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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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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如一静?
话虽如此,事关温家,温正仪如何能够坐定。
温瓷见温正仪心神不宁,便提出:“爹,此刻贸然打听圣意,反而起反效果。女儿觉得陛下未发雷霆,且只将傅大人羁押,并没有以重刑犯论断,便不难见着。此刻父亲不便与傅大人走动,女儿愿意替父亲走一遭,探听一下傅大人的意思。”
“你一个女儿家,去那种腌臜地方如何使得?”
“这是温家的事,又如何能假手于人,女儿与父亲荣辱共当,去一趟大理寺不成问题。”既不能坐以待毙,便只能在当事人身上寻个解释。
温正仪听罢,便不再言语。
他这两个女儿养在深闺从未经事,他也从来没有让女儿如儿子那般担当什么,然而此刻看温瓷有为他分忧的决心,他心里却有一些欣慰。
温瓷回去换了便服,只做寻常女子打扮,经由父亲的手信引荐认识在大理寺当差的提牢主事,又使了一些银子,便进了大理狱。
往下三层是羁押命官之地,这里腥臭难当,屎尿汗液的味道纠缠在一起。温瓷对此地环境的评价是:不如家中的茅房。
用浸过燕尾花汁的帕子捂住口鼻,温瓷才勉强走过狭长曲折的通道,心压到最底时,终于到达最后一间牢房。这里同别处一样,三面是墙,只一面用槐木制成的桩围住,铁裹门处被锁链缠了数圈,上头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头锁。
温瓷透过铁裹门,见里面晦暗阴沉,只一扇两人高的小窗透进些许阳光勾勒出傅清雪消瘦的轮廓。
他身体靠墙而坐,一腿放平,另一腿撑起,小臂搭在膝盖上,呈颓然之态垂头闭眸,几缕发丝从他鬓间垂落,俨然没有诗会上风姿绰约的模样,但仿佛并没有那么狼狈。
“温小姐不可在此久待,一会儿我来接温小姐。”提牢知会后,便转身而去。
温瓷目送提牢离开,才将视线移回,这时她陡然一惊,傅清雪竟睁开眼睛神色淡然地看着她。
“傅大人。”温瓷轻声唤了一句。
傅清雪起了身作揖与温瓷招呼,随后便又坐下来,以盘腿而坐的姿势看着温瓷:“这等酷狱,温小姐来做什么。”
为了与傅清雪视线齐平,温瓷也蹲下来,整理着带来的食盒,“我来做什么,傅大人不是很清楚吗?傅大人行事独断专行,有自己的道理,可不该苦了旁人。”
话说完,食盒中的食物也被一一摆在傅清雪面前。
傅清雪看着眼前的东西笑了一声,他害了她父亲,她还对他这么好。
这些东西,在外面也不常能吃到。
温瓷双手奉上一双筷子,傅清雪藏在灰色囚服宽袖中的手掌探过囚牢的空隙,搭上筷子一头,随后指节细长的手收紧将筷子拿进牢中。
“你既然知道我做事有我的道理,就知道我绝不会让帮扶我之人受无端指责。”傅清雪夹起一青绿细长的角豆送入口中,吃得温文尔雅。
温瓷心里冷哼一声,不会让帮扶他之人受无端指责?前世她父亲帮扶栽培,换来的是什么?
谋反灭族非尽人事可挽救,所以傅清雪不救实属本分,但提起闸刀的人不该是他,他若记得父亲对他半点知遇之恩,更不该在温家覆灭后霸占他的女儿,将她凌辱而死。
温瓷忍下心里深处的敌意,问出此行目的:“我来只为父亲求个心安,父亲看重傅大人才一心举荐提拔,不该受无妄之灾。未免父亲烦扰,还希望傅大人将道理明说。”
傅清雪慢慢将筷子落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哒”,他缓缓张口,声音沉重:“有些事不必明说,只待分晓即可。就好像温小姐,时而好像亲近我,时而又好像憎恨我,说起来我与温小姐好像不过几面之缘,温小姐能否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温瓷眉头一蹙,如鲠在喉。
傅清雪忽而微微一笑,有些可爱地歪了歪头,目光看向侧对面处。
温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昏黑的一间牢狱中,那里的犯人就正坐在靠近裹铁门处,他似乎感受到两注视线,十分不自然地转了个身,身下的稻草发出一阵摩擦的声音。
温瓷突然明白了傅清雪打哑谜的缘由,原来此处还有眼线。
一个刚入官场几个月就进了监狱的新秀,竟让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对付,还真是稀罕。
左右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不过傅清雪有把握的态度恰说明此事没有外界传的那般严峻,她索性不再多问。
不多时,提牢来催促,她便收回食盘离去。
出了大理寺牢狱,阳光将她身上的湿冷之气驱散了一些,她隐约觉得很舒心,顺手去取袖中之物时却发现自己带来的那方帕子没了......
