是有趣的表演。
他想起另一桩事。她不在宫里的那一年,李恩怀了孕。赵玉林那里,他一直递着避子汤。孙家、赵家在朝堂上颇有一手遮天的架势,也许依仗从龙之功,他们以为高枕无忧吧。
是时候了,他想。他将她接进宫,名正言顺的。他在朝堂上斥责皇后无所出,扬言废后,另立许皇后。此举有卸磨杀驴之嫌,他本是不会做的。大臣们慌乱不堪,四处调查这位许贵妃的来历,当他们发现许素君不过是扬州通判的女儿后,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皇上只是说着气话。
一些看不惯孙家的,添油加醋,孙家也收敛了朝堂上的无法无天,学会了夹着尾巴。他对她说,他要立她为后,他力排众议。
她拒绝了,在他意料之中。他不认为有什么不好,他毕竟是皇帝。可是,心中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每每看到她或低眉顺眼、或从容雅致的样子,心里就钝钝地发疼。
庆安帝眸子有些湿润,谢嫔见此也不说话了,就静静地坐着。
谢嫔不懂二人龃龉。不懂明明作为皇帝,作为夫君,为何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思念近在咫尺的那人。
她不要宠,她也要爱。可她甚至不敢对他使性子,生怕那点宠也弥散不见。
谢嫔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谢嫔抽泣的声音把庆安帝从记忆中拉回玉宁宫,他看着谢嫔梨花带雨的模样,说不清什么心情。
“怎么哭起来了。”庆安帝轻轻拭去谢嫔眼角的泪水。
谢嫔贪恋着庆安帝的温度,她才十六岁。
“臣妾、臣妾就是……”谢嫔想说的梗在嗓子里。
庆安帝大抵也知道谢嫔要说什么,他掩住眼中的烦躁,柔声说:“朕改日再来。”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谢嫔竟没来得及行礼。
她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泪水奔涌而出。
“我怎么就没控制住呢?露浓,陛下说改日,不是明日……陛下是不是不会来了?”
谢嫔像走丢了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无助地寻求安慰。
“娘娘,宫里都是这样的,不能把陛下当夫君了。”露浓按花容教着的那样说,心里难受的很。
“可陛下就是我的夫君,要我把陛下当什么呢?”
露浓没回答。
主子吧。她想。
庆安帝离开玉宁宫,夜已然深了。夜深露重,风里带着透骨的凉意。崔公公一声不吭地跟着庆安帝。这位帝王嗤笑一声。
“你都知道朕要去哪。”
她却不知道。
“南风知人意,吹梦到西洲。”崔公公道:“奴婢是个蠢的,一根筋,只觉着吧,贵妃娘娘跟陛下一样。”
“你倒是会说。”庆安帝低声笑了:“南风知我意……如今是吹西风的时候了。缓辔西风,叹三宿、迟迟行客。”
“奴婢倒是觉得,宫里有陛下,没有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