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升职实录》云中斜影

55、第五十五章 偶遇吕文的

　　偶遇吕文的女儿只是一件小事，公子斐感慨了一会儿就丢到一边了。他继续在市集闲逛。

　　公子斐刚一进来的时候还觉得现在这种不同货品的店家间杂在一起的情况十分不方便客户比对价格，但是一圈逛下来，他又感觉这“不知下一家店卖的什么东西”的感觉似乎也有点意思。

　　也许可以建议父王找个地方单独开这种集市？或者在更小单位的乡县试试。毕竟邺城现在是因为店家少才会如此，情况类比一下，咸阳可能确实不太合适。

　　正想着，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又映入了公子斐的眼帘，是吕文的女儿，她正抱着木盒在店肆门口叫卖。

　　原来还是一位女商贾。公子斐第一时间想到。

　　但同时，他又忍不住疑惑，吕文不缺钱，他的女儿即便是经商也应该是在店里招待客人，怎么还需要亲力亲为的去门口叫卖？

　　不过，仔细一看，公子斐很快反应过来了，现在市集都没几个人，根本卖出去什么东西，再雇佣人手那就是纯纯亏钱，一个精明的商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这位公子，本店售卖各类山珍，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要进里面看一下吗？”正想着，叫卖的吕姑娘也看见了他。她显然也认出了刚才的一面之缘，含笑同他招呼。

　　“你们店有什么镇店之宝么？”公子斐笑问。

　　吕家店里卖的什么他不算一清二楚至少也知道个二三四五，只是做生意的总有这么一两件装饰门面的重器，这他不知道，便多少有些好奇。

　　“镇店之宝？”这词是公子斐临时想到的，吕姑娘一开始有些茫然，但眼珠子转了一圈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到真有那么一件宝贝。”她吩咐与她一同叫卖的家奴继续招揽客人，带着公子斐进了店里。

　　“公子请看。”她将公子斐带到了店肆的最里面，从开了两把大锁才从一个大匣子里拿出一枚两手长的小匣子。

　　在两位家奴的左右看护下，吕姑娘轻柔的打开了匣子将里面的珍藏展示给公子斐。

　　那是一枚通体中黄，遍布须根，形似人形的药草。

　　“这是……人参？”公子斐隐约有些印象。

　　“公子博学。”简单展示了一番匣子中的人参，吕姑娘就重新将它收入匣中。“此物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她含笑道。

　　“倒是功用齐全。”公子斐想起他在哪里见过了，楚王后的封后大典上，魏国献上的珍品之一便是人参。

　　“这是几年的？”他问。人参似乎是越老越好。

　　“八十年。”吕姑娘笑道。“虽然对公子这般的人物来说有些不值一提，不过放在民间也算难得一见了。”

　　吕姑娘自认自己还是有些眼力的，眼前这位虽然衣着朴素与常人无异，但气质神态却难掩尊贵，或许是哪里来的贵公子吧。

　　只是她有些想不明白，邺城都这样了，他这样的公子还来做什么？难道是新城主家的吗？

　　“八十年……”公子斐印象里魏国进献的似乎是两百年的，这支八十年……倒也可以当个手信。

　　“多少钱？”公子斐开始计算口袋里的金银。

　　吕姑娘报了个数。

　　“好吧，那看来是无缘了。”公子斐的家当都在咸阳呢，现在口袋里可没几个钱。

　　“那公子要看看别的么？”

　　这种大额交易一般都是能讨价还价的，但公子斐没钱的坦然，吕姑娘看了也就知道降价没什么意义。她倒也不生气，转头就介绍起店里的其他产品。

　　人参买不起，其他还是可以看一看的，公子斐最后买了两朵成色还不错的灵芝，想着父王阿母一人一支，装匣子里带走了。

　　他带着匣子，顶着徐甲微妙的视线离开了店肆。

　　“公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徐甲的欲言又止中继续逛市集，公子斐花了一个多时辰将这次市集的店肆全逛了一遍。他饶有兴致收集了不少有带有异国风味的小玩意儿，眼见着包袱都要装不下了这才回到旅店。

