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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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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那个是谁的人,查清楚了吗?”傅清雪坐在奏案前,食指不急不缓地反复扣在案上,声音温雅却带着威压。
立在他身前的男子不过十余岁,虽是少年姿态却神色沉稳,目光如炬,少年对傅清雪作揖:“查清楚了,是吴宁严的人。殿试已过去数月,他还为殿上大人压他一头的事耿耿于怀,这人实在小气。”
“小气?”傅清雪微微扯动嘴角,他与新科状元吴宁严的过节不是扯头花那般简单。
新皇自推行新政改革,其中最头等的便是科举改革,意在剜除朝中老臣托举引荐后辈,朋党比周、尾大不掉的顽疾。
新皇要培养自己在朝中的势力,稳固皇权,傅清雪便是这场科举改革的头一个试验品。
新科状元吴宁严是太傅的门生,而榜眼则是吏部尚书的准女婿,太傅和吏部尚书二人都是老臣,朝中羽翼丰满,有时候说话的声音比陛下还大,凡有与陛下意见相悖之处,众多朝臣甚至与这两位老臣站在一处,将陛下怼的说不出话来,陛下心中怎能不燥?
状元和探榜眼两人都是太傅和吏部尚书亲自举荐选出来的优秀进士,是陛下不得不给的面子,只有傅清雪出身寒门,而非朝中权贵党羽,是由陛下钦点选拔的清白纯臣。
所以傅清雪心里明白,但凡他不做的过火,行事不过于乖张,陛下都会保他这个一手调教出来的“纯臣”,甚至主动为他铺路。
否则,他若轻易折了,此后的新晋谁又敢不对权势投诚以寻庇护?
而吴宁严看似“小气”的行为,针对的却从未是他,而是朝中的新政改革。
傅清雪倚在太师椅上,缓慢抬眸:“对了,工部尚书的礼可送去了?此番幸得他举荐,否则这张椅子要坐上来恐怕还得有些时机。”
少年微微屈身:“属下已将礼物送去,温尚书回了口信,若大人闲余,傍晚到府中用饭,再论棋道。”
“温尚书清廉,但也要时常走动。”傅清雪起身整顿官服,将展脚幞头端正,移步出去。
工部衙门大门外,傅府的马车已掐着时辰候着,阴雨未停,傅清雪一出去,马夫便轻巧地跳下马车乘着伞来接傅清雪。
行至马车前,傅清雪抖落红袍上的雨珠,落下一句“去温尚书府”,而后上了马车。
温正仪想到傅清雪会来,早已多备了一些饭菜,于正厅男桌前请他落座,再传菜与小厮。
傅清雪与温正仪寒暄,聊起在狱中种种心境,目光却冷不丁落在了将男女桌相隔的屏风处,屏风那边,他仿佛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比狱中相见那次似乎更消瘦了些。
或是察觉到灼热的视线,温瓷将头偏向屏风处。
“没想到傅大人才从狱中出去,紧接着就升官了,真是不可思议!听说之前姐姐还去狱中看过傅大人,姐姐莫非早就放下成见,对傅大人刮目相看了?”温莲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温瓷说话,拉回了温瓷的目光。
温瓷暗想,傅清雪于怀县修缮堰坝的事迹如今还有谁不知?他兵行险招,既赢了民心,又得了圣意,都说傅清雪不会做官,几个月就把官场得罪遍了,她怎么瞧着最会做官的就是傅清雪?
从前她不明白傅清雪一介寒门如何步步高升,在权贵当道的官场拼出一条路,如今看来,他最大的靠山恰恰是那普天之下最位高权重之人。
前世她算计着深宅大院中的用度开支,只觉得官场之事非她所能干涉,以至于被瞒在鼓里成了乱臣贼子压上刑台,才惊觉原来妇人需听话顺从,不过是愚弄深闺妇人,叫她们心甘情愿作为附庸去给丈夫或是父亲陪葬的说辞。
她嫁入高门大户,谨守孝道妇德,从不与世子的那些姬妾争风吃醋,挣开一身贤名,可这些不过是丈夫的陪衬,他行错一步,她便也满盘皆输。
如今,傅清雪一举差点牵连父亲,她和温家妇孺皆不能置身事外。或许今生,比起再嫁个如意郎君,命由他人而定,她该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妹妹,傅大人下狱牵连父亲,我因此去见他,无关男女情爱。官场风吹草动实则牵连甚广,干系温家,你我如何置身事外。”父亲没有儿子,全家荣辱系于父亲身上,她身为女子不得做官,但也想为父亲排忧解难。
温莲忍不住鼻哼一声。温瓷怎么突然这般装腔作势?
