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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慈安寺都是些糙和尚,除了衣食,自然不能事事照应周全。而明心明兰两个宫女只在宫廷里照顾过贵人妃嫔,自然不会做麻烦的活计。

      比如慈安寺的炕头是需要用柴烧的,虽和尚们有所准备,但毕竟数量有限,更多的是被突然增加的禁军和巡防军掠抢去生火取暖,到温瓷这里可用的就少了。

      在慈安寺第二日午后,陆槐下山买了柴,在后院劈成细长条,而后烧起火,将温瓷梳洗用水备好,又多备了些保证屋子里的热茶供应。

      从前温家的太太小姐,哪个身边不拥着五六个丫鬟婆子才能伺候得当,这会儿陆槐一个人将活干完了,温瓷不禁打趣:“陆公公真是辛劳,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陆槐劈柴时怕将衣裳弄脏,去了宽松的外袍,更显瘦削,腰掐着一样,抹了抹头上的汗:“倒不辛劳,从前在乡山里面,这点活算是轻的。”

      “那怎么想着进宫啊?”温瓷随口一问。

      陆槐怔了怔,面露苦色,就在温瓷以为自己说错话准备回屋去的时候,陆槐说了话:“家里苦,不进宫吃不起饭了。”

      “嗯。”温瓷不知怎么安抚,她这样金尊玉贵长大的人说什么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温瓷既与陆槐说不上什么话,又不能帮着干活,在外面看了一会就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陆槐提了一壶黄酒敲门,只说:“奴婢提了壶好酒来给温小姐暖暖身子,黄酒煮姜,最是驱寒。”

      温瓷只道一番好意,陆槐身份特殊,倒算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况相处一日来只觉得陆槐热心热忱,即便他有什么目的也无伤大雅,这便将人请进来。

      温瓷与明心、明兰、陆槐一块煨了酒,搭着些山脚下买来的有些发潮的坚果点心,竟觉得十分有意趣。

      酒喝几巡,话匣子一开,四人谈笑风生,说了不少故事。

      明心、明兰都是苦命出身,冬日里当值落下不少冻疮,瞧着温瓷双手白嫩,见她养尊处优,两相对比,借着酒劲难免伤怀。

      因着与温瓷聊熟络了,见温瓷没有架子,便也不拘着,从宫里的苦差、贵人的磋磨说到打小的苦楚,苦水倒了痛快。

      两人大有攀比谁更命苦的架势,说了一堆,酒也喝过了,明兰才想起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槐,问道:“陆公公,你老家是彭蠡是吗?十年前那边水祸闹的厉害,你也是那会入的宫吧?”

      温瓷对“彭蠡”这个地名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傅清雪老家好像就是此处。

      温瓷疑惑,这倒是从未听陆槐说起过,若两人是老乡,说不定早就相识呢。

      陆槐轻笑了一声:“是了,那会水祸后瘟疫横行,便举家要饭到了京中,幸得贵人相助,给我一家三口一口饭吃。”

      “哪家贵人呐?”明兰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陆槐握着杯盏的手一顿,他的出身入宫时的记档皆有明目,强行隐藏便显得奇怪了,“京中陆家,我这陆姓便是随主人家,可惜陆显贪墨一案后全家被抄,听说老爷也死在流放路上,想来实在唏嘘。”

      陆槐端起杯中酒痛饮而下。

      温瓷却瞧他口中全是“唏嘘”,唇角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一壶酒饮完,明兰和明心身子稍暖,两个小人儿不胜酒力就在地铺上昏睡了过去。陆槐不敢多待,便辞了温瓷,说在屋檐下守夜。

      温瓷左思右想,又追了出来,在屋檐下蹲坐下来,询问说:“陆公公跟傅清雪是同乡?可知道傅清雪父母兄弟的事?”

      她的直觉告诉她该远离傅清雪,但她又对他满肚子疑问,想知道傅清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槐靠在墙上,看着天上半露半隐的缺月,“他的父母兄弟有福,都在水祸后饿死了。”

      温瓷心道哪有人父母兄弟饿死了还说“有福”二字的,陆槐当真是喝多了。

      她将手炉塞在陆槐怀里,而后起了身,欲走之时,陆槐叫住温瓷:“温小姐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温瓷扭头,陆槐已张了口:“水祸后,家里米缸见底,我跟娘跟着父亲一路要饭到京中,在路边时被京中御史陆显带了回去,本以为有个活命的机会,所以格外珍惜。父亲豢马,母亲做绣,我也把家中公子当做主子般侍奉伺候。可惜,我们再怎么做也得不到贵人一起怜悯,酒宴上侍奉酒水的娘被陆显朋友看上,陆显有意做人情,父亲护着我娘,被人打断腿,身子生蛆而亡。母亲告状不成疯了,不久也撒手人寰。”

      陆槐苦笑着看着温瓷:“温小姐白日里问我为什么进宫,我若不进宫还能有一处庇护之所,保全性命吗?”