　　“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找个去安邑的商队？”公子斐建议。

　　他有点想顺便去韩地逛一圈，但这样就赶不上过年了，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这么快？”徐甲惊讶。他还以为会再休息两天呢。“现在回去，那城里的风波……”

　　“想回咸阳过年。”公子斐道。

　　徐甲了然：“那确实该赶紧出发，到了咸阳，公子便安全了。”他掐指一算时间，“不过绕道安邑的话行程可能有些紧。”商队的行程受天气和中间行程买卖的好坏影响很大，提早延误十天半个月是常有之事。他们如果不是直接去咸阳而是去先去安邑，那想赶上过年至少要排出一个月的调整期限。

　　“说起来你们也一整年没回去了吧？”将买回来的小零碎找个大箱子放好，公子斐问。

　　“哪止一年。”谈乙轻哼。

　　秦国的兵役理论上是郡内护卫一年，戍守边疆一年。但因为战事频繁，近些年几乎很少有士兵能值完两年兵役就回家的。大多数的士兵都需要服役三到五年，一直服到打出成绩，打出爵位，才能被放回家。

　　必须得说，这让秦国的黔首们怨声载道。虽然打出爵位确实安逸，提升阶级也是造福全家，但这实在太过危险！没命是小，至少有些抚恤，残疾了才是真的痛苦一生。

　　“你们都服役多久了？”公子斐好奇。“现在是什么爵位？”

　　他的话让几位同伍一怔，他们似乎已经好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有五年了吧。”徐甲回忆。“去年总算混上不更了。”不更是秦国的第四等爵位，成为不更就不再需要服每年一个月的更役，秦国的大多数士兵都是打到这个爵位退役回家。

　　“比不上老大，我才两年。”谈乙道。至于爵位，他没说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细问。

　　“三年……还是四年？”高丙不是很确定，“感觉当兵当的都要忘记时间了。”他憨厚的抓了抓脑袋。“爵位的话……不怕你们笑话，我才公士。”这是秦国最低等的爵位。

　　“才公士？”姚丁惊讶。“我两年都簪褭了！”簪褭是第三等的爵位，比公士足足高了两级。

　　“这不是为了赎我媳妇么。”高丙无奈。原来，高丙的媳妇原是某位公卿家的奴隶，高丙与她成婚之后想将她赎为黔首，所以用两级爵位换了她的自由身。

　　“哎？那你本来应该也簪褭了吧，离不更不远了。”姚丁为高丙感到了一丝可惜。

　　“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是媳妇嘛。”高丙自己倒是坦然。“我媳妇超温柔超好的！之前在军营的时候每个季度都给我寄钱！”他忍不住就秀了起来。“还给我送了新衣服！看，就是这身！”他兴奋的起身转了一圈。

　　众人：“……”

　　“不就是新衣服么，好像谁没有似得。”成婚已久的徐甲第一个不服。他抬起脚，给大家展示他满是尘泥的鞋子。“我媳妇每年都给我做新鞋裁新衣！”他说着又自得的整了整衣领袖口。

　　众人：“……”

　　“我……”谈乙的爵位没徐甲高，家里钱自然也没徐甲多，他抽了抽眼角，一时竟想不出有什么比的上的。

　　“看你那衣服，针脚这么烂，还好意思说。”这时候，姚丁站了出来。“看看，什么才叫仔细，什么才叫细密！”他刷的脱下外衣，给大家展示他媳妇精心缝制的里衣。那细密的针脚看着——好像和徐甲的差不多，完全不知道他在秀什么。

　　公子斐难以直视的别过头，姚丁却还在对媳妇赞不绝口。

　　“我媳妇可是村里最巧手的姑娘！求亲那会儿好几家去求取呢！她独独看上了我！”姚丁得意洋洋的炫耀。

　　公子斐：“……”

