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升职实录》云中斜影

32、第三十二章 公子斐：

　　命宿卫将伏诛的燕国使臣都压入大牢候审，嬴政根据现场的伤员情况简单做了一个代理职位的调整，很快就宣布解散，让大家回家休息去了。他自己也回内室换了一身新衣服，赶去侧殿探望受伤待医的群臣和儿子。

　　“两位公子的情况如何？”他首先问侍医夏无且。经过刚才这一遭，他现在对夏无且信任度直升，若不是他的医术实在不怎么出名，他都想升他做太医院院令了。

　　“大公子头部与身体多处受击，有大面积淤血，已派人采了冰冷敷止血。腹部颈部遭发簪刺有流血情况，已涂了药包扎，剩下的待大公子醒后再和几碗安神汤宁神，仔细修养月余应该就没问题了。”夏无且首先汇报公子扶苏的情况。

　　虽然宴会不许携带武器，但只要想得开，万物皆可为武器。公子扶苏腹部和颈部的伤口就是燕臣束发的发簪造成的。也亏的公子扶苏年轻力壮，正是灵活的时候，他闪避的及时，发簪刺入不深，所以看着虽血流不止，但其实都是皮肉伤，并不伤筋动骨。

　　相比起来，公子扶苏头部受到的重击才是关键。虽然数位医工切脉看诊的结果都是并无大概，但只要公子扶苏不醒，任何人也不敢保证他平安无事。是以，夏无且汇报的时候也只能委婉的说“等大公子清醒”才算“没问题”。

　　嬴政沉默。

　　夏无且的意思他多少还是明白的，但除了明白，不通医术的他这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站在席子边，看着因失血而苍白了面色的公子扶苏，嬴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闭了闭眼，转头又问起公子斐的情况。

　　“回大王，二公子……”

　　因为不是燕使臣的第一目标，公子斐受到的攻击较公子扶苏来说相对要少一些。不过，因为公子斐属于是会帮助别人保护他人的类型，所以窜来窜去的他伤的也不轻。不仅挨了打身上好几块乌青，还扭了胳膊断了腿。至于看着最严重的额头伤，反而只是普通外伤，就是被断裂的案几木刺划到了。

　　当然，这外伤也就是运气好才只是外伤，再偏一点伤到眼睛就严重了。古往今来几乎没有残疾的君王，公子斐若真伤了眼睛，那秦国国君之位基本也与他无缘了。

　　“燕国！燕丹！”听完夏无且的汇报，清楚了两位儿子的伤势，嬴政心中只觉更恨。他咬牙沉默，几次深呼吸平息怒气，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暴虐的杀人欲望，只一脚踹翻了离得较近案几。

　　“欺人太甚！”他狠狠道。

　　夏无且连忙拱手请他息怒，即便他也知道这时候叫人息怒绝无可能，但这侧殿满是受伤的大臣，许多人伤势不重都还清醒着，嬴政确实不能太过失态。这有失一位君王的气度。

　　嬴政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发火。他俯身拍了拍公子扶苏的肩膀，在心里祈祷他快点清醒，随后便起身去找公子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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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

　　挨了一顿打，受了许多伤，公子斐的精神却还可以。嬴政过来的时候他正裹着细布兴致勃勃的围观医工给他涂药针灸。

　　“父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眼尖的发现嬴政到来，公子斐高兴道。他有些失礼的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番，确定他真的没什么事，这才彻底放下了心。“看到你被那贼人追杀，儿的心都吊起了！”他一点儿没有受袭的后怕，精神奕奕的坦言。

　　嬴政抿了抿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该再提了！

　　虽然儿子的担心很让人受用，但自己被追杀的狼狈姿态嬴政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坐好，老实点！”

　　摆手给各位医工免礼，让他们继续医治，嬴政自己则皱着眉上下打量公子斐的状态。

　　必须得说，和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大儿子比起来，公子斐虽然满身都是纱布，看上去没有一处没有受伤，但他两眼乌黑明亮，眼珠子好奇的骨碌直转，只看精气神简直像没受伤一样。

