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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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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支线任务,是游戏中与主线剧情无必然关联的辅助任务,核心作用体现在补全世界观、增加资源获取与拓展差异化玩法。
说的更直白点——支线任务其实就是策划刻意给吃饱了没事干的玩家找点事做,让游戏内容似乎充实起来。
做了会有奖励,不做也不会对主线产生影响,属于可有可无的边缘玩法。
例如这个《平行世界来客》的支线故事。
我原以为《全息横滨》一改前作风格设置主线任务已经够违背祖宗之法了,现在看来天下策划一窝黑,连DLC这种邪恶的东西都出现了。
我对所有厂商把一个完整的游戏拆开,然后先卖残缺正版再补卖DLC的做法深恶痛绝。
——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了组织!
说回正题。
截至目前,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我最初的目的:通关主线,拿钱走人。
面对现在的情况,我有一百种方法拒绝首领太宰,毕竟他又不可能用枪顶着我的脑袋让我接任务,但我犹豫着迟迟没有明确回绝他的主要原因……
“所以,你认识的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也就是属于你的世界的‘我’,是吗?”
我总结了首领太宰的说法,没忍住瞥了他一眼,小心地求证说:“……那我们是朋友吗?”
坦白身份后的首领太宰表现的更放松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大衣里掏出一条红色围巾披在肩上,怀里抱着我的粉红色草莓小枕头,宛如挟持人质一般,此刻正掐着围巾有绒边的一角,摧残草莓枕头上仿真的黑色纽扣。
男人的长腿委屈地盘在一起,整个人窝在椅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是呀~在我的世界里,我们两个是关系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哦~”
他一连用了三个“很好”来突出我们的友谊。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很难不为他情感丰富的形容感到惊讶,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说:“啊……所以虽然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最终我还是丢下你一个人了,不是吗?”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笑脸不见了。
前一秒还存有微小光芒的鸢眸一瞬间变得模糊而阴翳,像是映在磨砂玻璃上的影子,油然而生一股非人的空洞。
“是啊,你扔下我,自私地一个人陷入了永恒安静的沉眠,可真是幸运呢。”
他扯出一个宛如木偶傀儡般的笑,指责我说:“不止如此,你临死前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把拯救世界的责任一股脑地丢给我,真是太过分了!”
“我也想要清爽明朗地迎接死亡嘛,结果现在不得不没日没夜地琢磨如何拯救世界,就是因为你,我的头发都要掉光了!”
他像是吃不到糖的孩子似的闹腾,“所以我就来找你了!你要负责!”
他扔开枕头蹦过来抓住我的手,目光邪恶地闪闪发光:“作为挚友,你肯定舍不得我一个人四处奔走、劳心劳力、食不果腹,最后东一块西一块曝尸异世界对吧?
“所以,来!让我们一起拯救世界!”
听起来是件会让人感到激昂的事,但我的内心无动于衷。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他说的事都与我无关。不如说现在的我就和前几天被撞进医院时的我一样无辜,只是个遭殃的路人罢了。
首领太宰的话不完全可信,我无法确认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还是干脆都是假的。
这其中涉及到一个关键问题:平行世界的我有可能和太宰治成为朋友吗?
我认为这个命题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这不过是一款游戏,以游戏的视角看待平行世界,理论上无论设定了多少个平行世界,玩家的存在始终且必然唯一。
即,仅我此刻所在的世界有“我”的存在,其余世界的“我”乃至整个世界不过是空壳而已。
尤其是首领太宰所在的BEAST世界。
角色情报显示他的真实年龄为22岁,通过中原中也的年龄推测,首领太宰比我所在世界的太宰治大至少6岁,对轴可知BEAST世界的我同样是“6+”的我……但这是不可能的,推翻了玩家的唯一性。
鉴于隐私保护,系统曾表示过他方不会单方面主导游戏进程,也不会干涉玩家具体的游戏行为。
我得到的BEAST世界情报中确实没有涉及“玩家”的私设内容,存在六年时间的完全空白。
这是不合理而又合理的。
DLC的存在是拓展游戏内容,抛给玩家一个新的设定、一段新的剧情,玩家只要接受就好了。
我也想这么做。
轻松简单,还不用动脑,多省事。
奈何太宰治并非寻常NPC,他爆表的智力无限拔高DLC剧情的含金量,让我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些设定以及背后蕴含的逻辑。
——否则我肯定、一定、绝对,百分百会被他骗。
情况如同现在,他说我们是朋友,而我难以分辨真假。
情报属于高风险资源,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掌握情报优势的一方理所应当占据主动,而我只能被动接受。
发自内心地说,这种被动让人感到不安。
面前这位首领太宰身上盘踞着比黑夜还要深沉的黑暗,哪怕闭上双眼拒绝去看,都能感觉到冰冷的血腥气凝固在他身上,成为洗不掉的过去。
剖开外皮,这具精致的皮囊里流出的是骨血还是黑泥,恐怕世上没人敢断定。
比起正义的主角,他更像主导一切的幕后黑手或反派BOSS,而此刻大反派正抓着我的手,对我说:一起拯救世界吧!
