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小姐和她的流浪猫》逐月风

3、3

　　顾深便留在了泉城顾家老宅，这一留，便是漫长的十年。

　　泉城算不得什么大城市，不过是青城旁一个弹丸小城。只因后山藏着个拳头大的泉眼，常年有水珠沁出，才得了个“泉”字。关于这泉眼，倒有段古老传说：据说某年山洪暴发，山上山神耗尽毕生修为，将滔天洪水锁进泉眼，救下了山下百姓。他仙逝后，村民为感念恩德，在半山腰修了座山神庙祭拜，这地方也从此定名“泉城”，盼着后世永记这份庇佑。

　　只是后来泉城渐渐兴旺，人们嫌旧庙逼仄，又在山顶盖了恢弘大庙，请来高僧住持，那座藏在林间的小庙便渐渐被遗忘了。正因其人迹罕至，反倒成了顾念与顾深探寻自然的秘境。

　　在这里，顾深教她辨认书本上见过的昆虫与植物——从指尖触到含羞草的微颤，到听着夏蝉在枝头唱完整首生命之歌，顾念的眉眼渐渐舒展，染上了鲜活的笑意。她开始感悟每片落叶的轮回，热爱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对自然科学的兴趣也如藤蔓般疯长。

　　这十年，顾深陪着顾念一起上学；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追跑打闹，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夜晚并排坐在餐桌前，听奶奶讲过去的故事；趴在吱呀作响的阳台上数星星，说着长大后要去月球探险的傻话；奶奶生病时，两人轮流守在床头喂药，又一起攥着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跑到山神庙里，对着落满灰尘的神像，认认真真地祈求奶奶平安。

　　后来奶奶的病竟真的好了。顾念愈发信这座小庙，每次来都恭恭敬敬地摆上供品，闭眼祈祷时，睫毛上还沾着山间的雾气。她心里藏着个沉甸甸的愿望——一定要找到害死妈妈的凶手。

　　顾深总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像山间的溪流，温柔地绕着她打转。他也盼着这愿望能早日实现，甚至偷偷在心里加了一句：若有天不得不离开，愿她的世界里，快乐能多过遗憾。

　　尽管顾深待她，早已胜过亲兄，可这十年，顾念从未叫过他“哥哥”，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顾深”，语气里带着旁人不懂的亲昵。

　　人人都说，是顾念离不开顾深。只有顾深自己知道，是他早已被这束光缠住。是顾念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父母争吵时的导火索，不是离婚协议里多余的累赘，而是被人实实在在需要着的。每个尚未长成的孩子，都像株需要呵护的幼苗，若遇上狂风暴雨，很容易就被连根拔起。而顾念，是护着他的那片屋檐。

　　为了能常常见到她，顾深连大学都选了离泉城最近的那所，周末总能挤时间回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毕业后，以他的能力本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却依旧留在了这座小城。认识他们的人总说：“这俩孩子，虽不是亲兄妹，却比亲兄妹还亲。”

　　顾念也曾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在一起。

　　直到五年前，久病的奶奶还是走了。顾念哭得浑身发抖，攥着顾深的衣袖，哽咽着说：“顾深，以后这里，就只剩你陪着我了。”

　　顾深眼眶通红，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奶奶的葬礼刚过，顾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秋山平静地告诉她：“顾深出国了。”

　　那一晚，顾念坐在窗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窗台上溅开小水花。她望着远处山神庙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顾深会不告而别。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爸爸顾秋山和秦林霜总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好几次都提到了“离婚”，最后还是因为年幼的弟弟顾远，才勉强维系着。顾念起初以为，是奶奶的离开让爸爸性情大变。可后来，她偶尔听到争吵的内容，总绕不开“顾深”两个字。

　　她试着问起顾深在国外的情况，顾秋山总是刻意回避，秦林霜也闭口不谈。问得多了，秦林霜才含糊地说：“顾深很好，你别担心。”可每当顾念想要联系方式，她总能找借口岔开。

　　顾念想不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顾深犯了错？为什么爸爸和阿姨要硬生生切断他们的联系？难道……是因为她喜欢顾深吗？

　　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啊。她明明记得顾深说过，等她大学毕业，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她也明明知道，顾深是喜欢她的。

　　那是她高中毕业的夏天，院里的蔷薇开得泼泼洒洒，一簇簇挤在一起，像热恋中的人相互依偎着晒太阳。为了庆祝十八岁生日，顾念翻出了妈妈衣柜里那件米白色连衣裙——她记得，妈妈穿这件裙子时，笑起来眼里像落了星星。

