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小姐和她的流浪猫》逐月风

5、5

　　晨曦的风带着蔷薇的甜香，漫过顾家老宅的青砖灰瓦。顾远攥着口袋里的鬼面具，刚在楼下影壁墙后瞥见姐姐顾念的衣角，便像揣了颗蹦跳的弹珠，转身往二楼跑。

　　木质楼梯年久，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可此刻全被顾远急促的脚步声盖过——鞋底撞在台阶上，叮叮咚咚，像夏日里骤雨打在铁皮棚上，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雀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连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滑到了腰际，却半点没放慢脚步。

　　二楼走廊的藤椅上，顾念正捧着本书看。她穿了件浅杏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书页上，连落在发梢的尘埃都看得清。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就见顾远扶着墙大口喘气，脸颊红得像院角刚开的蔷薇。

　　“又没人催你，跑这么急干什么？”顾念合上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她这个弟弟，永远像有使不完的劲，一点小事就能兴奋半天。

　　顾远咽了口唾沫，把气喘匀些，才凑到顾念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刻意压低声音，却没藏住语气里的得意，连嘴角都翘得老高。

　　顾念挑了挑眉，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前的细汗：“你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上次说的漫画书到货了，还是你们班篮球赛赢了？”她太了解顾远了，少年人的“好消息”，多半离不开这些细碎的小事。

　　见姐姐一脸“我早就猜到了”的无所谓，顾远心里的小算盘转了转——不如先逗逗她，等会儿说出来，惊喜才更大。他往后退了半步，神秘兮兮地晃了晃脑袋：“姐姐，你先转过去，我保证，这次的好消息绝对不一样！”

　　顾念看着他眼底的狡黠，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这个弟弟，从小就爱跟她玩这些小把戏，以前总把毛毛虫放在她书里，现在长大了，倒是换了些温和的玩法。她虽有些不乐意被人“指挥”，但看着顾远期待的眼神，还是依言转了身，后背对着他，指尖轻轻叩着藤椅的扶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顾念正猜着他要搞什么名堂，就听见顾远的声音响起：“姐姐，你可以转过来了。”

　　她刚转过身，就看见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凑到了眼前——眼窝是深黑的窟窿，嘴角裂到耳根，还沾着几缕“血丝”。顾念毫无防备，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惊呼出声：“啊！”

　　下一秒，面具被掀开，露出顾远笑得前仰后合的脸。他扶着肚子，笑声像破了的风箱，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哈哈哈……姐姐，好玩吗？我特意用自己的午餐从同学那儿换来的，是不是超吓人？”

　　顾念拍了拍胸口，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听见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呢？差点把我魂都吓飞了！臭小子，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我可不理你了。”嘴上这么说，可她眼底却没多少怒气，只有对弟弟幼稚行径的无可奈何。

　　顾远的笑声渐渐停了，他看着顾念微红的脸颊，突然有些委屈——他原以为这样逗姐姐，姐姐会像他和男生们玩闹时那样，笑着追打他，可现在姐姐却只是一脸无奈。他挠了挠头，小声问道：“怎么了？姐姐，你生气了？”

　　“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顾念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书却没再翻开，语气里带着点郁闷，“就是觉着无聊。对了，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她还以为顾远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原来是又在跟她闹着玩。

　　“当然不是了！”见姐姐没生气，顾远立刻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顾念耳边说，“姐姐，你猜猜，谁来了？”他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的热气，还夹杂着一点汗水的味道，让顾念忍不住偏了偏头。

　　顾念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除了你，还有咱爸和你妈妈还有谁来？”顾家老宅向来清净，除了她每年过来住一段时间，几乎没见过其他人。

　　顾远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伸手指了指院子远处的蔷薇花丛：“都不是！是哥哥来了！喏，就在那儿！”

　　“谁？”顾念猛地抬头，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藤椅上。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些年，她听过无数次“哥哥”这个词，却只有一个人，能让她有这样的反应。

　　“哥哥啊！就是顾深哥哥！”顾远以为姐姐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加重了“顾深”两个字。

　　“对啊！就是顾深哥哥。”顾远说着指了指楼下的蔷薇花。

　　顾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子尽头的蔷薇花架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着。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背影太熟悉了，像多年前那个总在学校门口等她的少年——那时候他也爱穿白衬衫，会把她的书包抢过去背在自己肩上，会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身前，会在蔷薇花开的季节，摘一朵最艳的送给她。

　　顾念浑身一震，像被定在了原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忘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杏色家居服——领口有些皱，袖口还沾了些画室里的颜料。

　　“糟了……”她小声嘀咕着，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怎么能穿着这样的衣服见他？她慌乱地转身，连掉在藤椅上的书都忘了捡，朝着卧室跑去，脚步急促得像在追赶什么。

　　顾远看着姐姐慌张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笑着摇了摇头——姐姐还是老样子，见了哥哥，就变得这么紧张。

　　卧室里，顾念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排衣服上快速划过。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上——那是今年生日时，她特意买的，布料是柔软的雪纺，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蔷薇花纹，当时她还想着，等顾深回来，就穿给他看。

　　她手忙脚乱地换上连衣裙，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揉了揉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神明亮，淡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皙，像一朵刚绽放的蔷薇。

　　顾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期待，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落在院子里的蔷薇花上，热烈，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她朝着那抹白衬衫的身影走去，脚步缓慢而坚定，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离得越来越近，蔷薇的香气也越来越浓。顾念能看清他衬衫上的纹路，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想起以前，她总爱揪着他衬衫的衣角，跟在他身后走。

　　她正要开口叫他的名字，那道身影却缓缓转了过来。

　　是顾深，真的是他。他的眉眼没变，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是眼神里少了以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疏离。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正要露出笑容，却发现顾深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惊喜，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这样的顾深，让顾念心里一沉。她压下心底的疑惑，朝着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胳膊，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顾深，你终于回来了……”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胳膊的时候，顾深却微微侧身，躲开了。

　　顾念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顾深，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委屈：“顾深，你怎么了？”

　　顾深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蔷薇花丛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叫秦川，不叫顾深。你可能记错了。”

　　“秦川？”顾念愣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又改名字呢？”

　　“我本来就叫秦川。”顾深定了定神，终于转过头，看向顾念。他的眼神很冷，像寒冬里的冰，没有一点温度。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顾深是谁，我不记得了。这里只有秦川，没有顾深。”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扎在顾念的心上，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顾念被他的话惊得后退了半步，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顾深，眼眶微微泛红：“不认识？怎么可能？你用顾深这个名字，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啊！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蔷薇，一起在书房里写作业，一起在槐树下看星星……你怎么可能不认识顾深？”

　　那些回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春天，他会摘蔷薇给她；夏天，他会帮她扇扇子；秋天，他会陪她捡落叶；冬天，他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暖着。那些温暖的瞬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顾深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依旧冰冷，“还要我说几遍，你才肯相信？”他的目光落在顾念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纠缠不休的陌生人。

　　顾念看着他冷冷的眼神，心里像被灌满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光依旧温暖，蔷薇依旧芬芳，可眼前的人，却再也不是那个会温柔地叫她“念念”的顾深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深转身重新走向蔷薇花架，背影依旧挺拔，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度。风拂过，吹起他衬衫的衣角，也吹乱了顾念的头发，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滑落，滴在淡粉色的裙摆上，像一朵破碎的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