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升职实录》云中斜影

91、第九十一章 杨樛：你

　　“让司寇……直接将诏安令射入山寨中？”

　　司寇担任着探查敌情的重任，隐蔽是他们的第一要务。如果提出这个意见的不是公子扶苏，杨樛一定要大声呵斥对方“胡闹”。

　　但正因为提出意见的是公子扶苏，杨樛这会儿就算实在很想骂人，也不得不咬着牙思考一下这个意见的合理性。

　　不得不说，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一番，杨樛就发现这个提议还真不是特别天马行空，荒诞不羁。

　　射箭算是秦国军士的基本功，不说人人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只是箭矢稳定的向某个方向射出，那即便是最低等的军士大多也能不出错的做到，负责瞭望探查，耳目聪明的司寇就更不用说了。让他们将刻着诏安令的竹简射入山寨，传递给观游……

　　“这事……做是不难做到，但若他不依，上报贼首则如何？”杨樛问。这不就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闹的山贼们全都知道！”公子扶苏两眼放光。“让所有山贼都知道我们在招安，不怕他们不内讧！”他信誓旦旦。

　　公子斐和杨樛闻言，一同陷入了沉思。

　　公子扶苏的意思是……不止招安观游，只要有想法的能招尽招？有必要吗？

　　两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杨樛才道：“这似乎有些可行。”

　　虽然在他的概念里招安只有在打不过的时候才会进行，这种大规模的招安简直是在昭告邺城周边县衙兵力的不足。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时候，邺城县衙的兵力确实不足以出兵剿匪，但别人要是打上门，那驻军也不是驻着吃干饭的。所以，从某方面来说，这确实是一记省时省力的良招。

　　或者说，不管有没有用，这确实是值得一试的招数。

　　“县尉，你怎么看？”心里大体算是同意了公子扶苏的意见，杨樛转头问一直沉默的公子扶苏。按现有的情报，剿匪该是他这个县尉负责的事，是否进行，还是该由这位县衙守决定。

　　公子斐出神的望着公子扶苏身侧一点的方向，沉默依旧。

　　他的不语，让公子扶苏难耐的眨了眨眼。

　　阿斐这是……不同意他的意见还不好意思说吗？他有些怀疑。虽然这并不会让他改变主意——至少在公子斐说出足够的理由之前不会——但一贯按部就班的他难得提出些新颖的意见，如果不能获得亲人的支持，那公子扶苏难免也会感到些许失落。

　　“如琢？”

　　又是难耐的一盏茶，见公子斐还是没有反应，杨樛瞥了一眼也同样沉默的公子扶苏，终于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公子斐的肩膀。

　　“王县尉？”他怀疑公子斐是累的睁着眼睛睡着了。

　　“哈？”公子斐被他拍的猛然回神。“什么？”他茫然的回视公子扶苏与杨樛。

　　杨樛：“……”

　　这是真睡着了吧？他想。

　　公子扶苏显然也有类似的想法。

　　“累了吗？要不我们明天再继续？”至于公子斐的确认，他倒也不差这一点时候。

　　“不，不用，继续吧。大……县丞的主意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只是具体怎么操作……应该不是明天直接开始吧？要现在去将令史叫起来吗？到下午……诏安令应该能写完，但是多份的抄写可能有点来不及……等等！如果是系在箭上的话，那竹简不能太大，字也不能太多吧，这样的话，我们多找几个懂文墨的，或许明天能来得及？”公子斐说着就要叫人。

　　公子扶苏连忙阻止了他。

　　“不用不用，不急，具体如何，还是等司寇有了确定的消息再商讨吧。”

　　二弟还是想的如此周到。他还处于提议状态呢，二弟已经将接下来怎么办都想好了，真是让人想不服都不行。公子扶苏一边阻止一边想。

　　“那也行，等消息的时候正好可以斟酌一下这诏令怎么写，顺便也可以试验一下系着竹简对箭矢的影响。”公子斐又道。

　　在墨家营地的经历除了被禽滑笑和公输斗骗钱，公子斐学到最多的就是遇事先实验。

　　“这还需要试？”这是杨樛和公子扶苏之前都没有想过的。不过，杨樛是出于对手下军士的信任，觉得这点影响问题不大，公子扶苏则纯粹是没这个意识。

　　“当然！”极具实验精神的公子斐精神一震，向他们解释，“竹简毕竟不是丝帛，轻飘飘的几无影响。竹简的重量还是很明显的。就算我们将竹简控制在最简单的一支，其增加的重量也势必也会影响弓箭的射程。”

　　他抬手喝了一口苦酒，继续道：“县丞是希望司寇将系有诏安令的箭矢射入山匪的寨中，引起讨论对吧。假如司寇平日可射三十尺，那在竹简的影响的，他可能就只能射二十七八尺，这意味着为了能准确的将箭矢送入山匪的寨子，他至少得再往前挪三四尺。”

　　“这三四尺的距离虽然不大，但也增加了司寇的安全风险对吧。”

　　公子扶苏和杨樛：“……”

　　“县尉……莫不是墨家出生？”片刻沉默，杨樛忍不住问。

　　“也不算，只是和墨家相处过一阵子。”公子斐哈哈一笑。杨樛的表现让他想到了自己当初被禽滑笑和公输斗念叨的模样。当时，他也是这样茫然又无措的听着，感觉似乎有点道理，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当然，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错误的，禽滑笑和公输斗没什么不对，很多事，确实应该先做几次实验互相比对，才能得出更加精准的答案。