　　顾深还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蔷薇花下等她。看到穿着连衣裙的顾念走过来，他先是一愣，眼神里满是惊讶，仿佛第一次发现，那个总穿着校服的小妹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顾念一步步走近，他的耳根悄悄红了，喉结轻轻滚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以后，别在别的男孩面前穿裙子了。”

　　“啊？”顾念愣住了，“为什么呀？”

　　“因为……”顾深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因为太漂亮了。”

　　顾念的脸“唰”地红透了，像只受惊的小花猫，往后退了半步，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了一起。

　　顾深看着她局促的样子，急忙找补：“是不是……今天天气太热了？”

　　“嗯！”顾念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有点热。”

　　“我知道个凉快的地方。”顾深说。

　　“山神庙？”顾念脱口而出。

　　有些地方，不是多大多美，被人记住的，而是因为和某些人一起经历过才有意义。

　　山神庙虽然不大，但它是顾深和顾念童年的记忆，人总是越长大，越怀旧。

　　顾深笑了，眼里闪着光，问道：“想去吗？”

　　“想！”最近忙着高考，她已经很久没出去散心了。再不出去走走，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北方的夏天，是山神庙最美的时节。路边的野花争着抢着绽放，山坡上的草绿得像块柔软的毯子，高大的树木撑开绿伞，把山路遮得阴凉。

　　顾念穿着白裙，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干净的小白鞋踩在石阶上，留下浅浅的脚印。顾深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背影。

　　走到一处窄台阶，顾念看到前面有竹椅可以休息，转身想喊顾深，脸颊却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他的脸。

　　他离得太近了，她转身时，他正好抬头，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呼吸交缠在一起。虽然他们非常熟悉了，但这样近距离的直视对方，还是第一次。彼此对视着对方，都有些慌乱，却又谁都不愿先移开目光。心意相通的人，总在不经意间靠近，像注定要发生些什么。

　　顾深的目光胶着在顾念的眼眸上，那里面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看得他心头一热。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拂过她的脸颊，随即，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角。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窜遍顾念全身。她没有躲，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上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一秒，热度猛地冲上脸颊，连耳根都红透了，像枝头挂着的、被秋阳晒得熟透的红苹果，透着诱人的光泽。她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哪里还敢再看他一眼。

　　“念念，对不起，我……”顾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失控了，只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就再也忍不住。

　　顾念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声音细若蚊吟，轻飘飘的，却刚好能让顾深听见：“没关系！其实你不用道歉的。”

　　“啊？”顾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眼里满是错愕。她……是不生气吗？

　　“我……”顾念咬了咬唇，正想再说点什么，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喵——”一声软糯的猫叫突然响起，像根小羽毛轻轻搔过两人的心尖，瞬间打断了这略显尴尬的瞬间。

　　顾念循声望去，只见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浑身雪白，绒毛软软糯糯的，走路还不太稳，一摇一摆的，像个喝醉了酒的小团子。她眼睛瞬间亮了，弯下腰，声音都放柔了几分：“好可爱的小猫咪呀？”

　　顾深也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小猫正用湿漉漉的蓝眼睛望着他们，尾巴有气无力地晃了晃。他蹲下身观察了片刻，轻声道：“看它这样子，应该是和猫妈妈走散了，饿的走不动路了。”

　　顾念一听，顿时心疼起来，抬头看向顾深，眼里带着点期盼：“顾深，你带吃的了吗？”

　　“当然。”顾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说着便从身侧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牛肉汉堡。这是他特意给顾念准备的，早上看她没吃多少东西，怕她爬山的时候饿，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就等着她什么时候说饿了。

　　顾念从顾深手中接过汉堡，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递到小猫咪面前。小家伙大概是饿狠了，先前那副软乎乎的模样瞬间不见，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猛地扑上来用小爪子按住那块汉堡，脑袋埋得低低的，小口瞬间变成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嘴角沾了碎屑都顾不上舔。

　　顾念看着它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它倒是不挑食，给什么都吃得这么香。”

　　顾深在一旁看着，接话道：“这种小猫咪最好养了，不娇气，给什么吃什么，不用费太多心思。”

　　“是吗？”顾念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顾深，眼里带着几分雀跃和期待，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那……要不我们收养它吧？”

　　“好啊。”顾深几乎没怎么犹豫，应声时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他本就喜欢看她为这些小事雀跃的样子，更何况是和她一起做一件事，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小猫咪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啃汉堡的动作顿了顿，抬起沾着面包渣的小脸，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看顾念，又看看顾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在表达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