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升职实录》云中斜影

53、第五十三章 “另一桩

　　“另一桩呢。”

　　简单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件事确实很难处理，王贲只能跳过问起另一个问题。

　　“另一个就是错记漏记，弄虚作假的问题。”公子斐笑。

　　这个问题倒是不大。

　　“我记得程舍人工作还算上心？”王贲皱眉。程司空舍人就是公子斐的前任，他工作的细心程度他是知道的。

　　“倒也不能算是程舍人的原因。”公子斐道。

　　箭矢的申报流程大致是这样的：中央根据军队人数按每位士兵多少支箭给墨家下单让墨家制作，墨家制作完成之后移交军队司空管理和分配。然后，每个队伍按照自己日常所需向司空申领，司空每月每年统计数量上报中央核算，中央根据司空的申报再次向墨家下单。

　　一整套流程算是比较环环相套的，不太会出大问题。但一些小问题确实很难避免。

　　“每位士兵的箭矢数？”王贲突然反应过来。

　　“是的。”公子斐点头。

　　军队每个兵种需要的箭矢数都是不一样的，这在非战时期还方便统计，一旦到了战时，加上各种伤亡逃兵战俘混乱的情况就会变得很难统计。

　　有些小队明明出现了不能继续战斗的伤员，但只要互相隐瞒不上报，其他人就依旧可以领取他这一份箭矢储备。有些小队逃得都只剩一两人了，但只要这一两人拖一拖，多领一两个月的箭矢问题不大。

　　“这种情况不是你的表格能改变的吧。”这涉及到基层的管理了。

　　“确实暂时改变不了。”这公子斐也没办法。“不过我在做表的时候让每一队的人都亲自签名，算是重新确定了一下各队的情况。之后每个月做新表的时候重新统计，这样至少能一月统计一轮。”

　　“但你无法阻止别人冒充。”王贲道。

　　公子斐记忆力强能分辨每个来签名的之前有没有签过，但换一个人未免就能这样做。这种表也不是一天就能登记完的，过个一两天，每天这么多人登记，普通人大多都忘记前面的情况了。

　　“这倒也是。”公子斐叹息。“如果要登记的更清楚，这木牍就不够大了。”

　　现在的木牍一片能登记一屯五什五十个人的已经是他几番调整过的大小了，一支军队算十万人，一个月就要两千枚木牍，这还只是箭矢一项。再细一点，那需要的木牍更多，放都没地方放。

　　王贲显然也明白这个问题，他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提笔拿起一支竹简记下了些许想法，然后暂时略过了这个问题。

　　“你之前说的都是士兵，将士呢。出了这么多问题，他不信那些将士们一点不知。”王贲又问。

　　“就互相包庇呗。”公子斐耸肩。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错误不可能只在基层发生，定然是上下贯通的。比如箭头买卖的问题，普通士兵根本没权利离开军营，当然也不会想到能这样，肯定是有上层牵头才会发展如此。

　　“但因为涉及太多了，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现在已经很难查了。”公子斐无奈。

　　涉及箭头买卖的人遍及全军，这个说这个，那个说那个，互相重合，互相矛盾，根本理不清。

　　“看来诟病已久。”王贲沉声道。

　　公子斐沉默。

　　“你这边继续整理，我会上书王上请罪，也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理。”王贲遥遥对着咸阳的方向拱了拱手。

　　出了这种事，他作为军队最高统帅一个管理不严是跑不掉的，至于其他……就要看嬴政怎么处理了。王贲相信这种事应该不止发生在他的军队里，其他将军多半也跑不掉。只是……

　　“二公子，臣有一问。”现在他又换了一个身份。“是否要在上奏中写明……”是您提出的新管理办法？

　　写肯定是要写的，王贲还没这个胆贪秦二公子的功劳。但怎么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是在上奏中直接写明？还是含糊一些另附一封给王上的信？以王贲的眼光来看，这种清晰明确的表格登记无疑是大功一件的，上报之后不仅是军中扩散，甚至可能波及整个朝廷，遍及全国。但，这样清楚明确的办法显然会挡不少人的财路，倒时候人恨起来……

　　不是王贲说，朝廷最看重的四个部门兵法农墨公子斐已经交好了两个，法农两家里与法家关系也很不错，算是拥有很好的基础。这表格若是推广……现在的基础还能不能继续维持，他还真不好说。

　　“没事，你上报吧。”公子斐倒是挺无所谓的。“父王和大哥都不会介意的。”

　　虽然有当枪的可能，但现在当政的是父王，当枪还轮不到他。大哥公子扶苏则心性仁厚，就算以后真的推他挡枪，保住性命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公子斐有这个自信。

　　王贲欲言又止。

　　算了，这是王上该考虑的事。他一个武将还是放弃思考的好。

　　“差点忘了问了，公子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最后，王贲问。这也是上奏的关键。

　　“是在做东西的时候想到的。”公子斐笑着回答。

　　“做东西？”王贲疑惑。

　　“嗯，想着都是军司空了——虽然只是个无关轻重的舍人——平日里与墨家也多有接触，就在工作之余和营地里的木匠们学了几手木工。我这是看他们画线的时候想到的。”公子斐道。

　　王贲：“……”

　　看木工画线的时候想到的……他该怎么说？看看，王上家的孩子就是与众不同？别人怎么就想不到呢？

　　王贲心情复杂。

　　只能说，不愧是秦二公子了。他默默扶额。

　　送走公子斐，王贲很快安排起上奏的事情。虽然只是简单一封信，但因牵扯众多，他发了八百里加急。只两天就送到了嬴政的公案前。随信送到的除了常常的情况说明，还有一份复制的模板。

