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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翌日,阴,黑云压城,酝酿着雷声滚滚,想是不时有磅礴之势。

      傅清雪于牢狱中已有七日,此刻身影消瘦,鬓发缕缕粘连在清俊的脸上,汗液顺着脖颈淌进身上的白麻囚服,他吞咽着口水缓解喉咙的紧涩。

      阴天的牢狱中最是闷热,傅清雪一介文官实属难熬,旁人也不遑多让,各个敞着衣领扇着臭汗。

      各种怪味入了鼻腔,傅清雪没忍住,手撑着裹铁门欲呕,但自打上次温瓷来过后,他一直没进什么东西,所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得压着心里的恶心,坐在墙根处用衣袖捂住口鼻。

      斜对面敞着衣领的男人见状,忍不住嘲讽道:“呦,傅大人,都已经是落草的凤凰了还这么讲究呢?嫌这里脏,你又有多清白?这里是脏,比不过有些人心脏。”

      傅清雪微微抬起眸子:“的确,比不过有些人心脏,我都已经是落草的凤凰了还盯着不放。”

      “你!”男人被傅清雪驳的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嘲讽点,昂昂得意地冷嗤了一声:“傅大人不会真以为自己能从这牢狱中出去吧,京中离修缮堰坝的怀县一千多里,这里的雨可淋不到怀县人的头上,外面的人也救不了你出去。别以为抱上温家的大腿就能如何?你凭什么?凭你这长相?那倒不如去脂粉场混个小倌当当了。”

      司天监再来牢狱中的时候,对面监视傅清雪的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所以傅清雪说不久会下雨的事他自然也知道。

      男人说罢,兀自大笑起来。牢狱中旁人没有制止之意,毕竟牢中烦闷,他们也爱看热闹,尤其是这位新科探花兼官场新秀的热闹。

      傅清雪眉头压了压眼睛,借着一丝透进的光亮将男人打量了个清楚。

      傅清雪虽然出身寒门,但总学不会忍气吞声,得罪的人不少,所以他一时也想不出男人是谁派来的,不过经常可以看见男人在狱卒送饭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交接了过去,想必便是傅清雪这几日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监视他,不过是想堵死他让人从外面运作的机会,所以一开始为了不牵连温瓷,他没有对温瓷解释自己的打算。

      但若不是人在外面运作,而是老天要帮他,那想彻底摁死他的人又能行如何手段?不过是像现在一样冷嘲热讽几句而已。

      傅清雪微微勾了勾嘴角,只压低声音说:“我记住你了。”

      对面牢房的男人微颤了一下:“记住我?呵!犯下重罪还能出去,傅清雪,你当你是什么!”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细碎急切的脚步声。男人循声看去,三五个内官踩着碎步而来,手上的拂尘挥舞几下,嫌恶地驱散周遭的气味。

      但在关押傅清雪的牢门口驻足后,老太监脸色一变,肌肉一扯绽开一个微笑:“傅大人,陛下请你入宫觐见。”

      闻言,对面牢房的男人脸色一变。

      傅清雪垂了垂眸子,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公公,觐见陛下不得有误,只是这几日在牢中吃的不好,每每入睡对面还有只苍蝇嗡嗡叫个不停,罪下实在神思困顿,难免懈怠,不敢此刻去惹陛下厌烦。”

      宫廷里的内官各个都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傅清雪话里话外的意思谁能不明白。

      老太监人处深宫,可也听过傅大人的名声,这位人才在外从不借着权柄收敛好处,甚至还有个清流的名声。但在官场,却能将趋炎附势、不择手段、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等等贬义词囊获手中。

      如今一看,也没算冤枉了他。

      老太监回过头,余光朝着傅清雪视线正对的牢房中的男人看去,那男人明显被吓得不轻,气焰全无地退到最偏一角,不敢言语。

      身边年纪稍轻的内官对老太监屈屈身:“师父,既然是只多嘴的苍蝇,那把舌头揪出来断了舌根,那就清净了。”

      对面牢房的男人听到这话,里面发出了一声跌坐在地的声音。

      “看来要提醒一下狱丞了。”老太监给小内官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地去找人办事。

      紧接着老太监对傅清雪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傅大人,这里腌臜难闻,外面已经备好马车,上有软榻,大人可在马车上好好休整一番。”

      牢门被打开,傅清雪随内官上行走出大理寺,随着身后大门被关上,一滴雨水垂落在他鼻尖,他伸出手,任由越来越大的雨滴砸到手心。

      “傅大人,今早快报,怀县暴雨,解了当地连月干旱,幸而傅大人提早预防,才没能让大雨决堤。巧的是,京中也下大雨了。”老太监低头看看,吭哧一笑,“瞧咱家的脑子,这样的天出门怎么能不带伞呢?”