身为女子,除了后宅其余不过是有心无力,能嫁得如意郎君,爱护自己,还能帮扶温家,便是女子能做的最大努力。
温瓷那清凌凌的目光透过屏风缝隙,落在傅清雪挺直的背脊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温莲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后宅方寸之地,若只困于争宠度日,自然觉得有心无力。可若将目光放远,这京中风云,朝堂起伏,哪一件不牵连着后宅女子的命运?父亲若无官身,温家便如无根浮萍,你我届时,又能倚仗谁的‘爱护’?”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瓷杯上划过,留下淡淡水痕。
“傅大人此番能脱困升迁,靠的并非侥幸。他看得懂天时,算得准人心,更……押对了龙椅上的心思。这份眼力与胆魄,难道不值得细究,不值得我等警醒学习么?”
温莲被这番言论惊得杏眼微睁,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只觉得长姐自病了一场后,变得愈发难以捉摸,说的话也云里雾藏的,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屏风之外,傅清雪虽与温正仪从容对答,谈论着工部事务与棋道雅趣,但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真正离开那扇屏风。
他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带着探究与复杂情绪的目光。
与狱中探望时纯粹的恐惧与疏离不同,此刻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温正仪捻须笑道:
“清雪如今掌管工部部分实务,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言,老夫左右还坐着这个尚书位置,多少也能行个方便。”
傅清雪举杯敬酒,姿态恭谨:“尚书大人提携之恩,清雪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勤勉任事,不负大人与陛下期望。”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温和:“日前在狱中,多亏温小姐冒险前来探望,带去的食盒虽简单,于清雪而言,却是雪中送炭。一直未曾当面致谢,心中甚为不安。”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屏风后的人听清。
温正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随即化为笑意,看向屏风方向:“瓷儿,既有此事,怎未听你提起?”
温正仪佯装不知温瓷去过牢狱,此便将温瓷去狱中探望作一女儿单独行事,扯不上尚书府当时的试探之意。
温瓷在屏风后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便起身,隔着屏风敛衽一礼,声音平稳无波:
“父亲容禀,当日情势危急,女儿只是忧心父亲,故而冒昧前往。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更不敢当傅大人谢字。”
温瓷果断将此举揽在自己身上,又说为了父亲而已,这便落不得两人有情的闲话,也算全了她孝心。
傅清雪隔着朦胧屏风,看着那抹窈窕身影,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温小姐过谦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份情谊,傅某记下了。”
他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句“记下了”,含义万千。
温瓷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他这话,是真心感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与提醒?
提醒她,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几面之缘,而是牵扯上了更复杂的纠葛。
宴席终了,傅清雪告辞离去。
温瓷立于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渐歇的雨幕中,心头沉甸甸的。
傅清雪已然落子,下一步,会走向何方?而她,又该如何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为温家,谋一个安稳未来?
她转身,对巧慧轻声吩咐:“去将我书房里那几本《河防通议》和《营造法式》找出来。”
既然无法置身事外,那便不如,主动入局。
这几本书是前些日子她去父亲书房找来的,前世她对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毫无兴趣。
可经过一世,她若不早日筹谋学习,只怕还会如上一世一样困于深宅,有心无力。
巧慧倒未多问,现在的小姐做的很多事与以往不一样,尽管她问过,也被小姐一言两语的简单带过。
是以,她只管照着吩咐下去做了。
夜里的烛光昏暗,温瓷又让巧慧添了两盏灯,才稍亮了些。
她素手翻看着《河防痛议》,里间关于河提修缮多有见解,比如河提缓塌应以何种材料以怎样的样式修缮,又修缮基石如何堆砌不易垮塌等等。
待读到一处,暑中暴雨之水急而奔涌,多以砂岩,石灰岩堆砌修筑。
此处又一醒目标注,但蜀地西南等地若春夏暴雨,则不可以石灰岩修筑,因石灰岩以碳组,蜀地西南等地春夏雨水偏酸。
若以石灰岩堆砌,两者相冲,雨水冲洗,虽一时成提,不日便会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