　　“哦？”嬴政对着模板挑眉。

　　他现在正坐在墨家为他量身定制的王座上，不仅有华丽的扶手，柔软的靠背，还是纯金制作，富丽堂皇。

　　他的桌子现在也改了，改成了足有十张案几大的大桌，除了更方便批阅公文外，桌子还被添加了不少暗格，便于印章，笔墨的拿取。

　　另外，还有被安置在一个可以伸缩移动的铜架上的烛台，明暗随心，即便是夜晚也不妨碍他批阅公文。

　　总的来说，办公设备大升级。嬴政十分满意，流水的赏赐已经送到二公子府，就等他回来接收了。

　　没想到，这小子还没回来，就又给他搞了个大新闻。

　　“表……”嬴政对着王贲的报告沉吟。他扫了一眼在他身边伺候的赵高，赵高遗憾的摇了摇头，嬴政脸色顿时一沉。

　　竖子！出了这种事都不知道给家里写封信么！

　　嬴政面无表情的瞪着木牍，好一会儿才像是不在意般的将它扔到了一边：“请柳启，隗状，李斯进宫。”这种好东西当然是要大力推广的。

　　好一会儿，嬴政又道：“请相里实入宫。”

　　整片木牍堆叠实在太占位置，该让墨家想想办法了。

　　“相里实若是知道斐儿是从他们这些匠工的划线中悟出这个，非得羞愧死不可。”他带着几分自得的同受命的赵高道。

　　咸阳如何公子斐不知，但大致能有些预料。军营里么……

　　王贲现在正焦头烂额的思考该将公子斐调到哪里去。

　　这么大的减损，对军队是好事，但对他个人却绝不是好事。甚至，有性命之忧！

　　王贲之前还没想到这一回，等正式得了他的首肯，公子斐设计的表格开始向军营的其他项目扩展，五花八门的抱怨埋怨向他涌来，王贲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之前想的真是太简单了。各式各样的上欺下瞒遍布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公子斐此前做损耗统计的时候因其慧眼如炬，在最开始抓错的时候已经给人预警，收敛了一些了。此时全面推行表格，其他部门猝不及防之下原形毕露，形势骤然就凶险了起来。

　　若不能妥善处理，这是要有杀生之祸啊。

　　王贲忧郁。

　　无可奈何之下，他又一次将公子斐叫到营帐，协商后续。

　　表格的推广那是一定要推的，就算王贲的政治敏感度不高他也知道这绝对是个好东西，嬴政一定会喜欢。公子斐的性命他也一定要保住，不然这不仅是秦国的损失，他自己包括他全家大约也要陪葬去了。

　　“二公子，您怎么看？”王贲问。

　　现在的情形，留在军营肯定是不行的，作为创造者，公子斐就是那激愤人群的头号目标。王贲的建议当然是将他送回咸阳，虽然咸阳如果也推广表格，公子斐依旧会处于危险中，但有王室公子的身份和嬴政的保护，性命总是无忧的。只是——

　　“或许可以去其他地方试试？”

　　人，不是王贲想送就能送的。公子斐都跑这儿来了当然不准备这么快回去。

　　“安邑或者邺？”他显然也是想过自己即将面临的情形的，很快就提出两个备选目的。这两一个是魏国的旧都，一个是旧都的陪都，都很热闹。

　　“万万不可！”王贲赶忙道。虽然这几个月魏地各处反叛已经慢慢平息，但王贲明白，一旦魏地的人知道公子斐在这里，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还请二公子尽快回宫主持表格推广事宜。”王贲抱拳。他觉得现在魏国全境对公子斐来说都很危险，还是回咸阳的好。

　　公子斐无辜的回视他，不答。

　　王贲：“……”您这是要他老命啊！

　　“请公子以大局为重！”王贲再三请求。

　　公子斐无奈。

　　“好吧。”他勉强答应了王贲的要求。

　　王贲送公子斐回咸阳的心是坚定的，第二天他就点齐了人手，备足了草粮亲自将公子斐送上了马车。

　　没意外的话他们将乘船从渭水直达咸阳，三两天的功夫即可安全到达。可惜……

　　大约是公子斐动的肉块实在是太大太多，他们才离开军营没多久就遇到了好几拨刺杀。

　　“王将军有想过现在这种情况吗？”提剑砍翻又一位刺客，公子斐无奈。他别国的人没砍多少，自己国家的刺客倒是杀的更多。现在，他都快杀的麻木了。

　　“公子就别说笑了。”王贲也是忧郁。大梁到渭水码头并没有多远，就算魏国的交通不如秦国便利，会慢一点，最多一天也就到了。没想到，这一天的路，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了都还没到。

　　现在他只庆幸自己明智的提出随行，不然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还要去码头吗？总觉得船会被凿空的样子。”现在他们距离渭水的码头已经很近了，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能上船。公子斐似乎都已经能从空气中嗅到渭水的水汽，但他却对接下来的行程抱有疑虑。

　　“等到了码头再说。”王贲道。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正是因为想过，他才要继续往这边走。“等到了码头，我们就假装上船，乔装换线。”

　　至于换什么线，老实说王贲现在也没想好。走陆路风险大，但是求救跑路比较容易，走水路比较快，但是出了什么问题那真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了。

　　王贲那个忧虑啊。

　　“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不回咸阳了？”公子斐提议。

　　“不行！”王贲想也不想的否决了他的意见。

　　“为什么不行，要是父王在咸阳推行制表，那我在咸阳也很危险吧。”公子斐据理力争。

　　“这……”王贲语塞。

　　妈呀！这还真是！

　　“王上定会护公子无忧的！”王贲只能道。

　　“得了吧，他自己的刺杀都管不过来呢。”公子斐对此有清楚的认识。

　　王贲：“……”你这样说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