　　“试一下吧，反正也用不了多久，对吧？只是几次射箭的功夫。”看公子扶苏和杨樛面露犹疑，公子斐再接再励。

　　“那校尉要不就……先试一下？”

　　看公子斐如此坚持，对他极为信任的公子扶苏忍不住先倒戈了。

　　虽然完全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平日里与墨家也接触不多，但公子扶苏在学宫里毕竟也是上过一些墨家相关的课程的，对他们的风格也不算完全没有了解。就像公子斐说的，只是试一下的话，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那保险起见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杨樛：“……”

　　“行吧，明日出发前，我会先让他们试一下。”公子扶苏都点头了，那这种无关大局的小事杨樛也不能多说什么了。考虑到这种事就像公子斐说的那样，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杨樛很快点头。

　　当然，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这样妥协的，平白无故多了一件事，杨樛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快的。

　　“确实，正如县尉所言，竹简的重量势必会对箭矢产生印象，那我希望箭矢携带的竹简不超过一支应该可以吧？”这是一个肯定的疑问句。

　　“我会让令史尽力。”公子扶苏立刻保证。作为县丞守，他才是令史的直系上司。

　　“行，那就这样决定了。”

　　关于观游和招安的讨论暂时算是告一段落。虽然还有很多相关的问题没有解决——比如如果真有人投诚该怎么办——但这些问题还没有急切到需要他们半夜讨论，所以事情确定后，杨樛和公子扶苏都缓缓舒了一口气。他们不约而同的举杯喝了一口苦酒提神，心中思索还有哪些必须在今晚做出决定的事。

　　好像……没什么了吧？

　　公子扶苏在心里反复思索。接下来就是等司寇的回报了吧？那至少也需要两三天。

　　剩下的……明天在讨论？

　　他想着想着，不由看了一眼眼袋青黑，看上去却似乎一点也不困的公子斐。虽然面色有鲜明的疲惫，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公子斐整个人似乎都出于一种奇妙的兴奋状态，时而凝眉，时而舒展，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他是在想什么？是他们还有什么疏漏吗？

　　习惯了公子斐的全面，公子扶苏一下迟疑了起来。他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他们的讨论，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什么必须在今晚解决的事，于是只能开口询问：“在想什么？”

　　他问公子斐。

　　公子斐闻言回神，犹豫着看向了杨樛。

　　杨樛：“？”

　　“怎么？是对司寇有什么要求吗？”原谅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也不算吧。”公子斐面露纠结，他咬了咬牙，小声道：“我只是在想，既然箭矢能携带竹简，那是不是也能带一些别的东西？”

　　公子扶苏和杨樛：“？”

　　“别的东西？”杨樛重复，“你指什么？”

　　“比如……”公子斐又露出了纠结的神色，“比如点着火的草团……什么的……”

　　公子扶苏和杨樛：“！！！”

　　“我是想，如果能直接将带火的箭矢射出，那是不是能直接点燃敌军的粮草，切断对方的供给？”公子斐没敢说带火的箭矢射中敌军会如何，虽然他有想到，但是在邺城经历了一场火灾后，他真的感觉这样似乎太过残忍了。

　　只是点燃敌军粮草的话……应该就还好吧？公子斐心虚的想。

　　“箭矢携带火源……点燃敌军粮草……”杨樛下意识的重复。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可怕的建议。他忍不住转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向公子斐。

　　“你是怎么想到的？”他诚恳的问。

　　要知道，一支军队最怕的就是控制不住的火源，一旦遭遇火灾，粮草，兵甲，攻城器械，甚至士兵本身都会成为火的帮凶，熊熊难以熄灭。不止是军队，乡里县镇也是如此，所以秦国对火灾的预防极为严格。

　　“就听到县丞的提议后……灵机一动？”

　　怎么想到的，这要具体来说大概是公子扶苏的提议和火灾和公子斐以前在安陵遇到的袭击结合在一起想到的吧。这可能造成的后果太严重了，公子扶苏要是不问，公子斐原是打算自己私下实验一番，有了定论之后再决定是否上报。现在……

　　“难怪你一定要杨校尉实验竹简对箭矢的影响。”公子扶苏恍然。

　　基本没离开过咸阳的公子扶苏并不能一下明白公子斐这个提议的威力，但看杨樛的反应，他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个威力极其强大提议。

　　该说不愧是二弟吗？明明箭矢携带竹简是他提出来的，但他就完全不能也不会联想到其他事情上。反倒是二弟——看杨校尉的模样，公子扶苏几乎是立刻在心里猜测这会不会又是一件可能引发颠覆性后果的大事。

　　“等确定了结果，上报咸阳，父——王上一定很高兴。”公子扶苏笑道。各种意义上的。

　　“那也要先确定了结果再说，要是不能保证火源的稳定，在箭矢急飞的过程中熄灭了，那就白搭了。”公子斐在这一点上还是挺理智的。

　　“不，我想，只要有这个想法，就算我们自己试验失败了，墨家也一定会让他们成功的。”公子扶苏笑道。

　　“也是。”公子斐一时倒是没想到这点，他毕竟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的。“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功劳也有县丞的一份！”他笑道。

　　“这倒是我的荣幸了。”公子扶苏含笑点头。

　　虽然这次也是蹭了二弟的光，不过这回的蹭总还有点自己的东西，公子扶苏也算是安心了。每次都要父王找借口帮他晋升，他心里也是十分愧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