“你一定要回到你的世界吗?”
我保持握手的动作同时看向他,真诚地提议说:“只要你想,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的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你不是在写小说吗,还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既然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的读者的喜爱,为什么不尝试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你理应拥有选择重新开始的权利。”
我的语气万分恳切,他看着我的目光开始颤抖,我用力回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温和宛如春日的暖风,带着循循善诱的劝慰。
“这是新的世界,这里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你的过去,那些黑暗的、可怖的东西,忘记就好了,你可以放下一切从新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羁绊……”
“无论是朋友还是其它什么,失去的都可以找回来,你有这样的能力,让属于你的重新属于你。”
我尝试劝说他放弃任务。
拯救世界比毁灭世界难多了,我的重心在通关而不是陪他过家家,没有精力分给多余的人和事。
但显而易见的,哪怕我拒绝,首领太宰也不会放过我这个托付给他如此重任的“挚友”。
那么就让他主动放弃好了,这样他省事我也省事,说不定支线任务还会判定我完成目标呢?
拯救一个人的世界未尝不是一种拯救世界。
肉眼可见,他的动摇越来越明显。从这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直到现在,表现出的一直是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手拿剧本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当他动摇到难以掩饰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我想过的,”然而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发抖,吐出的声音混乱的不成句子,却顽强地说了下去:“我想过的,从早到晚,睁眼闭眼都在想,我追求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得到了的注定会失去,毁坏的东西再拼回去难道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不能。伤口复原只会留下疤痕,我的身上就有这样的疤痕,因为我每次自杀都失败,尽管我还活着,但它们也无法再消除了。”
他将头抵在我的肩膀缩成一团,我看不到他的神情。
高大的男人像是下雨天迷了路的孩子一样莽撞而无归处,在雨中哭喊,然而喊声被大雨遮蔽,传出的不过是细弱到一碰就碎的绝望。
“可放弃好难啊,比坚持还要难。我以为放弃不过就是在脖子上吊根绳子,捅上两刀,或者干脆朝脑袋开一枪,可是不是的。
“当我选择放弃的那一刻,被放弃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些将一切托付给我的人,我把他们一起放弃了。
“要放弃吗?就此迈入永恒的沉眠也很不错吧?人本来就没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可只要稍微想一想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连下地狱都不能安心了。”
他环住我的胳膊颤抖而用力,语气艰涩好似从喉间的血肉里拧出一个个字,“我不能停下,有人在等我,所以我一定要回去,我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我们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
“……帮我一回吧,Aki(明)。”
…………
我的心像一片湖,湖底咕嘟咕嘟地浮起一句话。
——“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基本上有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分别代表了若即若离的暧昧,兼具独立与粘人的反差魅力;强势的吸引力;袒露脆弱与狼狈后唤起的怜惜与亲密感。
三者精准刻画了情感博弈中的成人法则。
我无意从古早文学中取材描述,但我第一时间无法避免地想到了这句话。
靠在我身上的男人表现的比较综合,他像是被雨淋湿的老虎在喵喵叫。
我几乎要叹息出声了。
再次强调,首领太宰此人和我的交友标准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我向往清爽明朗充满朝气的人,而他像个长成人形的大号垃圾袋,内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又脏兮兮的。
男人的身高比我高出一个头,他垂下头抵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埋在我的颈侧,蓬乱的头发时不时搔过我的耳侧和后颈,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带着他呼吸时颤抖的热气。
拥抱是人类最原始也最强大的肢体语言之一。
在拥抱时,一个人的心跳、呼吸乃至皮肤下血液的流动都会毫无保留地传达另一个人,这是极致的坦诚,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说谎。
坦诚地讲,我并没勾引到。
但不得不说,首领太宰身上有种近乎抛却一切换来的孤注一掷的勇气,闪着光,像胆小鬼从坚硬的壳里伸出白嫩嫩的触角,去触碰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那么惊惧害怕,又那么渴望得到。
他很聪明。
我曾提过,我是个无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惯会三分钟热度的人,因此格外钦佩懂得坚持且能够坚持的人。
首领太宰或许和我的交友标准不太一致,但……
——至少现在,我被他说服了。
我推开他的脑袋,在他一瞬间灰暗下去的眼神中,郑重开口:“我们再来谈谈你的事吧。”
拯救世界或许是个好理想,唯愿星球之神保佑,不要让我头脑一热下亏得血本无归。
我说:“你有拯救世界的具体计划吗?”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灵动的像我鱼缸里的那条总是拍尾巴的小金鱼。
……我,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