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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或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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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多思之故损耗心神,加之暑气将过夜间袭凉,与傅清雪那排山倒海般的盛名同来的,是温瓷突如其来的病意。
起初,只是温瓷晨醒发觉身子沉重,喉间总泛着酸意,用了些药却久不见好,再之后愈发严重,以至于爱女心切的温正仪亲自去请了太医为温瓷诊脉。
“只是温差有些大,沾染风寒,不过病得太久加重身子负担,若再温和调养,只怕便不适宜了。我给小姐又开了几味药,至多三日,病情便可大好了。”太医诊治后仔细叮嘱罢,给温正仪递上药方离去。
恰逢温正仪公务缠身,只叫人去买药回来,叮嘱巧慧贴心照顾小姐。
药一回来,巧慧即刻煎了送到温瓷房中,“小姐仔细烫,凉一凉再喝,奴婢去用柳枝洒扫驱赶病气。”
柳枝祛除病祸是民间传统,巧慧只盼着温瓷能快些好,她这方取柳枝沾了泉水将水珠抖落在屋子门前,口中振振有词地喊着一些驱邪的东西。
“小鬼小鬼快走开,莫要近我小姐身。”
才喃喃几句,巧慧忽然听着温瓷屋子里传出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她立刻推门进去,只见温瓷抱着被子在床靠里处缩成一团,她抖着身子抬起食指指向碎裂的药碗:
“巧慧,这是什么药?”
“到底是什么药?”
虽然药的酸苦辛辣之味多有重合,但她决计不会记错被她打翻的药味,这药是傅清雪曾灌进她口中的药,尖锐、酸麻,划入喉咙时让她喉间发涩的味道。
她绝不会记错!
巧慧微微惶恐:“小姐,只是伤寒药啊!太医亲自开的药,老爷命人去抓回来的药,奴婢为你煎的药啊!”
“伤寒药......”温瓷抬眼看向不知名处,心思却又回到那个密室。
那人总觉得她无趣,每逢床事总是要打要骂,不是咬得那人肩头血淋淋的,就是用指尖划破那人的脊背,一场下来,双双受伤,并无几分快意。
所以他把药灌进她的口中,他说:“此药刚猛,易于助兴。”
用了药,身体发汗,身子变轻,她主动攀上了傅清雪的脖颈......
她捂着发胀的头埋进被褥,若那不是助兴的药,而是伤寒药......
她仿佛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是了,那几日亲人惨死,她自入傅府后就病如山倒,只是心里伤痛太过,她才将生病一事置之脑后,或许是傅清雪有所察觉......
那她攀上傅清雪脖颈的手呢?
既不是助兴的药,她又何曾会有那样的举动?
巧慧不知何时走到温瓷的床边。她抚摸上温瓷的背,低声安抚:“小姐,可是药太苦了?奴婢给你拿蜜饯,你别吓唬奴婢,太医说吃了药,发了汗,你就能好了。”
温瓷怔了怔,而后点了点头。
药的确是猛药,不需三日,仅一日过半,温瓷身子就爽利许多,只是病要专养,近来还下不得床。
却不知平宁侯世子宴长倦从哪里听闻这个消息,竟亲自送了补品来,他倒是礼数周全,对外只说来与温正仪下棋讨教,丝毫不提温瓷的事,到了温府与主人们皆寒暄之后才往温瓷这里来。
女子闺房不便于进,他便隔了一道门敦敦问候,温瓷这个前夫到底是世家公子,向来体面做足,连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问了好,却全然不顾她嗓子好与不好,她回的喉咙略有些沙哑,这人才作罢。
“那温小姐就好生休息,莫要操劳。”
温瓷微叹一声。她前夫骄傲自持,深藏若虚,却一辈子都在说废话,做废事,当废人,不知今夕是哪家千金,又是哪位贵妾进他侯府,不过她无福消受,担不起他的狼子野心。
温瓷给巧慧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该赶人了。
巧慧会意,登时提了嗓子准备朝外喊嚷,忽然又听一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温小姐,傅某来向温大人讨论公事,突然听说温小姐病了,无论如何也要来看望一番。”
听见傅清雪的声音,温瓷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然。
片刻后,眼底冰霜化开,她轻笑一声,心道这人的理由更是充分。
既然都来了,正好人一块赶。
她挥挥手,让巧慧出门送客。
然而巧慧走路的功夫,两人竟夹枪带棒地说起来了。
“甘州新年出的枸杞,颗粒饱满,色泽红艳,在菜市场农货铺子里恐怕要百文一斤,傅大人真是有心了。”
