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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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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了书,温瓷轻微摁动太阳穴处闭眸沉思。
此事若不是干系父亲,她也就不管了。
然近日多日暴雨不歇,雨水不住冲刷堤坝,据说怀县之地正处西南,而修筑堤坝通常用材就是石灰岩。若是有崩溃之势,那便是一时发生,届时旁边村落的百姓恐怕有难。
抢险救灾耽误不得,思及此事,温瓷便披了一件衣服动身往外面去。
巧慧在后面追上来:“小姐要去方便?还是去沐浴?”
“都不是,我要出去一趟,去见一个人。”温瓷冷静道。
巧慧顿时惊骇不已:“小姐从未晚上出去过,如今还要出去见外男,小姐别吓巧慧。”
温瓷站定疑惑的眼睛看过去:“你怎知我去见外男?”
巧慧看向别处,嘟囔着说道:“还用问吗?小姐在京中哪有朋友?更别说是晚上都要去见的密友,只能是去见......”
温瓷轻叹口气。是了,活了十几载,她确实没什么亲密的朋友,偶有一些点头之交,也要与人闹着争着,只盼着自己比对方得的多嫁得好,怎能有真心好友。
现下确实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温瓷握住巧慧的肩膀:“我去是有正事,我也必须去做。巧慧,你若信我,就和我一块去。你若不信我,自可去告知父母。不过,你现在拦不了我。”
说罢,温瓷即刻就往后门的小门处去,巧慧自然选择前者,带着一腔疑惑跟上来。
小门处夜里只有一位小厮守夜,因尚书府长年累月的安定,守夜的小厮已经生出倦怠,常常靠在门口打盹。温瓷有时夜里睡不着会出来解闷经过这里,总能听到小厮鼾声如雷,连只鸟在他头上落脚他都不知道。
温瓷和巧慧到了小门口,温瓷轻手轻脚地将门栓抬起,呈现一个倾斜的角度,走出小门,小心翼翼地关了门。
然后温瓷用随身携带的扇面探进门缝,将门栓轻轻放下,一切就像没发生过的一样。
主仆二人走了几步,巧慧没忍住心里的惊叹,问道:“小姐,你这倒像轻车熟路的惯犯。”
温瓷一边走,一边心想,惯犯算不上,只是被囚的时间久了,总会久病成医地去研究一些破门的法子。
傅府离温家并不远,京中各个官员府邸几乎都扎堆在城南或城西,之于男人们来说去谁家只是下朝后遛个弯的事,顶多再奉上一封拜帖,但从娘家到夫家再到傅家,这一路温瓷仿佛走了一生。
从前她觉得怎么那么长、那么长,长到傅家到被查抄的温家的路,跑了很久还是被那人拧着胳膊拽回去,而今来看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脚程。
巧慧叩响了傅府的门,压低声音请小厮去通告一声,那小厮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徐徐走去。
温瓷抱着双手略等了一会,只觉得头顶的傅府红色二字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身上也愈发冷了。
巧慧察觉温瓷不对劲,正想问一句,就见街角拐角传来阵阵铁甲行步声,心里正暗道不好,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身侧的温瓷扯了进去。
她也立刻跟进去,将门给合上,再一抬眼便已经发现自家小姐被抵在墙上,她低呵一声:“傅大人!放开我们家小姐。”
温瓷像只受惊的小鹿,两只手紧紧握着放在胸前,她垂着头不敢看傅清雪。
倒是傅清雪先发的话:“恕傅某唐突,外面的是五城兵马司,若撞见温小姐夜里来我家宅院,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那可就说不清了。”
一声轻笑后,“我倒是不介意顺势而为与小姐成就一段佳话,那温小姐呢?”
温瓷闻言,脸上一瞬燥红。
这人果然还如上一世一样,表面正经,骨子里却是乡下做派的不要脸。
她抬手猛地推了傅清雪一把,正好听着铁甲声顿顿挫挫地从傅府门前经过,这才松了口气,张口说道:“傅大人,我来是为怀县灾情一事,大旱后连日暴雨,纵是已经重新加固,但修建加固堤坝多用石灰岩,而这种材料并不适合堰坝修筑,时间久了易腐蚀,这也是堰坝需要频繁修缮的缘由。”
“哦?”傅清雪挑了挑眉,“这样。”
温瓷认真诚恳道:“请傅大人即刻再动身去一趟怀县,守好堤坝,天晴后再加固修缮,以防灾情波及无辜百姓。”
傅清雪不紧不慢地笑道:“事情已了,我既早升了官,人也不在怀县,这事与我何干?事态嘛,只要不是我在任上发生的,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我又何必横插一手惹上麻烦呢?”
