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锦衣卫前任强取豪夺》路枝摇

72、野鬼 昏黄的光，

　　胡公公顿了顿，脸色没什么变化地道：“宫里头，来来去去不就这么几个人吗？你还用得着问我。”

　　张鸿庆从胡公公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只好叹气：“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总喜欢胡思乱想，我觉得最近陛下有事瞒着我。他跟苏鹤那小子走得太近了，让我莫名感觉到不安。”

　　胡公公揶揄道：“陛下与苏鹤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年纪相当，自然更亲近。”

　　张鸿庆顺着他的话，笑了笑，没有反驳。

　　在张鸿庆看来，陛下更信任自己。

　　但他不能对胡公公说这样的话，像是在炫耀。

　　胡公公冷笑一声之后，继续道：“连我都不想听你这种糟老头子说话，更何况陛下？这种事情你问问我就算了，可别再到处去问旁人，当心被苏鹤的爪牙打听到，给你添油加醋地说给陛下听，那可就麻烦了。”

　　“我知道的，除了你，我不会去问旁人。”张鸿庆从胡公公这里打探不到消息，转而跟他聊起家常：“哎，你那只狸奴养得真胖啊，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你喜欢它，它不喜欢你，有什么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张鸿庆都没有从胡公公这里套出有用的消息，心想，也许真是他想多了呢？

　　不过一日功夫，苏砚白能翻起什么浪花？或许真如胡公公所言，陛下跟年轻人更有话聊。

　　张鸿庆立刻有了危机感。

　　这时，里面的两位主子传唤他俩。

　　送走了皇帝，便到了胡公公下值的时间。至于伺候太后洗漱安寝，那是掌事宫女的事。

　　胡公公回到自己住处，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那日皇帝看花辞的目光，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他虽与那花掌柜相交不深，却也知道她表面温柔，实则性情坚贞。

　　她那样的人，怎适合被囚在深宫之中？

　　胡公公想了想，好在皇帝最近又多了一位新的宠妃，不再惦记花辞。

　　入睡之前，胡公公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依旧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瞧得人心里安静极了，就像花掌柜那双眼睛，也是干干净净的。

　　真希望那双眼睛，能一直这么干净下去。

　　*

　　苏砚白从梦中醒来，吻了吻花辞的眼睛。

　　他很少做梦，今夜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上一次来这座别院，还是苏砚白得知父亲去世消息的那日。自此以后，苏砚白就没再来过这里。

　　苏砚白很少回忆从前。

　　尤其不会梦到从前的事。

　　大抵是因为白日里高兴的心情占据大多数时间，夜里又有一场极致的鱼水之欢，苏砚白居然在梦里见到了父亲。

　　梦境很清晰，苏敏峰穿着蓝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笑容可掬地对小小的苏砚白说：“鹤儿，爹爹陪你捉迷藏吧。”

　　小小的苏砚白，迈着短胖的小腿走进屋中，不知道自己应该躲在哪里。

　　忽然，他看到角落里摆着一个柜子。

　　苏砚白把柜子打开，躲了进去，关上柜门。

　　过了一会，他听见爹爹的脚步声靠近，紧张得不敢呼吸。既希望爹爹能快点找到自己，又害怕自己被爹爹找到。

　　“我的鹤儿，你躲在哪里呢？爹爹怎么找不到你。”

　　苏敏峰在柜子前，走来走去，始终没有发现苏砚白。

　　“我在这里呢。”小小的苏砚白躲在柜子里无聊极了，觉得爹爹真笨，怎么都想不到打开柜子看看他在不在里面？

　　等苏敏峰把他从柜子里抱出来，苏砚白一边吃着爹爹喂到嘴里的糖，一边说：“爹爹可真笨，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

　　“......”

　　好在从梦里醒来后，花辞乖巧地睡容就在他眼前。

　　唇轻贴着花辞的眼睛，苏砚白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鼓噪的内心重归宁静。

　　花辞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又用被子盖住她的肚子，只将两只胳膊露在外面。

　　苏砚白动作一顿，又将她的袖子放下，盖住那两截雪白的胳膊。

　　害怕吵醒花辞，苏砚白起身的动作很轻。

　　他离开寝房，来到别院的另一间空屋。

　　推开门，他望向角落里那个熟悉的柜子。

　　那刷着黑漆的木柜不算小，可以躲进去两个小苏砚白。可是现在苏砚白已经长大，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把自己塞进柜子里。要么他把柜子拆了，要么他把自己拆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塞进柜子，只好靠着柜子，坐在地上。

