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升职实录》云中斜影

79、第七十九章 公子斐：

　　虽然想法还比较简陋，行动也略微仓促，但公子斐一贯是想到就做的。是以，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当天他就写了一封奏章上奏嬴政，将自己稚嫩且不成熟的想法坦然相告。

　　邺城距离咸阳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个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他的上奏当然没有得到回复。不过，这两天公子斐也没闲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就和公子扶苏一起折腾起户籍的问题。

　　“这是治粟内史那边指定的新表。”准备开始户籍登记的宣传的时候，公子扶苏又拿出一份他从咸阳带来的模板。

　　“现在是每个部门都有新表了吗？”公子斐忍不住吐槽。

　　公子扶苏点头：“各种各样的。”他这回过来光是载着各种新模板的木牍就带了一大箱。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又莫过于户籍和赋税这两项。

　　户籍关系税赋，所以这一块一直是治粟内史在负责。在表格被下令推广的的最初，意识到其清晰明确之处的治粟内史隗状就组织人手设计了这份新的户籍登记表。没意外的话，这份表格明年也要全国推广了。公子扶苏这次将它带到邺城也算是在新地一种试行，咸阳就等今年上计的时候看看成果。

　　“所以这次统计很重要？”

　　户籍统计涉及众多，算是县衙的重中之重。面对这种要是，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作为代理县令杨樛也是得出席的。

　　“是的。”公子扶苏点头。上次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其实就想说了，但因为户籍统计延后，他那时便没再开口。现在，邺城县几位代理领导都聚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他正好也将这件事拿出来说。

　　“看看是什么样的。”公子斐好奇。虽然是表格的发明者，但现在发展成这样也是他完全没想到的。感觉各个部门都在推广表格的使用。

　　公子扶苏将模板递给他。公子斐低头一看，只见户籍登记的各种要求——性别年龄外貌特征被一一分列，每一项都有单独的空格。

　　“这样好像有点占地方？”公子斐迷惑。几个字就能写完的偏要用一整行，虽然都是一人一支竹简，但看着总感觉怪怪的。

　　“主要是统一格式，方便查找。”公子扶苏道。秦国虽然很重户籍统计，但是各个地区统计成什么样子那真是各有各的风格。有些会记得很细，连高矮胖瘦都有记录，有些就比较粗糙，只有身份年龄。现在，借着表格的推广，嬴政正好将全国的户籍统计做个统一。

　　“原来如此。”公子斐点头。“按照这个表格的话……所有人的身高和腰围都有记录，找起来人来应该更方便了。”

　　“就是需要更多人手和时间了。”杨樛补充。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和时间。

　　公子斐和公子扶苏一起沉默了。

　　该怎么办？

　　公子斐与公子扶苏对视了一眼，齐声叹气。

　　还能怎么办？只能他们自己加班加点的办了。

　　“还好斐将同伍们都教会了。”公子斐庆幸自己之前的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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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贯是抚平伤痛和仇恨的良药。

　　如公子斐所料，在减税的喜悦与预警下——可能还有之前叛乱的影响，大部分人对户籍统计都有了一些心里准备。是以，县衙的正式通知并没有引起大范围的反感，整个宣传工作都平稳的推进。

　　只是……

　　“甲一介军旅，万万做不得这些精细活！”得知自己在户籍统计时需要做的不是维持秩序而是提笔登记，徐甲的心情是崩溃的。

　　“由不得你做与不做！这是命令！”将一叠画好格子的空白竹简塞到徐甲怀中，公子斐凉凉道。

　　徐甲欲哭无泪。

　　“甲就是个老大粗，哪能做这个？”徐甲哀嚎。上次被公子斐按头好歹只是帮忙，现在——

　　看着已经两眼无神，老实认命的在位子上坐下的高丙，徐甲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公子，你真的不考虑——”

　　公子斐一把将他按到了座位上。

　　“好了，这边也可以开始，放人！”他无视徐甲的痛难信，对负责维持秩序的秦军小哥道。秦军小哥笑着看了徐甲一眼，让开了进出的通道。

　　“可以登记的慢，但一定要登记的仔细，知道吗？每一项都要登记！”提高声音再次对几位同伍叮嘱，公子斐很快也抱着竹简找了个位置坐下。

　　第一轮登记是以“自占”的形式登记，也就是黔首自行上报。这种形式的登记当然是不完全的，甚至有可能充斥谎言。公子斐和公子扶苏曾经讨论过要不要取消“自占”直接上门登记，但考虑到这也算是一种测试邺城黔首对他们秦国态度的方法，在公子斐的据理力争下，“自占”这种形式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必须得说，现场的形式令人安心。公子斐之前还做过摊子铺开却无人登记的预测，谢天谢地，邺城还没无情到这个地步。

　　“这边请。”在公子斐的强烈建议下，负责维持秩序的秦军小哥虽然面无表情，但也尽可能温和有礼。

　　第一家进来的邺城黔首战战兢兢的瞟了他好几眼，似乎不相信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待秦军小哥不耐烦的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浑身一僵，一颤一颤的向公子斐挪去。

　　“冷静！冷静！慢慢说！”无奈扫了一眼秦军小哥，公子斐立刻出声安抚。他起身请这一家黔首在事先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然后看向神色怯怯的男主人。“你的名字是……家里有几口人……”

