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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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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未消,蝉鸣声却已悄然隐没,一场病后再乘坐树下摇椅,身边的是熟过头的西瓜,没入口,甜味已沁入心脾。
“这时节西瓜也不新鲜了,且煮一壶去年采的龙井,用井水冲泡,倒也解渴。”温瓷吩咐说。
“小姐要不喝今年的茶。”巧慧问道。
温瓷:“今年的茶?咱们素来都是秋后采买茶叶的,若有新进的茶母亲也早送我这里来了。”
巧慧垂头,却微微转了转眸子:“宴世子前阵子送来的补品堆里,还有一味茶,说是今年新出的狮峰龙井,宴世子有心,知道咱们小姐爱吃龙井。傅大人也给老爷送了茶,品相差点,只是去年的白茶。”
温瓷瞥了一眼巧慧,这丫头是不好直接问她心之所向,来这里旁敲侧击来了。
不过一个是将她囚做禁脔的权臣,一个是累她半生的狼子,这二人谁的茶恐怕都没那么好入口。
“不必,往年的龙井就好。”温瓷道。
巧慧抬眼,见温瓷脸上不容置否,便先去泡茶了。
一盏茶端上来的时候未免太晚,待温瓷喝上时,冷不丁瞥见巧慧意犹未尽的神情。
太太贤惠,温府的丫鬟管束不多,平日里溜空闲话的时候不少,巧慧也不外如是。温瓷打眼就知道她是被闲话绊住了脚。
“这会子又去哪里扯闲话了,茶都不温了。”温瓷拨开茶叶,慢饮茶水,脸上并无怪罪的意思。
巧慧咬咬下唇:“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小姐。”
她拿了腔,而后才徐徐开口:“这事既关风月,又关朝野,恰是给咱们家送白茶的那人的事。”
“傅清雪?”温瓷落了脸色,他的事她一概不想听。
巧慧却想着恐怕自己要说的人让温瓷提不起兴趣,忙起了调,要将事情说的生动有趣:“小姐可知,今年三甲之中另外两人一个垂暮,一个长得像个大水牛,唯傅清雪这个探花,才貌并重,又正值青年,自是京中贵人拉拢的对象。
这不,便有骠骑将军家幺女看上,想要两家结亲,这些时日两家都走的近了,谁想傅清雪突然被人参了一本。”
温瓷这时才提起了些许兴趣。
傅清雪被人看上,是好事。被人参了,更是好事,若能将傅清雪彻底拉下马,不失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傅清雪前阵子受命去修缮堰坝,他本就擅河工,在殿前也曾因此受陛下褒奖,这本是个为他前程铺路的美差。”
“可今年是旱年,周边农田缺水的厉害,他人一到那,偷水的农民和把守漕运的官兵就闹起来了。要不说傅清雪是寒门,最是能体谅贫民百姓,竟然自作主张开闸放水半日给周边的村子做农田供水,这事被发现了,如今被押送回京,严重的恐怕是要杀头呢!”
“吕将军的幺女听说这事,近来也不走动了,吕将军也只说与傅清雪不熟,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小姐,你说傅大人这是图什么啊!”
杀头?
温瓷心揪了起来,随后又缓缓放下。
温瓷前世今生虽只是妇道人家,久居深宅,但也知漕运是重中之重,关乎民生国计。莫说开闸放水,旱年水位下降时,常要引周边河渠入河提升水位,确保漕运通行。
傅清雪学识渊博,更是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若只因出身寒门,便动了恻隐之心,搭上前程去扶助百姓,前世如何能走到那样的高位?
温瓷想不通,索性于她而言,傅清雪下马并非坏事。
她不急不缓地饮了口茶,却在突然想到什么时,手指轻颤了一下。
“巧慧,请问举荐傅清雪去修缮堰坝的人是谁?”问出这句话时温瓷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想。
她病的这些时候,父亲只前几天来过,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说有什么要是,比她的病更重要的事,除了父亲最看重的温家荣辱还能有什么。
巧慧素来不关心官场的事,只是听风雪之事时顺带听了几嘴,自然不知问题的答案,模模糊糊地说:“傅清雪他不会结交人,才来官场几个月,恐怕也只有咱们老爷......”
话说到这,巧慧也觉查出事态不对。
如果傅清雪犯的是杀头的罪过,那举荐傅清雪去修缮堰坝的人,就算不被牵连牢狱之灾,这骂名恐怕也得同担了。
“哎呀!傅清雪这人怎么这样!”巧慧瞬间开始焦急起来。
温瓷将茶盏落在小桌上,眉头紧拧:“我去找父亲!”