　　受了这么多伤，都不痛的吗？嬴政很是不解。

　　“情况如何？”他细问帮公子斐包扎的人。昔日武王便是崩于腿伤，日后秦庭虽大力发展这方面的医术，但到底有前车之鉴在，叫人并不放心。

　　医工温声让嬴政安心。虽然都是腿伤，公子斐的腿伤和武王受的腿伤还是不一样的，没那么严重。只是毕竟是伤筋动骨的事，公子斐看着似乎活蹦乱跳，实际却是没个把月恢复不了。

　　“可恨！”听着儿子的伤势，嬴政忍不住又拳头紧握。反倒是公子斐，他只疑惑了一下怎么要这么久就淡然处之了。

　　相比自己的伤势，公子斐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父王父王！儿臣没事，别生气了！”他先伸手，在一众医工惊讶的目光中握住嬴政紧握的手。接着，就眉飞色舞的同嬴政说起自己刚才英勇的行为，一会儿是救了这个大臣，一会儿是撞了那个刺客，还有和哪个哪个将军合力推翻铜鼎让滚烫的汤汁浇了燕使臣一身。

　　一场惊险的刺杀被他说得如同小说家的故事一般跌宕起伏，围观的医工听的都快忘记自己手中的动作了。

　　“你这竖子！”嬴政无奈。“你是王室公子，这种时候最先应该保全你自己才是。”

　　他话是这么说，面上却隐隐能见着些许骄傲，也是，自己的儿子优秀，有哪位老父亲会不为此感到骄傲？

　　只是……他还没骄傲多久，他这小机灵鬼儿子就图穷匕见了：“父王父王，您是准备……什么时候出兵燕国呀？”公子斐期待的望着他，眼中满是“我也想去”的渴望。

　　嬴政：“……”

　　就你这样，还想出征？

　　为自己这傻儿子的天真抽了抽眼角，嬴政立刻板起了脸，明知故问：“问这作甚？”

　　“就想看看儿还能不能赶上。”公子斐扁了扁嘴道，他目光闪闪的向嬴政抱拳：“让父王遭受此等大辱，此仇不能不报，孩儿向您请战，来日必将提着燕丹的头颅归来！”

　　嬴政：“……”

　　————

　　说不感动，那一定是假的。但要说同意，那也是——

　　“说什么呢！你才多大！”一声娇喝打断了嬴政欲出口的拒绝。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公孙蓉一进门就听到这个请求，差点没气死在原地。“你看看你！几个刺客就把你打成这样！还好意思去打仗！”公孙蓉难以置信。“你还回得来么你！！！”

　　“公孙蓉！”

　　前面的都对，但最后一句不对。嬴政觉得自己有必要喝止气急的卫夫人。以免她情急之下再出口狂言。

　　被喝止了的公孙蓉抿了抿唇，不甘不愿的向嬴政见礼。

　　嬴政提醒。面对暴怒的母狮子，嬴政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提醒：“斐儿还受着伤呢。”

　　这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说起这个，公孙蓉就火大。“难道妾说的不对？”事关儿子安危，公孙蓉这会儿也不怕人了。她柳眉倒竖，怒视嬴政。

　　秦国可没有什么因言入罪的说法，只要有理，别太过分，公孙蓉再大声嬴政也没有办法。

　　“夫人说的自然有道理。”嬴政轻咳了一声转向公子斐：“斐儿你还小，从军一事还是等傅籍再说吧。”

　　老实说，虽然确实有安排将领们教授兵法，沙场演习，但嬴政此前还真没想过让儿子们上战场。他只是认为他们需要知道这些罢了。此时公子斐一提，嬴政才忽然想到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便是有功者有爵，无功者无爵。以前的公子们可以凭着外出当质子的经历封爵——毕竟这真的是有生命危险的——但现在，他秦国不再需要向任何一个国家妥协交换质子了，他的孩子好像还真没什么能用来封爵的功绩。

　　虽然凭借王室公子的身份，一个最低等的公士爵还是有的，他也绝不会短了他们吃住，但……

　　一个个都是朝廷重臣教导出来的人才，确实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为秦国做些贡献才是。

　　嬴政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朝臣们讨论一下公子们的未来，但想到文官们现在不是挂伤就是代理兼职，这件事也只能暂时先放一放。

　　好在最大的公子扶苏现在也才十六岁，距离他傅籍还有一年，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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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公子斐留给他暴怒的母亲，嬴政战略性回避去侧殿探望受伤的其他朝臣。