      刚说着,便有细密雨丝飘落。

      傅清雪立于阶前,任雨丝扑面,方才狱中的窒闷燥热被洗涤一空。

      “此雨甚秒.....”

      傅清雪低喃一句,老太监斜着眼瞧他,他惯是察言观色的,立刻一附一句:“傅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大雨将至,还请傅大人先上车,莫要淋着。”

      傅清雪并未立刻登上马车,反而回身对那老太监略一颔首:“有劳公公,只是身陷囹圄多日,仪容不整,恐污圣目,不知可否容傅某稍作整理?”

      老太监阅人无数,心下明镜似的,这位傅大人哪里是担心仪容,分明是要借着这阵及时雨,将一身牢狱晦气冲刷干净,更要借此片刻喘息,思忖面圣的对策。

      他面上笑容不变,语气更添几分殷勤:“大人虑的是。马车内已备下清水帕巾,请大人自便。只是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咱们……也不宜耽搁太久。”

      傅清雪这才撩袍登上马车。车内果然陈设周到,他取过湿帕,不疾不徐地擦拭面颊与双手,将沾染的污浊气息一一拂去。

      囚服之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马车在雨中行进,辘辘车轮声与雨声交织。

      傅清雪闭目凝神,将后续应对在脑中细细推演。

      皇帝信天象,更信“能干实事”的臣子。

      他此番赌赢,不仅要坐实“洞悉天机”之名,更要将勇于任事,顾全大局的印象,深深烙在帝王心中。

      不过一刻,马车已至宫门。早有内侍撑伞等候,引他疾步前往御书房。

      踏入殿内,龙涎香浓郁,地龙温暖,与方才狱中、雨中恍如两个世界。

      傅清雪目不斜视,行至御前,撩衣跪倒,声音清朗沉稳,不带一丝狱中困顿:“罪臣傅清雪,叩见陛下。”

      御案之后,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傅清雪,”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怀县的雨,下得很大。”

      傅清雪伏身未起:“天恩浩荡,甘霖普降,解了怀县旱情,此乃陛下仁德感召上天所致。”

      “哦?”皇帝语气微扬:“那依你之见,朕该奖赏你这‘擅动闸门,预见天机’之功,还是该治你‘罔顾法度,私自行动’之罪?”

      殿内空气霎时凝紧。

      傅清雪缓缓抬头,目光澄澈,不闪不避:“陛下,臣当日观测天象,知暴雨将至,若坝体不堪冲击,下游万千生灵必将涂炭。开闸泄水,是为缓冲水势;紧急加固,是为防患未然。臣深知此举有违规制,然事急从权,若待层层上报,恐错失良机。臣甘愿领受一切罪责,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陛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他言辞恳切,将“私自行动”的过错,全然归于事急从权与忠君爱民之下。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上的奏报,那上面详细记述了傅清雪如何提前部署,使得怀县堰坝在百年暴雨中岿然不动。

      “你所学观星之术,从何而来?”皇帝终于再问,语气缓和了些许。

      “回陛下,乃臣少时于山中偶遇一游方老者所授,只习得皮毛,不敢妄称精通。此次侥幸言中,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预警所致。”傅清雪再次将功劳推回。

      皇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清瘦却难掩风骨的身姿,心中已有决断。

      此子有才,有胆,更知进退,懂分寸。

      如今朝中,正需要这般能做实事的年轻人。

      “罢了。”皇帝抬手:“念你一片公心,保全堰坝有功,之前种种,朕便不予追究。即日起,擢升你为工部员外郎,专司水利河工事宜。望你恪尽职守,莫负朕望。”

      “臣,谢主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傅清雪深深叩首。

      当他退出御书房,重新走在宫道之上时,雨势已渐小。

      天际乌云散开些许,透下一缕微光。

      工部员外郎,位置不高,权柄不重,却足以让他真正开始布局。

      他微微握紧袖中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

      傅清雪抬眼,望向宫墙之外,目光沉静,却眸光精亮,如黑夜利剑,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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