前世的她并没为傅清雪注目过,所以她对他的事情知道不多,但她也知道,傅清雪受命去修缮堰坝后不光没事,还升了官,请他父亲吃过饭!
温瓷倏然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竟泛起一阵黑晕,幸而巧慧眼明手快上前扶住。
“小姐,您病体初愈,慢着些!”
温瓷稳了稳心神,也知此刻急躁无用,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略显凌乱的月白杭绸褶裙,沉声道:“无妨,扶我去书房。”
主仆二人穿过抄手游廊,行至温正仪书房外,却见书房门紧闭,两名小厮垂手侍立门外,面色凝重。见到温瓷,其中一人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小姐,老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连我也不行吗?”温瓷蹙眉,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小厮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回大小姐,老爷自昨日从衙署回来,便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未曾用。太太来劝过两回,也被老爷……请回去了。”
门内隐隐传来温正仪焦躁的踱步声,一声声,敲在温瓷心口。
她知晓,父亲此刻定然比她更为煎熬。举荐非人,若傅清雪罪名坐实,他这举主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她不敢深想。
正踌躇间,书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温正仪站在门内,不过一两日功夫,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眼底带着血丝,连一向熨帖平整的深蓝直裰都起了褶皱。
“瓷儿?”见到女儿,温正仪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屏退左右:“你病还未好利索,出来做什么?”
“父亲,”温瓷步入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汁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茶气息,“女儿听闻了傅大人之事……”
温正仪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你都知道了?是为父识人不明,连累了家族。”
“父亲,”温瓷行至他身侧,声音放缓:“此事尚未有定论,父亲何必先自乱了阵脚?傅大人……他并非鲁莽无知之人,此举或许另有深意?”
“深意?”温正仪苦笑摇头,“能有何深意?漕运乃国脉,擅动闸门,形同资敌!如今证据确凿,他已被押解回京,关入刑部大牢。参他的折子雪片似的飞向内阁,要求严惩!为父……为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懊悔与绝望。温瓷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前世家族被推上法场的情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不,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前世傅清雪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因此升迁……这意味着,此事必有转机!可转机在何处?
“父亲,”温瓷眸光微凝:“您细想,傅大人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绝非意气用事之辈。他既敢开闸放水,定是权衡过利弊。如今是旱年,漕运水位本就不足,强行维持通行亦非易事。他放水半日救济农田,或许……或许并非全然是错?”
温正仪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这女儿,自幼娇养深闺,何时对朝政水利有这般见解?
“即便如此,程序大错特错!未经上奏,擅作主张,此风绝不可长!”温正仪语气虽仍严厉,但那份绝望似乎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管家温忠步履匆匆而来,在门外禀报:“老爷,宫里有消息传出!”
温正仪精神一振:“快讲!”
“据宫里递出的消息,陛下今日早朝,对此事……并未立刻定夺。反而询问了工部几位老臣,旱年漕运维系之难处,以及……周边州县农田的旱情。”
温正仪与温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风向,似乎有些不对。
陛下若一心要治傅清雪的死罪,何必多此一举询问这些?
温忠继续道:“还有,今日有数位御史联名上奏,言道傅清雪虽程序有亏,但其心系黎民,事急从权,且放水半日并未对漕运造成实质阻碍,反而缓解了地方民怨,请求陛下从轻发落。”
“御史?”温正仪更加疑惑。傅清雪在朝中并无根基,怎会突然有御史为他说话?
温瓷心中却是一动。傅清雪那首《湖心亭》的诗,怕是已经起了作用。那些清流寒士,或许无法在明面上相助,但通过与之交好的御史发声,却并非不可能。
难道……这一切,都在傅清雪的算计之中?
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兵行险着,借此机会,既在民间和清流中赢得了声望,又……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虽有过,但功可抵”的位置上?
若真如此,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对局势把握之精准,简直令人胆寒。
“父亲,”温瓷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看来,此事尚有转圜之机。陛下态度暧昧,又有御史求情,傅大人未必会……杀头。”
温正仪沉吟片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但愿如此……只是,如今我们又能做什么?”
温瓷看向窗外,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隐入云层。
“等。”她轻声道,“父亲,如今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傅大人……他若真有通天之能,必能化险为夷。而我们温家,此刻一动不如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