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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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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妥。”傅清雪道:“女儿家深居简出,难有出门游赏的机会,今日泛阳湖人影憧憧,除却京中才子,还有些看热闹的百姓。以女儿家装束为题,这诗传出去百姓对温小姐相貌身姿多加议论,该叫温小姐如何自处?”
温瓷看向傅清雪,道:“正是。”
她知道傅清雪这人掠人妻,行不轨,怎会如此正人君子。多半是因为她身上这身锦罗,这套配饰,他无一件认识。
方才方明轩所为,已然是打草惊蛇,刚才傅清雪在她的提醒下才堪堪跳过,同样的坑傅清雪自然不会跳第二次。
傅清雪的话在得到温瓷的支持后,人群中同样有几位闺阁女子声援,都称傅清雪的确正直,想他人所不能想,体谅女子的不易。
在旁人你一句我一句中,方明轩自觉自己成了那个没有分寸,轻薄傲慢之徒。再次吃瘪,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然已经针对傅清雪到如此地步,再拂袖而去,只怕又得担上个玩不起的小气名声,所以硬着头皮道:“傅探花说的是啊,的确是我想的浅薄了。不过,以这夏景莲花为题实在不算稀罕。”
他看向周遭,心中有了主意:“不若,以湖心亭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傅清雪点点头,浅笑道:“如此甚好。”
方明轩将折扇敲在手心中,一步一顿,将凉亭绕了一圈,而后折扇重重敲在手心,快意道:“有了!”
“湖心孤独立,亭影入池渊。足陷淤泥中,亭身亦不染。”方明轩一字一句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迸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方明轩出身高贵,不缺狗腿子,这些狗腿子绞尽脑汁用词称赞,那些赞词在温瓷看来竟然比方明轩这首诗更绝。
“好啊,好啊,甚是高洁,丝毫不输濂溪先生啊!”
“堪为绝唱啊!”
“好一句亭身亦不染,好一句手握素莲盏!方世子出身名门,竟然有如此心胸!真是我大轩之福,是我百姓之福。”
温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道:如此诗句,竟能与濂溪先生相提并论?外面的百姓可不会惯着他,如此赞誉,只怕登高跌重,贻笑大方。
方明轩在一声声赞赏中有些飘飘然,他歪头看向傅清雪,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傅清雪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而后款款道:“青苔斗笠盖湖间,蓑衣垂束凭栏杆。檐庇寒士箱笼满,灯浮夜暗驱凄寒。雨骤独望风波浅,云开遥见月轮圆。孤舟残笺飘零物,倚柱暖酒待卿贤。”
一首诗完整诵出,在场鸦雀无声,不论其诗句立意,即便论规整、押韵,这首诗都远在方明轩之上。哪怕捏出其中一句,也是方明轩那首诗可以比拟的。
“我等寒士求学之路便如在这广阔的湖中泛舟,若有这样的湖心亭遮蔽风雪,而非似这湖边泛泛凉亭隔岸观火,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傅清雪道。
他噙着淡淡的笑意,却仿佛把方明轩以及他的狗腿子都骂了一遍。
在场之人陷入了短暂的缄默。
温瓷将傅清雪方才做的诗细细思忖了一遍,这诗上阙在说自己犹如湖中孤亭孤立无援,身为寒门求学不易。下阕说他这样的飘零物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届时也会像这湖心亭一般,为卿贤铺设晋升之路。
在座哪位不是官家子弟、贵胄千金,傅清雪的“寒门论”论诗情称的上“好”,然论立意却让在座无不噤声。
温瓷看着傅清雪,他目视湖心亭,却无半点的卑懦。
温瓷不解,如此雄才大志,怎的在官场里浮浮沉沉了一遭,竟然变得那般狠辣诡谲。或是她前世从未瞧得起这个出身平平的探花,所以也不知他历经多少事,变得那样面目可憎。
“傅公子这首诗作的十分妙,竟能从中窥得诗圣一隅。真希望这天下有朝一日能如傅公子所想,大庇天下寒士。”温瓷率先打破沉默,发出第一句赞赏。
傅清雪微微屈身,于温瓷面上双手作揖,既是感谢她方才解围之恩,也是感谢她如今如此懂他。
傅清雪这诗并未引得在场人欢呼赞叹,之后也没人再与他挑衅,之后果真如同湖心亭一般独坐水波中,无人舍近求远再登其上。
然而今日之后,他的诗却被人抄录,在民间不胫而走,天下求学的学子多半都会念上一句。
至于方明轩那一首已然石沉大海,溅不起一丁点水花。
泛阳湖诗会散后,日头已西斜,天际铺陈开一片绮丽的晚霞,如织如染,为回府的车驾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温瓷坐于摇晃的马车内,闭目养神。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明轩那首诗的浮夸赞誉,与傅清雪诗成后满亭寂静的冷遇。
冰火两重天,恰似这京中权势与清流无可逾越的鸿沟。
“长姐,”
身旁的温莲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今日那傅公子,最后作的那首诗……听着倒有几分气性,只是,也太过孤高了些,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温瓷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诗以言志,何错之有?若因言获罪,非诗者之过,乃听者之狭。”
温莲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面上笑容微滞,随即又漾开,带着天真好奇:“长姐似乎……很欣赏傅公子?”