　　这话题到底怎么开始的，这里就他一个没结婚吗？公子斐沉默喝水。

　　他冷眼看着几个同伍说着说着就一拍即合约了明天一起逛市集给老婆买些特产，心里只想呵呵。

　　这种事刚才就应该想到吧！公子斐不屑的想。

　　丢下一群喝的烂醉的人在客房兜自攀比，公子斐沉默的回了自己的单间。他靠在窗户上往外看，对着漫天的星光，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位吕姑娘。

　　也不知那吕文回去同她说了没。公子斐有些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会拒绝吗？还是会服从？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孤这是在想什么！”摇摇头将那位姑娘的倩影晃出脑海，公子斐掏出丝帛做的简易地图研究起回程的路线。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回去的时间，心中有个确实的数据，这才安心睡觉。

　　一夜好梦，公子斐和带着宿醉的谈乙和姚丁去找商队了。他很快找了个适合的商队，将护送价格谈好，放两人回旅店睡觉了。

　　“不行，说好了要给媳妇买东西的。”依稀记得昨日誓言的谈乙和姚丁一起出门了。公子斐闲来无事，便想着要不要出城看看。

　　只是，看着满街的白幡，他很快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时候还是安全为主，不要随意节外生枝了。

　　只是，有时候公子斐不想找事，事却总是要找公子斐。

　　好好的在旅店里喝水休息，一阵似有似无的焦味突然飘到了公子斐的鼻子中。他一开始没有在意，还以为是店家的厨师手滑将哪道菜烧焦了。但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声却是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什么情况？公子斐一个箭步窜到窗边往外看，只见浓浓的黑烟自远方滚滚而上，“走水了”的呼喊由远而近。

　　走水？！

　　他一呆，立刻转身收拾行李。考虑到同伍四人还没回来，他收拾完自己的还冲进隔壁简单帮他们也扫荡了一番。

　　他这一收拾就有点耽搁了，在繁杂的脚步和哭闹中，火势飞速蔓延，公子斐连下楼都来不及，连滚带爬的冲向窗户，踩着窗栏跳了下去。

　　“让开！”他一边跳一边大叫。

　　底下黔首们却没空理会他，以至于他为了避免砸到人又不得不在半空扭了一下。这一下匆匆忙忙的扭得不到位，公子斐落地的时候右脚一别，霎时单膝跪在了地上。

　　“嘶——”公子斐单手撑地调整身形去看自己的右脚，他试着动了动，一股钻心之痛立刻向他袭来。

　　公子斐抽着嘴僵住了。

　　这下糟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烧的越来越旺盛的火焰，心中疯狂叫糟。

　　要来不及了！

　　僵着脸又试了试右脚，公子斐简直是浑身颤抖着勉强站起了身。

　　这时候，他也管不了什么行礼了，只想赶紧找个能支撑的东西顶上，赶紧远离这一片区域。

　　随便什么木头都——不对！他还带着剑呢！突然想起还有这一茬，公子斐立刻伸手去摸背在背后的铜剑。或许是落地的姿势不太对，他怎么都摸不到剑柄，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请。”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公子斐感觉自己背后的铜剑被软软的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手终于能摸到剑柄了。

　　刷！

　　利剑出鞘，插在地上，公子斐赶紧拄着剑站起身，回头便见那位吕姑娘正弯腰帮他拾取地上的行礼。

　　“谢谢谢谢！”公子斐赶紧道谢。他伸手想要接过行礼，吕姑娘略有迟疑，但也理解，很快便准备将行礼还给他。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而爽朗的大笑在他们身边响起。

　　“哈哈，还什么，这时候该赶紧上车才是。”是吕文，他看上去对他们的相处感到十分高兴。“不懂事，还不快扶公子上车。”他瞥了一眼女儿，低声斥责。

　　吕姑娘和公子斐：“……”

　　你的目的可以不用这么明显。公子斐无语。他向吕姑娘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正想说自己能行，就见吕姑娘叹了一口气转身将捡到的行礼交给家奴。接着，她沉默的上前一步来到公子斐的身边，低声问：“公子，还好吗？”

　　公子斐：“……”

　　罢了罢了，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他还能怎么样。公子斐抿了抿，只能低声道：“有劳吕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