　　————

　　笔耕不辍的登记了三天，公子斐和公子扶苏连夜统计了一下，发现他们这三天一共登记了二佰四十二户，每户连主人带奴隶一共是二千二百一十六人。

　　“剩下还有多少？”公子扶苏问。

　　“至少还有九十三户，而且其中大户人家不少。”此前被派去绘制邺城新地图秦兵小哥汇报。

　　“那还好，快了。”公子斐闻言立刻的送了一口大气。

　　虽然前来登记的时候许多黔首脸上都写着不情愿，但他们毕竟是黔首，没多少能力与官府对抗，所以即便心里不情愿，身体也很诚实。剩下的……

　　“还没死够？”作为代理县令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场的杨樛微眯了双眼，杀气腾腾。

　　“杨校尉！”公子扶苏赶紧安抚他，“倒也不是他们不配合，其中有很多都是外出避难不在家的。”

　　虽然靠着邺城黔首们的劳作光鲜过日，但这些大户人家可没有和邺城共存亡的想法，秦军一来很多人就跑了。留下来抵抗的那些，反倒还有那么一两分骨气。

　　“孬种！”撇了撇嘴深表唾弃，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那怎么办？”

　　人不在，就算神仙来了也没法给他们登记。

　　“要不先问问他们家的奴隶？”公子扶苏提议。

　　“可以是可以，但他们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登记了户口就要登记田地，这些逃跑的人要是不回来，等春耕的时候他们的地可就成荒地了，这也太浪费了。

　　“他们还敢回来？”杨樛轻哼，“我看怕是早就不在秦国了。”

　　他这说的也有道理，本来就是为逃秦军而奔走，这时候怎么可能再留在秦国，大概率是逃往楚国或者齐国了。

　　“但名义上还是得有个说法吧，事关那么多土地呢。”要是直接将这些出逃的权贵的土地没收，那县衙就发大发了，但县里的其他人恐怕会物伤其类，有别的心思。“话说韩地那时候是怎么处理的？”他看向公子扶苏，公子扶苏是知道自己要来上任的，虽然出行仓促，该做的知识储备还是做了不少的。

　　公子扶苏默默回忆自己来时收集的资料。

　　“似乎是全部充公？”他眨了眨眼，“说是既然已经没有韩国了，自然也就没有韩国贵族，这些人在秦国都是没有功勋的普通黔首，无法拥有这么多土地和房产。”

　　公子斐挑眉。

　　“这样说……倒也没错！”只是——“都没人抗议吗？”公子斐惊讶。

　　“有，所以新郑起义了……”公子扶苏叹气。

　　公子斐于是也叹气。

　　“还是得想其他办法。”他微微低头，沉吟：“赵国也不好参考，真是难办。”赵国因为嬴政将这群权贵杀得血流成河，剩下的能保下一条命就很满意了，各个表现的都十分老实。邺城的情况其实有些像赵国，刚杀完一批，所以剩下的十分老实。但他们现在面对的是跑路的那些——赵国那时候，嬴政直接下令将那些逃得没人的家族都削籍，同样的情况，他们中职位最高的杨樛也只是县令守，没这个权利。

　　“只能先留着等上报王上？”杨樛有些不情愿。

　　“大略是只能如此了。”公子斐看先公子扶苏，他的房子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买不了了。“要不你先住我这里？”他问。

　　公子扶苏摇头。他这次虽是轻装出行，但也带了不少人，他总不能带着一群人去打扰，住不下。

　　“暂时就这样吧，搬来搬去的也麻烦。”反正他带了足够的钱，继续住旅店也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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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到一边，邺城现有的三位长吏又开始讨论新问题。

　　“那明天开始上门复核吧，要拜托杨校尉多派些人手帮忙了。”

　　杨樛点头，这个自然。只是——

　　“大公子不多休息一下吗？”他有点担心公子扶苏在邺城累倒了，那这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无碍。”揉了揉额角，终于停笔的公子扶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之前在御史大夫府里也很忙，但感觉和现在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公子斐好奇。

　　“御史大夫府的忙是忙吵架，忙争论，忙辨析，需要很强的注意力，是精神疲惫。邺城这边只是收集整理数据，更多的还是身体上的疲惫。”思考了片刻不同，公子扶苏道。

　　御史大夫有监督复核之责，全国的重案要案都要在御史大夫手里过一道，由他们复核然后呈送嬴政。公子扶苏之前在御史大夫府上工作，整天就是和同级上级讨论这个判案合不合理，有没有疑点。有时候一个问题要反复讨论三四天才能得出一个确定的回答。

　　必须得说，和别人争论是一件很耗费精神的事，因为不仅要听，还要想。若是自己的观点与众不同，他还必须思考能说服大众的理由。每天下班回府，公子扶苏都脑壳疼的想直接躺席。

　　公子扶苏曾以为那就是劳累的极限了，没想到到了这里才知道，只是精神疲惫什么的远远不够。现在这种身体仿佛就要倒下，精神却没有半点疲惫的感觉才是真的累！

　　总感觉自己问话的嘴要说破了，登记的手也要写断了，现在他连起身回家的想法都没有，只想在原地躺下，大睡一觉。

　　“说起来，如琢，你感觉如何？”公子扶苏突然想起来。

　　“我吗？”公子斐一怔。“我还好，之前几天几夜不睡都有的。”他这到不是想要卖惨，只是实话实说。“军营里经常有这种训练的。”毕竟有时候情况紧急，连夜奔驰势在必行。

　　“竟然——”公子扶苏惊讶。“连你也要参加吗？”他有些不可思议。

　　“在军中我也只是一名秦国士兵。”公子斐道。

　　杨樛闻言默默看了他一眼。

　　也——

　　这王如琢的身份果真非同一般。他终于在心中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