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
-
午饭过后,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念指尖还残留着瓷碗的温热,她攥了攥衣角,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深的房间方向。自从昨天回到顾家老宅,她还没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那些藏了五年的思念,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排练的开场白,此刻都堵在喉咙口,等着一个倾诉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轻轻挪到顾深房门前,指节悬在门板上,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午饭时他冷淡的模样:她小心翼翼递过去的剥好的虾,他没接;她轻声问起他在国外的生活,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最后那碗她特意学着做的海鲜汤,他更是连勺子都没碰一下。
“顾深……”她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犹豫了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指尖刚要碰到门板时,顾远走过来说道:“姐姐,顾深哥哥出去了。”
“出去了,什么时候?”顾念问道。
“吃过饭,就走了。”顾远说道。
“哦!”顾念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闷而无力。
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赵四婶正弯腰收拾碗筷,青花瓷碗碰撞的声音里,她忍不住频频看向客厅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还是那个温文儒雅的顾深吗?”她一边用抹布擦着碗沿,一边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疑惑,“昨天回来就不对劲,今天午饭更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好了,不就是一顿海鲜汤嘛,不爱喝下次不做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赵四叔端着一盆剩菜从外面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将盆放在水槽边,溅起的水珠落在瓷砖上,“顾家的事,咱们少琢磨。”
“我不是琢磨,我是疑惑。”赵四婶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老伴,眼神里满是回忆,“你还记得吗?以前顾深待谁不是和和气气的?那年念念不小心打碎了顾秋山最爱的青花瓷瓶,少爷还帮她瞒着,说自己不小心碰倒的。那时候的他,待人多宽厚,哪会像现在这样,斤斤计较,还故意为难念念?”
赵四叔动作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压低声音提醒:“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顾家的事轮不到咱们置喙。再说了,五年了,人总会变的,顾深这几年在国外经历了什么,咱们哪知道?”
“我知道……可我就是心疼念念。”赵四婶叹了口气,拿起抹布继续擦碗,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从小就依赖顾深,这次回来,眼睛里的光都快灭了……”
“行了,别唠唠叨叨的,赶紧干活。”赵四叔打断她的话,将剩菜倒进垃圾桶,“待会儿还要去祠堂帮忙收拾,别误了时辰。”
赵四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水流声再次淹没了她的叹息。
顾念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涌了上来。她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的两只泥人公仔——那是她和顾深一起捏的。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顾念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她以为,重逢会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喜悦——她会跟他说这些年她的思念,会跟他一起去看老宅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会跟他再去一次山坳里的山神庙。可现实却是,他对她冷淡疏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念才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她走到阳台上,拉开藤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她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手指顿在一个熟悉的头像上——那是她关注了三年的博主,名叫“山野客”。
“山野客”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喜欢爬山,常常在动态里分享山顶的日出;他喜欢摄影,镜头下的晚霞、溪流、甚至路边的小石子,都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他还喜欢跑步,每次跑完步都会发一张汗水浸湿的运动服照片,配文永远是“今日份快乐,来自奔跑的风”。
顾念第一次关注他,是因为他发的一条昆虫科普动态。照片里是一只绿色的蚂蚱,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下面配着一段文字:“中华剑角蝗,别名‘扁担沟’,喜欢栖息在草丛中,跳跃能力极强,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在田里捉着玩。”
那段文字的语气,还有配图的细致程度,像极了以前的顾深。以前顾深总喜欢帮她做昆虫笔记,在笔记本上画一只小小的昆虫,下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习性、别名,有时候还会画个小小的笑脸。那本笔记,她至今还藏在书桌的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
从那以后,顾念就成了“山野客”的忠实粉丝。她会为他每条动态点赞,会在他分享爬山遇到困难时留言“加油”,会在他发昆虫照片时评论“又学到新知识啦”。她知道这样很傻,可看着他的动态,就像看到了以前的顾深,心里会莫名的踏实。
就在顾念发呆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山野客”更新动态了。她立刻点进去,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却让她愣住了:一束粉白色的双色蔷薇花,被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采摘下来的。下面只有一句话:“愿我爱的女孩快乐无忧,一生平安健康。”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关注“山野客”三年来,他第一次发带有个人感情的动态。以前他的动态要么是风景,要么是昆虫,要么是运动日常,从来没有提过“爱”这个字。她看着那句文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原来他恋爱了。
想必那个女孩,一定很优秀吧?不然怎么会让这么开朗温暖的人,写下这样温柔的祝福。
顾念抬起头,看向阳台外的院子。老宅的围墙边,种着一排蔷薇花,此刻正开得热烈。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洒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她突然想起,以前顾深也喜欢在这里摘蔷薇花,每次都会挑最大最艳的一朵,送给她,说:“念念,你看,这花跟你一样好看。”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花是香的,他的笑容是真的。可现在,风还是一样的风,花还是一样的花,他却变了。
顾念关掉手机屏幕,将脸转向远处的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她想起“山野客”的祝福,想起顾深的冷淡,想起五年前的约定,眼眶又开始发烫。
下午的时候,顾家老宅就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今天是顾家祭祖的日子,也是泉城顾家每年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泉城的顾家,是从清朝传承下来的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举人,后来又经商,家业渐渐壮大,分支也越来越多。顾念的爷爷顾秋山这一支,以前因为人丁单薄,在家族里一直没什么话语权,就连祭祖时,也只能站在最外围。
