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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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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顾念的。或许是某个夏日午后,她蹲在老宅蔷薇架下,小心翼翼地给受伤的蝴蝶翅膀涂稀释蜂蜜时,发梢沾着的光斑晃了他的眼;又或许是某个冬夜,她裹着厚厚的围巾,在山神庙的石阶上陪他等一场不会来的雪,呵出的白气里都带着温软的笑意。可自那心意在心底扎了根,他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别的女生了。
上学时,校花捧着亲手织的围巾堵在教学楼转角,红着脸说“顾深,我喜欢你”,他只是淡淡瞥了眼那条与顾念毛衣同色的围巾,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抱歉,我心里有人了。”周围起哄的声音瞬间哑了,校花攥着围巾的手指泛了白,他却早已转身,脚步匆匆地往顾念所在的画室赶——他记得她今天要画日落,怕晚了光线就不好了。工作后,女同事借着团建的名义递来电影票,笑着说“顾深哥,这部爱情片口碑超好”,他把票推了回去,指尖还沾着给顾念挑礼物时蹭到的丝带碎屑:“不用了,我周末要陪我女朋友。”同事们私下里都说顾深是块捂不热的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温热,都只愿给顾念一个人。他心里的那片荒芜,只种下顾念这一颗情种,发芽是她,开花是她,往后岁岁年年,也只能是她。
可现在,五年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顾念的顾深,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顾念已经很久没穿过裙子了——以前顾深总说,她穿裙子好看,衬得她锁骨下的蔷薇痣都鲜活起来,还霸道地要求她只能在他面前穿。可自从他走后,她的衣柜里再也没有新的裙装,却每年生日都会买一件,小心翼翼地叠好,压在衣柜最深处。浅粉的、米白的、带着细碎碎花的,每一件都藏着她的期盼:等顾深回来那天,她要穿着最喜欢的那条,站在他面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问他“好看吗”。可五年过去,春去秋来,蔷薇开了又谢,她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那些旧裙子,在衣柜里安静地积攒着时光的尘埃。
这五年,顾念一个人走完了大学。毕业典礼那天,看着同学们都有家人朋友陪伴,她攥着毕业证书,站在礼堂门口的梧桐树下,忽然就想起高三那年,顾深说要陪她参加每一场重要的仪式,说要在她毕业时,给她送一大束白玫瑰。那天她没有买玫瑰,只是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盆薄荷——顾深以前总爱在画室里放薄荷,说能提神。后来她一个人挤地铁,早晚高峰的车厢里人潮汹涌,她被挤在角落,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会想起顾深。以前他总会提前半小时去地铁站等她,把她护在怀里,不让她被人挤到,还会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热乎的糖炒栗子。现在她也会在包里装糖炒栗子,只是再也没有谁会把剥好的栗子仁放进她嘴里了。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来来往往,上班、画画、照顾流浪猫,日子过得像一杯温白开,平淡却少了点滋味。只是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总会梦到那十年的时光——山神庙的青石板阶上,他们一起数过的青苔;老宅的蔷薇架下,他们一起晒过的暖阳;阳台的藤椅上,他们一起看过的星星……每次从梦里惊醒,窗外都是沉沉的夜色,她常常坐在飘窗上,对着夜空发呆,心里一遍遍问:顾深,五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今夜的雨下得缠绵,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把整个小镇都裹了进去。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隔着雨幕晕出一片模糊的暖黄,还有对面山上那座山神庙里,若隐若现的长明灯——那是顾深以前常去添灯油的地方,现在不知道是谁,还在继续守着那盏灯。室内的暖光灯下,几只在外面找不到光源的小白蛾,围着灯罩不停地盘旋,翅膀扑棱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今夜顾念注定失眠了,古老的画室里,灯亮了一夜。画架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是老宅的蔷薇架,只是蔷薇花还没上色,只有几笔淡淡的铅笔轮廓,像极了她心里那些模糊又深刻的回忆。
凌晨四点,雨丝斜斜地掠过雕花窗棂,在窗台上留下细细的水痕。顾念正蹲在画室的木地板上,用松节油慢慢擦拭着沾了油彩的调色刀。刀刃上的油彩一点点褪去,露出银亮的光泽,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珍贵的宝物。窗外的蔷薇架被雨水洗得发亮,墨绿色的藤蔓缠绕着木架,粉白与绯红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将那些温柔的颜色泼洒得漫山遍野,连空气里都带着清甜的花香。
作为小有名气的插画师,顾念总说自己与这间爬满蔷薇的老房子有某种宿命般的牵连。比如她总在画里反复描绘的藤蔓,那些缠绕的线条,像极了她与顾深之间剪不断的羁绊;比如她左锁骨下方那颗形状酷似蔷薇花的朱砂痣,顾深以前总爱盯着那颗痣看,说这是上天注定的标记,让他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她。这间老房子是顾家的老宅,顾深走后,她便搬了进来,守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像是守着他们共同的回忆。
“喵——”
一声细弱的猫叫突然从玄关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惊得窗台上的薄荷草抖落了三两片叶子。顾念握着调色刀站起身,画室的百叶窗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光斑在她亚麻色的裙摆上明明灭灭,添了几分柔和。她循着声音走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大概率是那只叫薇薇的流浪猫。