　　因为伤员过多，未免医工来回跑动耽误救治，他们现在都集中在章台宫侧殿养伤。嬴政进去的时候就听尚且留在这里王翦老将军哈哈大笑，说难得你们文官也体验了一回军营受伤的感觉，问他们是不是感觉十分新奇。

　　嬴政深以为然。

　　作为一名尽责的君王，他曾不止一次去战事前线慰问军队。但得承认，他确实没去过军营医馆，也没慰问过那些伤员。

　　下次倒是可以安排上。

　　嬴政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端着架子的君王，他能谦卑的对待梁缭，让他享受与自己相同的君王待遇，也能允许顿弱对自己见而不拜——顺便一说，用离间计做掉李牧的就是顿弱。他从不介意施恩他人，只要对方敢提出，或者他自己能想到。既然他觉得慰问伤员是个好主意，那他下一次一定会这样做。

　　正好，现在就可以试试效果。

　　嬴政大步踏入侧殿。

　　“拜见大王！”

　　随着他的到来，侧殿的许多人都停下了动作。嬴政抬手让他们免礼，自己则走走停停向伤员与医工询问情况。

　　必须得说，经过公子斐的那一通“为父报仇”，嬴政心情好了许多。慰问的时候，他虽依旧怒气勃发，但却不至于叫医工胆寒惊颤了。医工们受宠若惊，顺顺利利的回答了他的问题。有几位朝臣也不由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看来效果不错，可以继续。满意的嬴政大手一挥，给所有医工发了奖赏，也给所有伤员发了补贴。今日最佳夏无且更是不仅得了赏金，还加了一级爵位，可谓满载而归。

　　“无且爱我！”临走的时候，嬴政再一次拍着夏无且的肩膀感动道。“今日多亏有你。”

　　他暗示夏无且多精进医术，太医院院令的位置未来就给他预备着了。

　　夏无且：“……”

　　虽然但是，他只是年轻而已！别说的好像他的医术很不行一样好不好！就他的年纪来说，他的医术已经很好了好吧！就算嬴政不说，再过几年他经验更丰富了，太医院院令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无且十分不服气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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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是和乐融融的问候，另一边，血雨腥风的审查也正在进行。

　　燕国使臣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身为的典客的姚贾首当其冲下狱问责。即便嬴政信任他的才能与忠诚，该有的程序还是不能少的。

　　除姚贾外，负责接待燕国使臣的所有人都糟了牢狱之灾。虽然秦法规定只有嫌疑人反复翻供才能刑讯——当然，说是这样说，下层还是有不少屈打成招的——但只冰冷的牢狱也够叫那些相对细皮嫩肉的文官们喝一壶了。

　　兼任廷尉的冯劫大刀阔斧，将典客们抓了近一半进去。已调任御史中丞的甘罗则兼守典客，开始处理刺客时间的后续。

　　首先，当然是言辞激烈的向燕国责问了。

　　甘罗在这场刺杀里虽未受伤，也受惊不清，此时写起檄书来真情实感，慷慨激扬，义愤填膺，铿锵有力！落笔就是洋洋洒洒一大篇！一次没被打回，第二天就通过嬴政的终审发往燕国。

　　同时，他还和梁缭配合，向天下宣传燕太子丹的恶行，力求发兵燕国的时候能站在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叫天下都挑不出错。

　　春秋战国虽然礼乐崩坏，但道德依旧在许多人的心中，特别是有文化能当官的人。

　　梁缭的战略主张之一“挟义而战”除了为自己赚取好名声，更易在战后安抚人心外，攻的便是那些心中依旧还有道德之人。

　　若是连那些守城的将领都认为是自己国君的错才导致的战争，那他原本能十分十二分发挥的战力便只能发挥九分八分，因为他问心有愧。如此，本就兵强马壮的秦军又如何能不胜？

　　原本因战事高歇而稍有松懈的秦庭整个都为与燕国一战而运转了起来。他们招兵买马，征集草粮，终于在年底对燕国发起了攻势。

　　秦王政二十一年，秦军攻入燕都蓟城，燕王喜携燕太子丹退保辽东。

　　此后，因秦将李信穷追不舍，燕王喜亲手杀死燕太子丹，将他的头颅献给嬴政，保燕国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