“什么?”温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傅清雪你!”
一时情急,温瓷叫了傅清雪的大名。
谁想,傅清雪噗嗤一声笑了,“温小姐,你还是这样不经逗。”
“傅某精于河工并非浪得虚名,温小姐所想也是傅某所想,所以离开怀县前用以加固堰坝的建材并非石灰岩,温小姐自可放心。只是,傅某不知道,温小姐宁可冒着名声被毁的风险而来,是为了怀县百姓?还是为了你父亲,或是为了......”他顿了顿,道:
“傅某,还是,三者都有?”
傅清雪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退开,依旧将温瓷困在他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温瓷被他这句话问得心头一悸,为了百姓?为了父亲?还是为了他?
她当然是为了自己!
只是现下她可不经这般说道。
温瓷便强自镇定,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迫人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被戳破心思的微恼:
“傅大人想多了。民女人微言轻,所能虑者,不过是但愿山河无恙,百姓安居,父亲……能少些烦忧罢了。”
她将“父亲”二字咬得稍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傅清雪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漾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磁性。
“是么?”
他并未深究,终于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给了温瓷喘息的空间。
月光透过廊檐,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温小姐心系苍生,体恤父忧,傅某佩服。”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雅,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几分痞气与压迫感的人只是幻觉:
“不过,小姐深夜来访,仅为此事?若傅某不曾记错,温小姐此前对傅某,似乎……避之唯恐不及。”
他终于将这个问题,摆在了明面上。
温瓷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晚最难应对的关口。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丹凤眼。
既然躲不过,不如坦然一些。
“傅大人明鉴。”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疲惫与坦诚:
“此前种种,是民女年少无知,眼界狭隘,多有得罪。经此一事,民女方知世事艰险,人心难测。傅大人能力卓绝,心怀丘壑,民女……心生敬佩,故而不再以旧日偏见视之。”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能再如从前般拒人千里:“只是,敬佩归敬佩,男女有别,礼不可废。今夜贸然来访,实属情急无奈,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傅大人海涵。日后……若非必要,民女自当谨守本分。”
这番话,既承认了过去的错误,表达了现在的“敬佩”,又划清了界限,表明了“谨守本分”的态度。
可谓滴水不漏。
傅清雪静静听着,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自然听得出她话语里的保留与疏离。
敬佩?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小姐言重了。”他淡淡道:“过往之事,傅某并未放在心上。至于今夜……”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因紧张而轻抿的唇瓣,语气里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小姐为公义而来,何失礼之有?反倒是傅某,还要多谢小姐……挂怀。”
“挂怀”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温瓷的心尖,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既如此,事情已明,民女不便久留,告辞。”温瓷不欲再多做纠缠,立刻提出离开。
这傅府,多待一刻,都让她觉得空气稀薄。
傅清雪这次没有阻拦,微微侧身:“夜路难行,我让府中护卫送小姐回府。”
“不必!”温瓷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促。
若被温府护卫看见傅清雪的人送她回去,那才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我与巧慧同行即可,不敢再劳烦傅大人。”
说着,她拉起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巧慧,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向府门走去。
傅清雪并未强求,只是负手立于廊下,静静地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拐角。
直到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随即转身,走向书房。
温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傅府,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四周无人,才扶着墙壁,微微喘息。
巧慧拍着胸口,后怕道:“小姐,您真是吓死奴婢了!那傅大人……他看着您的眼神,奴婢瞧着都害怕!”
温瓷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夜空。
雨已停歇,乌云散开,露出几颗寂寥的星子。
傅清雪最后那句“挂怀”,和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从她今夜踏出温府,踏入傅府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似乎就不可避免地,要与这个前世今生的“孽障”,产生更多的纠葛。
前路茫茫,但她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