“我欣赏一切有真才实学之人。”
温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父亲常教导,为官之道,在实在于才,而非虚名。傅探花之才,今日诸位有目共睹。”
她将父亲温正仪抬出,恰到好处地堵住了温莲后续可能有的试探。
温莲果然不再多言,只歪着头,似是自语般喃喃:“也是呢……只是这性子,在官场上怕是要吃苦头的。”
温瓷不再接话,转头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知道,傅清雪不会一直吃苦。
他的诗今日能出此间亭台,传入市井巷陌,来日便能随着那些寒门学子的口耳相传,汇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清议力量。
前世,他便是借此一步步积攒了声望。
只是……她今日之举,是否过于急切了?
那两句解围,在旁人眼中,又会作何想?傅清雪那般敏锐多疑之人,又会如何揣度她这前后不一的态度?
一丝烦躁悄然爬上心头。
与虎谋皮,她走得步步惊心。
马车抵达尚书府,已是暮色四合。
门房上前伺候下车,刚踏入府门,管家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异样:“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吩咐,请大小姐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温瓷心中微凛,父亲此时寻她,多半与今日诗会有关。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温莲道:“妹妹先回去歇息吧。”
随即扶了巧慧的手,款步向温正仪的书房行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温正仪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初上的星子,听闻脚步声,方转过身。
“父亲。”温瓷福身行礼。
温正仪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半晌,才缓缓道:“今日泛阳湖诗会,你去了?”
“是。”温瓷垂眸应答。
“听闻……你与那新科探花傅清雪,相谈甚欢?”温正仪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温瓷心上。
果然....
京中从无秘密,何况是那般场合。
“女儿不敢。”温瓷维持着镇定:
“只是恰逢其会,见方世子等人有意为难傅大人,傅大人毕竟是父亲下属,若在诗会上过于难堪,恐伤及父亲颜面。故而女儿出言提醒了一二,并未有逾矩之举。”
她将动机引至“维护父亲颜面”上,合情合理。
温正仪踱步至书案后坐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傅清雪今日那首诗,你可听了?”
“听了。”
“你觉得如何?”
“胸怀沟壑,志存高远。虽言辞间于寒门多有倾顾,略显激进,然其才学抱负,确非常人可及。”温瓷斟酌着词句,既不过分褒扬,也不刻意贬低。
温正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看得倒算明白。此子确非池中之物,只是性子过于刚直,棱角未磨。”
他话锋一转:“今日之后,他那首诗怕是要传开了。清流寒士之中,声望必涨。只是……也彻底将长公主府、平宁侯府这些勋贵得罪透了。”
他看向温瓷,目光深沉:“瓷儿,你此前不愿与他结亲,为父依了你。但如今,你既对他有维护之举,在外人眼中,难免多了层意味。为父再问你一次,对此人,你究竟是何想法?”
温瓷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父亲这是在逼她表态。
她若再次断然拒绝,恐会引起父亲更深的不解与疑心,甚至可能影响父亲日后对傅清雪的态度,若因此结怨,得不偿失。
可若应下……那密室中冰冷的锁链与灼热的喘息瞬间涌入脑海,让她遍体生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迎上温正仪的目光,声音轻而坚定:
“父亲,女儿此前不愿,是囿于门户之见。经今日诗会,女儿方知浅薄。傅大人之才,女儿钦佩。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女儿……女儿还想再看看。至少,需观其品性,是否真如诗中所言,表里如一。”
她给出了一个看似松动,实则留有极大余地的回答。
温正仪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你既如此说,为父便不再强逼。傅清雪此人,深不可测,你多加观察也好。只是切记,莫要过分接近,以免落人口实。”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温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退出书房,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巧慧悄声问:“小姐,老爷可是责怪您了?”
温瓷摇摇头,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目光悠远:“不曾。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改变了傅清雪诗会受辱的轨迹,却似乎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了这漩涡之中。
傅清雪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丹凤眼,在记忆中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