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升职实录》云中斜影

52、第五十二章 虽然开头有

　　虽然开头有些忙乱，但习惯了军司空的工作后公子斐就又闲了起来。

　　军营不比他处，不能随意外出，所以无聊的公子斐便开始同修器械的工匠们学习该如何检查，如何修复这些器械。

　　他从最简单的箭矢做起。

　　别说，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真没想到简简单单一支箭里头也有这么多门道。

　　“你竟然真的学起来了。”围观的同伍心情复杂。

　　公子斐是什么身份？工匠又是什么身份？且不说他这样做是不是有违身份，就是你学了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还要自己做来用吗？

　　“万一呢？”公子斐无所谓的笑笑，他做过不和身份的事可多了，也不在乎这一两件。

　　“况且，我也确实有想做的东西。”

　　简单学了两手木工，公子斐兴致勃勃的琢磨起离开时兴起的桌椅。他花了好几天歪歪扭扭的做了个小样，才去和营地的木匠请教。

　　“你这做的什么东西！”木匠一开始是不愿意教公子斐的，但无奈人家脸皮厚，只能半推半就的从了。没想到这人学的还挺认真，现在他教的也挺认真了。

　　“是咸阳时兴的家具，我做小了一点，感觉可以随身携带。”椅子本来就是羽阳宫不大的树根给的灵感，这会儿做小了，坐歪了，公子斐一晃一晃的坐着感觉也挺不错。

　　……也许可以练习禽滑笑再深入研究一下。公子斐想。

　　“松松散散的像什么样子！”木匠怒斥。他让公子斐起来，拿过他的小椅子皱着眉头研究。

　　“咸阳流行这个？”他对着公子斐的小木椅这里塞点那边钉两下使他变的更加牢固。“什么玩意儿？”席地而坐了大半生的木匠不是很能理解这椅子的含义。

　　“算是一种坐具？”公子斐干笑。“这样比较不容易受地面凉气的侵蚀。”他解释。

　　木匠点头，一脸“果然没啥用”的嫌弃表情。

　　“喏。”他将结实许多的小木椅还给公子斐。公子斐拿到也不坐，愉快的问木匠你要不试试？

　　木匠摆手拒绝。公子斐也不介意，又问徐甲他们。

　　徐甲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迟疑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在上面坐了一坐。

　　“好矮！”这是徐甲的第一反应。“感觉没坐在地上自在。”屁股被局限在小方块上，动起来就多了几分拘禁。

　　“这是我特意缩小的，大的材料也不够嘛。”公子斐笑道。这是他捡木匠修器材多的边边角角做的，材料有限，也就只能做这么大了。

　　“咸阳就流行这个？”几位士兵也感觉不是很懂贵族老爷们在想什么。

　　“都说了是我做小了的。”公子斐强调。

　　几人互相对视，耸肩。

　　“不懂。”

　　公子斐无奈：“等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学了怎么做箭又开始学怎么做弓，公子斐在大梁呆了好几个月，哪儿也没去，时间基本全花在这里了。

　　一直到魏国全境的骚乱基本平定，砀郡各郡县的郡守县令都到位，四处奔波忙晕了的王贲才想起营地还有这么一位大神。

　　他赶紧找人询问公子斐的情况。

　　“你是说……这位公……这位卫司空一直安分守己，爱岗敬业的呆在军营里？”王贲怎么感觉自己有些不敢置信呢。

　　“真的！徐司空那边也说他做的好！”徐司空是公子斐上司的上司，因为公子斐身份特殊，他的工作基本都是徐司空亲自安排.“基本没有错漏，每天认真学习，若不是爵位还差一点，现在已经升到司空中丞了！”再往上就是徐司空自己的职位了！

　　秦国是十分看重爵位的，虽然并不是一个爵位对应一个职位等级，但比较重要的职位都需要一定的爵位。

　　比如司空中丞，这是司空的直接副手，不同于只能统计数量，等级器械完好程度的司空舍人，司空中丞已经能一定程度决定攻城器械的增加与减少，城墙防御工事的修筑等问题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王贲傻眼。

　　虽然公子斐的聪慧是众所周知的，但因为常年在宫中接触不到旁人，王贲也只是从王安口中听过一些事情，知道他行事颇有新意。具体怎么样，两人接触不多，王贲也不好说。

　　但现在……

　　站在营帐里，看着眼前这块——不，是这叠大木椟，王贲突然对“新意”两个字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是……”

　　“这是各种器械的申请登记表。”徐司空解释。

　　王贲拿起一份自己研究。

　　这是一块横平竖直画着不少格子的木牍。木牍的第一排清楚明确的写着“某某屯六月箭矢申请表”。

　　第二排是一屯五什队员的签名和他们屯长的签名。

　　再往下就是横竖有序的方格，方格横排的第一排写着日期，竖排第一列则分为五个大列，分别写着每个什的队长队名，第二列在五大格的基础上又细分为四小列，分别写着数量，归还，损耗和备注。

　　现在是六月中，表格已经被填了大半。王贲可以清晰的看到某某什和某某什在六月初因为对抗演习增加了损耗，某某什前几天巡视的时候因队员不幸落水增加了损耗，这损耗还备注了找回多少，修复多少。