玄关的旧鞋柜旁,一团灰扑扑的毛球正缩在那里。果然是薇薇,这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狸花猫,右前爪缠着沾了泥浆的纱布,纱布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隐约能看见里面渗出来的血渍。它的琥珀色眼睛在看见人时猛地睁大,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像受惊的小鹿,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撑起身子,摆出防御的姿态。
顾念慢慢靠近,心里又心疼又生气。把它的藤编筐拿过来,里面铺上一个小毯子,顾念当初捡它回来本以为它会就此安定下来,谁知可它总爱跑出去流浪,每次回来都搞得一身狼狈。这次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眼神里满是警惕,连她这个“主人”都认生了。
“薇薇,我这里有金枪鱼罐头哦。”顾念放柔了声音,慢慢蹲下身,指尖在地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是在跟它打招呼,“是昨天刚买的,还没开封,你最喜欢的那种。”
猫迟疑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大概是闻到了罐头的香味,身体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些。顾念趁机看清了它的模样:耳朵上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露出粉色的皮肉;尾尖的毛也秃了一截,沾着泥垢;身上的毛纠结在一起,沾了不少落叶和草屑,想必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
顾念心里一阵难受,却不忍心责怪它。她知道,像薇薇这样的狸花猫,天性就是喜欢闯荡,向往自由,注定了要在外面的世界里奔跑。它能记得回来,能在受伤时回到这里,说明它还没忘记这个临时的家,还没忘记她。
下过雨后,天气有点凉,画室里的瓷砖透着寒气。顾念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穿旧的羊毛毛衣,洗得软软的,还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把毛衣撕成小块,铺在薇薇的藤编筐周围。然后她把薇薇抱进筐里时,小猫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缩了缩身子。也许是感觉到了温暖,顾念用棉签蘸着碘伏给它清理伤口时,它温顺得不像话,只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腕,毛茸茸的触感带着暖意,像在说“谢谢”。顾念轻轻摸着它的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小野猫,受委屈了,才知道回家啊。”
“不过你比顾深好多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顾深是彻底不回家了。”
“喵——”小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尾巴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叫什么?还不让我说顾深了?”顾念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带着点无奈,“你这小家伙,倒是跟他亲。”
“喵——”小猫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软了些,像是在撒娇。
“又叫,你也好久没见他了吧!”顾念看着薇薇琥珀色的眼睛,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你是不是也想他了?”一想到顾深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心里的委屈和思念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气又难受。气他怎么能说走就走,气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可更多的还是想念,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笑容,想念他陪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
这五年,顾念已经习惯了对着这只小野猫絮絮叨叨。开心的事、难过的事、工作上的烦恼,她都会跟薇薇说。虽然知道小猫听不懂,可这样说出来,心里的郁结好像就能散开一些。
她抬头看向桌子,那里放着一幅被甲方退回来的插画。画的是一束枯萎的蔷薇,花瓣卷曲,颜色暗沉,却透着一种破碎的美感。顾念走过去,拿起画,对着薇薇抱怨:“薇薇,你说甲方是不是眼光有问题?”她戳了戳薇薇的小鼻子,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明明这束枯萎的蔷薇更有故事感啊,他却说‘太压抑了,要画盛开的’,盛开的蔷薇哪里能代表书中的故事啊。”可甲方的要求不能违背,她明天还要重新修改,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头大。
小野猫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出粉粉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像是在安慰她。那温热的触感,让顾念心里的烦躁少了些。
安顿好薇薇,顾念走出画室。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铺在阳台上,亮得有些刺眼,让人一时睁不开眼。她伸了个懒腰,刚想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喊声。
“姐姐!姐姐!”
是弟弟顾远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顾念刚睡醒没多久,被这声喊惊得魂都要飘起来,心里直犯嘀咕。自从秦林霜生下这个“小魔头”,每次见到他,她都有些头疼。这次她提前完成了出版社的插画稿,本想悄悄回老宅放松几天,躲躲清净,谁料这小家伙竟也来了,看来她的清净日子是过不成了。
顾远这孩子,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他出生在爸妈健全的家庭,被秦林霜和父亲顾秋山捧在手心长大,活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十四五岁的年纪,本该有些少年人的稳重了,他却依旧古灵精怪,活泼得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精力旺盛得仿佛用不完。顾念一向喜静,最不擅长应付这样活泼的孩子,每次和他在一起,都觉得像是被逼着做社交达人,累得慌。
听着顾远在楼下嚷嚷不停,顾念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这儿呢。”说着还怕他看不见,从阳台的栏杆后探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