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曾嫒歌

6、06

　　南予从床上爬起来，但他没有马上下床，他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已经睡着了。身为一个同性恋，南予在这个只有男性的家里总是过得很小心。他来到这个家时贺明昭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年级，在决定搬过来以前，南予和贺云谦之间也发生过争吵，他本身对照顾贺明昭这件事并没有意见，甚至十分支持，但让南予感觉到不舒服的是贺云谦的态度。
　　贺云谦从一开始就不想对贺明昭隐瞒他和南予的关系，他觉得理所当然，“昭昭是亲眼看见我出柜的，他的接受能力没有那么差，你大可以放心。”
　　“那不一样，”南予反驳，“而且他那会才几岁，你怎么知道他能理解他看到的事情？”
　　“那怎么办？他就我这么一个亲哥哥，我没办法一直在你和他之间两头跑。”贺云谦感到头疼，“薛助理的辞职信一早就交给我了，我没办法因为这件事不放他走。”
　　“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样只当做是熟人不好吗？”南予劝慰道，“我可以去照顾昭昭，在他面前我们就都忍一忍，用不了几年昭昭就上大学了。”
　　贺云谦不同意，“南予，你知道我忍不了，你在我身边我一刻都忍不了。”
　　南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和贺云谦的关系在圈子里算是半公开的性质，无论私下相处如何紧密，跟其他朋友在外面时他们总是以室友的身份，时间长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或多或少知道他们其实是一对。
　　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但同性恋的标签真的贴上来，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南予的青春期并不算美好，他的长相本就柔和，心思又细腻，在学校时经常被人调侃是娘娘腔，也经常因此受欺负，只有贺云谦是其中的例外，他不可避免地对贺云谦产生了超出友谊的感情，后来贺云谦对南予表白，两个人先后去了同一所大学。其实这中间他们经历了不少事情，回忆会削弱曾经的苦痛，填补上厚厚的滤镜，但南予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感觉，他不希望自己和贺云谦的关系对贺明昭的性取向产生影响，更不希望贺明昭也经历类似的事情。
　　在南予的软磨硬泡下，贺云谦接受了南予的提议，为此南予好几天都没准时起床。结果这个还没来得及实施的计划，在见到贺明昭的第一晚，就因为一声“嫂子”而宣告破产。
　　南予思考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贺明昭应该已经走了，最后他还是下了床。面对一个极度懂事聪明的孩子，他是没办法不对他心软的，更何况，像今天这种日子，或许两个人一起度过会比一个人更轻松。
　　南予点起床头的橘色床头灯，打开卧室门。贺明昭依然站在门外，怀里抱着被子，他垂着头，神色很淡，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眼看南予，眼神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南予更加于心不忍，他叹了口气，侧过身后退一步给贺明昭让出地方，“进来吧。”
　　贺明昭抱着被子进来，南予一本正经地最后警告，“我睡姿不太好，可能会吵醒你。”
　　“没关系，”贺明昭把被子放在床上，右手摸了摸鼻尖，“我睡觉很老实。”
　　“好吧。”
　　既然贺明昭这样说，南予只好妥协，他爬上床，在贺明昭躺好以后顺了顺他的头发，说：“睡吧。”
　　说完，南予关了橘色床头灯，两个人浸泡在无边的黑暗中。只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呼吸声平稳又均匀地从床的另一侧传来，但南予知道贺明昭没有睡着。贺明昭在床上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了侧躺，面对着南予。
　　南予以为贺明昭是想用这个姿势尽快入睡，谁知贺明昭又突然声音很低地叫他：“嫂子？”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
　　按照贺云谦的计划，他们与贺明昭一起生活，直到贺明昭到大学报道。变故来得这么突然，原本计划好三个人一起走的路突然缺失了最重要的参与者，贺云谦不得已地留在距离目的地3%的距离，但南予和贺明昭还要继续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就算你哥走了，我也还是要照顾你的，看着你上大学，那是你哥的愿望，也是你父母的愿望。”南予像往常一样回答。
　　“那等我上大学以后呢？”贺明昭的声音听起来太孤独了，“你不会一直在这里，是不是？”
　　“我……”南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像他无法预知贺云谦的死一样，往后的日子太长了，他没办法向贺明昭做出任何实质上的保证。
　　贺明昭没等到南予的回答，又问：“嫂子，总有一天，你还会喜欢上其他人的，是不是？”
　　回答他的是沉默，贺明昭听见南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吸了吸鼻子，“小昭，你哥才刚走，我还不至于从现在就开始考虑这些事。”
　　南予停顿了一会，然后突然从床的那头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贺明昭的手。南予的掌心很热，像晚上贺明昭捧在手心的那杯热牛奶，紧接着贺明昭听见他继续说：“远的事情我没办法保证，那太不现实了，但最起码我能告诉你的是，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抛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