　　恍恍惚惚间，他想到了父亲去塞北后，他因为太过思念父亲，屡次躲在柜子里的记忆。

　　这个柜子，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秘密。

　　透过柜子的缝隙，苏砚白可以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鸟戏狸奴图：画上的狸奴想抓鸟儿，鸟儿却飞向天空，蝴蝶从狸奴身旁飞过看热闹。

　　小小的苏砚白，看着那幅画，躲在柜子里睡着了。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父亲不在家，哪怕他不见了，也没有人找他。

　　忽然，他被两个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吵醒了。

　　就在这空房间外，张鸿庆激动得颤抖的声音，一句句传到小苏砚白的耳中。苏砚白小时候被张鸿庆绑架过，他差点被这个人杀死，几乎听到这个人说话就会做噩梦的程度，他讨厌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我不杀苏敏峰，苏敏峰就要杀我——”

　　“我把苏敏峰的头割下来，一路用石灰保存着，就是为了带他回来给你看一眼。和我走吧，一起去见我爹娘，和我一起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即将成亲——”

　　“那个小畜生在哪里？你不是很讨厌他吗？苏敏峰死了，还留着他做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立刻就去解决他——”

　　小小的苏砚白，身体抖动得厉害，蜷缩着身子，不敢哭出声音，眼泪无声流下。

　　过了会儿，他听见徐箬竹冷冷地说：“今日他被顾家表小姐接走了，不在这里。”

　　“他真是走运。”

　　“走吧，我在这个地方已经住得够久了，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那双被泪水裹住的眸子，隐约看见母亲回头，往柜子方向，匆匆看了一眼。

　　这个回头的动作，很迅速，苏砚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他脑海里留下的烙印，只有母亲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母亲抛弃了他。

　　从那以后，苏砚白便成了孤魂野鬼。父亲死后，这世间无人疼爱他。

　　此后，他被表姑母顾氏接到杨家，和表弟杨锦荣一起长大。

　　小时候，杨锦荣总说他像个假人，笑起来像鬼一样阴森可怕。

　　也许杨锦荣没有说错。

　　苏砚白也常常觉得自己死在了那一天，现在活在这个身体里的，不过是一具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那声音入了他的心窍，带着回忆钻入他的身体，在他体内乱窜。

　　苏砚白又似听到，野鬼从磔磔云间发出怪笑。

　　他坐在黑漆柜子旁，仿佛回到听见父亲死去消息之时，又亲眼看到母亲牵着别人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没有任何力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有轻轻的脚步声在靠近，苏砚白心生警惕，盯着门口。

　　是花辞提着灯笼走过来。

　　比她先来的，是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似乎担心他认不出，故意把灯笼举高，好让他看清楚她的脸。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两缕发丝垂下，散落在比芍药还娇美的脸颊两侧。她穿着单薄的寝衣，缓缓朝他走来，浑然不知她的出现，带给他多少震撼和救赎。

　　看见花辞，苏砚白才终于感觉到身体有了力气。

　　他尝试着站起来，但他屈着腿坐在地上太久，腿有些麻了。

　　花辞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弱不禁风，需要倚着柜子才能站立。花辞上前，把他扶正，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

　　又觉得他有些奇怪：“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躲着哭了？”

　　花辞原本只是想揶揄他两句。

　　苏砚白没有哭。

　　但是花辞刚才打着灯笼走进来时，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很像是个一个迷路许久后，终于等到家人的孩子。

　　待花辞走到他身边，那股子委屈劲儿便如泡沫一般消散。

　　苏砚白望着如仙娥一般泛着银白圣光的花辞，道：“多谢你过来找我。”

　　花辞侧过头，好奇地盯着他，他这样瞅着她，让她觉得不够自在。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半晌，她又嘲笑他：“原来你也会做噩梦。”

　　苏砚白从花辞清亮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他不是孤魂野鬼，花辞眼里的他，是个人的模样，笑起来还挺俊俏的。

　　“我们回去吧。”

　　花辞见他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嗔怪道：“你能走吗？还是休息下再走吧。你要是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我可扶不动你。”

　　苏砚白见她不信自己，将她打横抱起。

　　花辞被他吓一跳，杏目圆瞪：“放我下来，等会儿你摔着我的孩子，我找你拼命。”

　　“既然你这般精神，回去以后，我们再来一回？这回我抱你坐在椅子上？或者我抱着你走来走去？”

　　“闭嘴。”

　　花辞用力瞪向他。

　　苏砚白却是如饮蜜糖。

　　他抱着花辞往房间走，月亮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远处那野狗的叫声清晰了许多，间或带着几声嗔怪似的鼻音，大概是在勾引庄子里养的母狗失败，心生怨怼，才会大半夜不睡，在外面乱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