也罢。
或许是不小心丢了。
她提着裙角走下青阶,恰与司天监二位掌事擦肩。
司天监怎会来这大理寺牢狱?
虽心底有疑,但温瓷并不打算引他们注意,将维帽压拉低了些,快速离开。
大理寺狱底层,潮湿与腐朽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温瓷走后,傅清雪依旧盘膝而坐,姿态未见半分囚徒的狼狈,反似老僧入定。
甬道尽头,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者身着司天监特有的深青色官袍,虽未披斗篷,但官帽压得略低。
牢门锁链被提牢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司天监正使周大人迈步而入,随员则留在门外等候。
他目光如炬,先是扫过这简陋至极的牢房,最后定格在傅清雪身上。
“傅探花。”周大人开口,声音平缓,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或者说,傅郎中,你可知,擅动漕运闸门,依律当斩?”
此人上来就是直接询问,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傅清雪缓缓抬眼,眸中无波无澜,对着周大人微微欠身:“下官见过周大人。律法森严,下官自然知晓。”
“既知晓,何以胆大妄为?”周大人上前一步,逼近牢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慌乱:
“开闸放水,救济农田?此等说辞,哄得了无知百姓,却瞒不过朝堂诸公,更瞒不过陛下!”
傅清雪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退缩,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下官所为,并非仅为救济农田。”
“哦?”周大人挑眉:“那你为何?”
傅清雪抬手指向那扇高窗,窗外,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大人掌司天监,观测天象,定乾坤,敢问大人,近日以来,西方星芒是否渐黯,隐有云气汇聚,其状如带,氤氲不散?”
周大人瞳孔微缩。
观测星象乃司天监不传之秘,即便朝中重臣也鲜少能精准道出某片星宿的细微变化。
他沉声道:“你一个工部官员,如何得知?”
“下官少时家贫,居于山野,曾偶遇一游方异人,授我些许观星辨气之术。”
傅清雪语气平和,如同在谈论天气:
“据下官观测,那股云气非比寻常,乃水汽凝聚之兆,主暴雨将至。且其势迅猛,恐非寻常雨水所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大人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漕运堰坝年久,虽经修缮,根基未必稳固。若骤降暴雨,水位暴涨,下官担心……恐有决堤之险。届时,下游村庄田舍,尽数淹没,百姓流离,其害远胜于今日之旱。”
周大人心头巨震。
今日他到此,本就是有人向他透露此意,他受了圣意特来询问试探。
本以为傅清雪总归是要周旋几句才说实情,却不想他倒是敞亮。
司天监内部确实观测到西方星宿有异,正为近日可能出现的异常天气争论不休,尚未有定论上报。
此等机密,傅清雪如何得知?
难道他真如那人所说,有过人之能?
“即便如此,你为何不先行上奏?”周大人压下心中惊骇,厉声质问:
“擅自动作,便是大罪!”
傅清雪轻轻摇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决绝:“大人明鉴。天象之说,玄之又玄,下官人微言轻,若空口无凭上奏,恐被斥为妖言惑众,贻误时机。且漕运事关重大,若无实证,谁敢轻言风险?下官开闸放水,一来暂解农田之渴,平息民怨,避免官民冲突升级;二来,亦是借此机会,抢在暴雨之前,命信得过的下属,对几处险要坝体进行了紧急加固。此事,当地河道官员与部分兵丁皆可作证。下官深知此举有罪,然两害相权取其轻。若能以傅某一人之过,换取下游万千生灵之安,傅某……甘愿领罪。”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点明了自己观测天象的“依据”,又将擅动闸门的动机从单纯的“仁慈”拔高到了“预防更大灾难”的层面,甚至暗示自己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
更关键的是,他将“天象”这个皇帝最在意的东西,摆在了台前。
周大人沉默良久,牢房中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在权衡,在判断。
傅清雪的话,与他司天监内部的观测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大胆。若他所言非虚,那此人不仅无罪,反而于国有功!
“你所言暴雨……何时会至?”周大人最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傅清雪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牢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西方天际,声音笃定:“快则一日,迟则三日。届时,云气东移,星月无光,必有倾盆之势。”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大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下官身陷囹圄,无法亲见。但想必,周大人与司天监的同僚,定能验证此言虚实。”
这句话,既是自信,也是将皮球踢回给了司天监。
若暴雨如期而至,则证明傅清雪观测无误,其罪当免,其功当赏;
若未至,那便是他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周大人深深地看了傅清雪一眼,这个年轻人,身处牢狱,却仿佛执子之人。
其心机之深,算计之远,令人心惊。
“本官,知道了。”周大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需要立刻回司天监,重新核对星图,更要……准备一份可能震动朝野的奏章。
牢门再次锁上,傅清雪缓缓闭上双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