这是明里暗里说傅清雪送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傅某来时并不知温小姐病了,只想着衙署公务耗费心神,人皆爱饮枸杞清心明目,才给温大人带了一些过来。宴世子不入官场自是不知,枸杞在衙署是比人参还要实用的东西。”
京中都知道,平宁侯世子久考不中,未入官场,只前阵才靠荫封得一闲职。
巧慧应声推门而出,对着门外两位风姿各异的公子福了一礼,声音清晰婉转:“宴世子,傅大人,我们小姐病体未愈,精神短少,实在不便久待客。小姐说,多谢二位前来探望,心意已领,待病好后再当面致谢。还请二位爷先回吧。”
门外静了一瞬。
宴长倦手持一柄泥金玉骨扇,闻言“唰”一声展开,扇面上绘着的工笔牡丹在廊下光晕中灼灼其华,与他一身云锦暗纹紫袍相映,端的是富贵逼人。
他轻笑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旁素衣青衫的傅清雪,语调拖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既是温小姐需要静养,本世子自然不便打扰。只是……”
他话音微顿,扇缘轻点向傅清雪手中那包毫不起眼的药材:
“傅大人这‘衙署实用’的枸杞,怕是于温小姐如今的病体无甚大用,不如一并带回去,留着自己清心明目罢。温小姐金尊玉贵,所需药材,自有府中备下顶尖的,不劳傅大人费心了。”
这话已是十足的轻慢。宴长倦身侧随从低眉敛目,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讥诮。
傅清雪立于原地,身形挺拔如竹,并未因这番挤兑而有丝毫局促。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宴长倦手中那价值不菲的玉骨扇,最终落回巧慧身上,声音依旧清朗平稳,听不出半分火气:“宴世子所言极是。傅某此来本为公务,探望温小姐实属顺路,区区薄礼,确不敢与世子精心备下的补品相较。只是……”
他略一沉吟,仿佛忽然想起般,对巧慧温言道:“方才听闻太医诊断,小姐之症乃风寒侵体,邪气郁结。傅某偶然记得一古方,若以老姜、葱白、红糖同煎,趁热服下,取微汗最宜发散风寒,或比寻常药剂更温和些。若方便,可禀告温大人,斟酌一二。既如此,傅某不便打扰小姐静养,告辞。”
他言语恳切,引据典故,提出的偏方更是透着细致关切,与宴长倦那堆华贵却略显冰冷的补品相比,反倒显出一份实实在在的用心。
且他自始至终,未与宴长倦争辩礼物品级高低,只将关心落在实处,格局高下,旁观众人心中自有评判。
说罢,傅清雪对着门扉微一拱手,算是全了礼数,便转身离去。
衣袂飘飘,背影在廊下光影中显得清寂而从容,那包被宴长倦嗤笑的枸杞,依旧稳妥地持在他手中,未见半分丢弃之意。
宴长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摇动的玉骨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傅清雪这番以退为进,倒显得他方才的咄咄逼人如同拳打棉花,落了下乘。
他冷哼一声,终究觉得无趣,也带着随从拂袖而去。
巧慧在门外,将两人情状听得真切,心中对那位沉默寡言的傅大人,莫名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转身回房,将门外对话细细禀于温瓷。
温瓷拥被而坐,听着巧慧的复述,尤其是傅清雪提及那发散风寒的古方时,指尖微微一颤。
他竟连这等细微处都留意到了?
前世囚禁之时,咳得撕心裂肺,他便是命人熬了这样一碗姜葱糖水,强逼着她灌下。
那时只觉屈辱,如今想来……那碗水的确让她发了一身透汗,病势随之大减。
为何?
若他恨她入骨,何须费此心思?若他另有所图,这般隐秘的关切,又所为何来?
心中疑窦如潮水般翻涌,将病中的混沌都冲散了几分。
她抬眸望向窗外,几竿修竹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在窗纱上,疏影横斜。
傅清雪此人,便如同这竹影,看似清朗,内里却幽深难测。
她重生而来,自以为知晓结局,可如今看来,前世的种种,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她所以为的模样。
她拢了拢身上滑落的锦被,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触手温凉。
病去如抽丝,而这京城里的暗涌,却远比病势更加缠人。
“巧慧,”她轻声吩咐,带着一丝疲惫:“将那碎瓷收拾了吧。我有些乏了。”
声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断续蝉鸣,预示着这个漫长夏季,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