　　总的来说，清晰明确，一目了然。

　　“其他队也这样？”王贲问。

　　徐司空向案几上的其他木牍努了努嘴。王贲拿起一块，发现这是一片投石车使用的记录。

　　不同于几乎每日都要练习的弓术，投石车放着一月也用不了两三回，所以同样是表格，这份就没有整列的标注日期，而是选择将日期作为一个填空项目，只在租用的时候填写。

　　王贲细数了一下表上划出的格子，和已经填写的不算，算算日子，感觉这表用一年都还有余。

　　“这可真是……大功一件。”王贲喃喃。“之前怎么没有上报？”他问。

　　这种文书上的重大改革他作为将军不应该不知道。

　　“报过了，将军也同意了。”徐司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似是在问“你自己同意的事你还不记得？”

　　王贲尴尬。他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同意了。

　　“大概是两个月前，安邑叛乱的时候。”安邑是魏国的旧都，前段时间，许多从大梁逃跑的魏国臣子在那里发动叛乱。王贲亲自带军前去平叛。

　　“难怪。”安邑叛乱是王贲打下魏国后发生的最大叛乱，魏国多地争相呼应，他四处灭火都来不及，着实没心思关心这些。

　　“我是不是说你决定就好？”王贲问。

　　徐司空点头。都说上行下效，秦王嬴政信任爱护自己的将军，将军们不需太过警惕夺权之类的问题，对军中的下属自然也比较放心。徐司空在军中有很大权力，很多事都可以自己做决定。

　　“唉，是我疏忽。”王贲扶额。他拿起几块其他器械的登记表一一查看，好一会儿，才面色郑重的让徐司空将人叫来问话。

　　徐司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很快点头。“你要上报王上吗？”离开之前，他突然问。

　　“我会上报王上。”王贲郑重点头。

　　“司空舍人卫斐报告！”

　　账外传来公子斐的通报，王贲拿着木牍隐约感到了一丝恍惚。这还是公子斐来到大梁后第一次他以军中主帅的身份向他这位司空舍人问话——之前都是他自己偷偷跑去见他的。

　　“请进。”将木牍放下，王贲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

　　公子斐掀开营帐微笑着走了进来。

　　他恭敬的向王贲行礼，王贲抽了抽眼角，到底是不自然的避开了。

　　“咳咳，卫舍人，这次叫你过来是有些话想问你。”王贲指了指案几上堆叠的木牍，“听说已经执行了一段时间了？”

　　“是。”公子斐一点不摆王室公子的架子，公事公办道。

　　“感觉如何？”王贲的心情带着几分复杂。

　　“执行两个月，箭矢的损耗预计减少两成。”公子斐愉快的汇报。这就是他交出的漂亮成绩单。

　　王贲一惊：“这么多？”

　　要知道这两个月是指新统计表覆盖全军的两个月，也就是说，这个消耗减少的是全军的损耗。十几万大军的损耗！

　　“是。”公子斐笑着点头。他显然明白王贲的惊讶，很快就解释说：“损耗的减少主要有两点。”

　　一个当然是士兵偷摸着中饱私囊了。这是正常损耗外的大头，很多士兵会拆了箭头攒一堆拿出去卖，他们一次拆一两个说是掉了以往是很难发现的。但是现在几什，甚至十几什放在一起比对，中饱私囊的那些就很明显了。

　　“我怎么没有听说？”王贲皱眉。

　　能省出这么多说明这么做的士兵在军中极多，几乎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了。

　　“因为太多了吧。”公子斐无奈。“如果全部处罚，发生军变也并非不可能。”

　　王贲沉默。

　　能到发生军变的程度，这该是多少啊！

　　“我找人稍微调查了一下，主要还是因为士兵们缺钱。”公子斐解释。

　　秦国有钱，对士兵还可以，普通黔首服役官方都会发一套盔甲武器和盾牌。只是，这装备发归发，用久了各种修补和更换还是需要自己出钱的。军营每日都需要训练，偶尔还要行军打仗，这损耗……

　　“我问了一下，有许多士兵都需要写信问家里要钱，只有极少数特别安全的位置才能给家里存些钱。”公子斐无奈。

　　这简单来说就是制度问题了。

　　虽然秦国有钱普通黔首服役的时候都能另一套盔甲武器，但是秦国打仗也特别频繁，一套盔甲根本不够穿啊。偏偏服役又是没钱拿的义务劳动，只有过了服役期限的那些才有薪水，这就导致新入伍的士兵往往需要借钱修复盔甲或者购买新的盔甲防身。

　　这钱从哪里来？

　　除了问家里要自然只能从周围找办法了。

　　卖箭头就是他们来钱最稳最快的方法。

　　秦国的军备大多是由墨家负责的，质量上乘，品质极佳。卖给附近的农家融了打农具，簇新簇新的一把能用三五年。农民们那是争相购买。

　　“这么多损耗够他们用很久了吧。”王贲皱眉。

　　“是，但他们也可以转卖给别人呀。”公子斐耸肩。

　　现成的铜箭头，往怀里一塞就能走，运输方便，质量还好，比自己买矿石或者挖矿石来打方便太多了。谁不眼馋呢？

　　“所以，附近的农户也有偷买偷卖之罪。”王贲肯定。

　　公子斐点头。“几乎都有。”

　　要抓，大概只能全村一起抓了。

　　王贲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