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几年,其他几支要么经营不善,要么后继无人,渐渐没落了下去。反倒是顾秋山在青城打拼出了一片天地,生意越做越大,成了顾家最有实力的一支。因此,这几年的祭祖,顾秋山这一支成了最受重视的,祠堂里的主位,也换成了顾秋山。
顾念对祭祖向来没什么兴趣。一来是她不懂那些繁琐的礼节,上香、跪拜、敬酒,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被长辈说教;二来是祭祖时,大多是家里的长辈在操办,她一个小辈,在不在都没什么影响。
以前每次祭祖,她都是跟在顾深身后,看一会儿热闹,等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就拉着顾深偷偷溜出去。老宅后面的山不高,山里有很多好看的花蝴蝶,顾深会帮她捉蝴蝶,会给她摘野果子,会陪她在山坳里的山神庙前许愿。等到祭祖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再手拉手跑回来,偷偷溜回队伍里,从来没被发现过。
可今天,顾念站在祠堂的最后面,看着前面熟悉的身影,却再也没有了偷偷溜走的心思。
顾深就站在顾秋山身边,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他手里拿着香,跟着顾秋山一起跪拜,动作标准而熟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前来祭祖的长辈一一问好。
那笑容很淡,很客气,却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商场上的逢场作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带着精心筹谋的痕迹。
顾念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记得以前的顾深,最不喜欢这些虚伪的应酬。有一次,家里来了个势利的远房亲戚,对着顾秋山阿谀奉承,顾深直接拉着她躲进了房间,还小声跟她说:“念念,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爷爷书房里的那只哈巴狗?”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像个清风明月的少年,不染一丝尘埃。可现在,他的眼里没有了光,只有利益的算计;他的笑容没有了温度,只有虚伪的客套。这样的顾深,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她忍不住别过脸,不敢再看。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远处的山坳里——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红墙已经有些斑驳,屋顶的瓦片上还长着几株杂草,可在她眼里,却承载着她整个童年的快乐。
顾念看着那座山神庙,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出了祠堂。她想再去看看那座山神庙,想再感受一下童年的温暖,想知道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昨天刚下过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清香混合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以前上山的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根本没法走。现在不一样了,政府修了水泥台阶,从山脚下一直通到山顶的大殿,走起来很方便。
顾念沿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很慢。她看着路边的草木,看着石阶上的青苔,看着远处的云雾,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五年了,山里的变化很大,可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来没变过。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往上走,是直通山顶大殿的台阶;往右边走,是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往山坳里的山神庙。岔路口旁边有一个休息亭,亭子里放着几张长椅,供上山的人休息。
顾念走进亭子里,坐在长椅上,靠在柱子上休息。她看着右边那条小路,心里有些犹豫。那条路还是以前的土路,下雨天过后,肯定泥泞不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运动鞋,咬了咬嘴唇,还是站起身,朝着小路走去。
果然,小路里全是泥,每走一步,鞋子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满了淤泥,沉甸甸的。顾念走了没几步,白色的鞋子就变成了灰色。她找了一截枯树枝,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手用树枝刮掉鞋底的淤泥,动作笨拙却认真。
就在她抬头擦汗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心里一紧,警惕地向四周望去——小路两旁全是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挡住了阳光,显得有些昏暗。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任何人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我太敏感了吗?”她小声嘀咕,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山神庙的身影。红墙斑驳,木门虚掩着,跟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顾念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轻轻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庙里的陈设很简单,中间是一个山神的雕像,雕像前面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香炉和几个器皿。让她惊讶的是,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还没散尽,烟还在轻轻飘着——看样子,今天这里有人来过。
顾念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是谁会来这里?老宅里的人,除了她和顾深,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山神庙。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的器皿上,瞳孔猛地一缩——那个白色的瓷碗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蔷薇花,花瓣修剪得很整齐,上面还带着水珠,像是刚采摘下来的。
顾念心头一颤,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急忙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博主“野山客”的动态看看,她发现那条动态竟然被他删除了。
他怎么知道这里,还会在这里献花,而且是她和顾深都喜欢的蔷薇花,除非他就是顾深。
除了他,她想不出第二个人。她记得奶奶在世的时候,总喜欢在菩萨面前供鲜花,奶奶说:“神前供花,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对身边人的祝福。”从那以后,每年老宅的蔷薇花开了,她都会挑几枝最好的,拉着顾深来山神庙供花。
那时候,顾深还会笑着跟她说:“念念,咱们每年都来供花,山神一定会保佑你的。”
难道……他还记得?
顾念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走到供桌前,轻轻抚摸着那束蔷薇花,花瓣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如果他还记得这个约定,那他昨天为什么对她那么冷淡?他为什么不理她?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既激动又疑惑。她擦干眼泪,转身跑出了山神庙。她要去找顾深,她要问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还记得以前的事。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鞋底的淤泥溅到了裤腿上,她也毫不在意。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到祠堂,快点见到顾深,快点解开心里的疑惑。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祠堂的屋顶。红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等待着她的到来。顾念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顾深会不会跟她说实话。但她知道,她必须去问清楚——为了五年的思念,为了童年的约定,也为了心里那个从未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