      温瓷听的惊心,多问多说都是伤口撒盐,便不言语,失魂落魄地进了屋子。

      她整夜失眠,第二天起的稍迟,一坐定就听明心说:“温府知道温小姐今日回家,一早就来接了,现下在山脚等着呢。”

      她起身梳洗,陆槐已将早膳备好——简单的清粥小菜,却比前两日丰盛些。

      “陆公公费心了。”温瓷坐下用饭,见陆槐眼下发青,显然昨夜守夜未眠,“一会儿下山,公公可要同车?”

      陆槐摇头:“奴婢身份低微,岂能与小姐同车。况且,奴婢还需回宫复命。”

      温瓷不再多言。用完早膳,明心明兰开始收拾行装。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禁军队长在外禀报:“温小姐,车马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温瓷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站着两队人马——禁军在她来时那队之外,又多了一队城防军。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站着,气氛微妙。

      周勇上前行礼:“温小姐,昭将军命末将护送小姐回府。”

      温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有劳周校尉。只是禁军已在此,不必再劳烦城防军的弟兄们。”

      周勇道:“昭将军说,近日京中不太平,多些人手更稳妥。”

      话说到这份上,温瓷不便再拒。她看了一眼陆槐,陆槐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忧。

      一行人下山。山路积雪未化,走得缓慢。温瓷坐在车中,掀帘回望,只见慈安寺在雪雾中渐渐隐去,如一场梦境。

      马车行至半山腰,突然停下。

      “怎么回事?”温瓷问。

      外面传来周勇的声音:“前方有树倒下,挡了路,需清理片刻。”

      温瓷心中不安,正要让明心下去查看,忽听外面传来兵刃出鞘之声!

      “你们做什么?!”禁军队长的怒喝传来。

      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铿锵声,夹杂着惨呼和怒骂。温瓷脸色煞白,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簪子——那是她前两日从头上取下的,以防万一。

      “小姐莫怕!”明心明兰吓得抱作一团,却还是挡在温瓷身前。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城防军士兵探进头来,脸上溅着血:“温小姐,请下车!”

      温瓷看着他手中的刀,刀尖还在滴血。她强迫自己镇定:“你们是昭涟之的人?”

      士兵不答,只重复:“请下车!”

      温瓷深吸一口气,扶着明心的手下车。只见山道上已是一片狼藉,禁军倒了一地,鲜血染红了白雪。周勇正擦拭刀上的血,见温瓷出来,上前一步:“温小姐,得罪了。末将奉昭将军之命,请小姐去一处地方暂避。”

      “暂避?”温瓷冷笑,“周校尉这是要绑架朝廷命官之女?”

      周勇神色不变:“小姐言重了。只是近日京中局势紧张,昭将军担心小姐安危,特命末将保护。”

      “保护?”温瓷环视那些倒在地上的禁军,“这就是你们的保护?”

      周勇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就在这时,山道另一侧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白马踏雪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烫红朝服,腰间佩剑,正是傅清雪!

      周勇脸色一变:“拦住他!”

      几个城防军士兵持刀迎上。傅清雪不闪不避,在马上抽出长剑,剑光如雪,几个起落间,已将那几人挑翻在地。

      他勒马停在温瓷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勇:“周校尉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持尚书千金。”

      周勇咬牙:“傅大人,末将奉昭将军之命...”

      “昭涟之?”傅清雪打断他,“他自身难保,还能命令你?”

      周勇瞳孔一缩。

      傅清雪翻身下马,走到温瓷身边,将她护在身后:“今日大朝会,陛下已下旨夺了昭涟之的职,命大理寺彻查其渎职、贪腐之罪。周校尉,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你的昭将军添罪。”

      周勇面色惨白,手中刀“当啷”落地。

      傅清雪不再看他,转身对温瓷道:“上马。”

      温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瞬。那只手修长干净,与前世记忆中那只撕扯她衣衫、沾满鲜血的手重叠在一起。

      “温瓷。”傅清雪低声唤她,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信我一次。”

      鬼使神差地,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傅清雪将她扶上马,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温瓷身体一僵,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股熟悉的冷香。

      “抱紧。”傅清雪在她耳边低语,随即一夹马腹。

      白马如箭般冲出,将周勇等人甩在身后。山路颠簸,温瓷不得不向后靠去,整个人几乎陷进傅清雪怀里。

      风雪扑面,她闭上眼,听见身后之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缓。温瓷睁开眼,发现已到了山脚下。傅清雪勒住马,翻身而下,又伸手扶她。

      温瓷落地时腿一软,傅清雪及时扶住她:“没事吧?”

      她摇头,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傅大人相救。”

      傅清雪看着她疏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恢复如常:“温小姐客气了。车马已在前面等候,我送你回府。”

      “不必了。”温瓷道,“傅大人公务繁忙,不敢劳烦。”

      “今日不忙。”傅清雪坚持,“况且,温尚书让我务必护小姐周全。”

      温瓷一怔:“父亲?”

      “今早大朝会后,温尚书得知慈安寺可能有变,特来拜托我。”傅清雪解释道,“只是没想到,昭涟之的人动作这么快。”

      温瓷这才注意到,傅清雪官袍下摆沾着雪泥,袖口有破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为了救她,连朝服都未换。

      这个认知让温瓷心头一颤。前世种种涌上心头,那个囚禁她、折辱她的傅清雪,与眼前这个策马救她的傅清雪,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上车吧。”傅清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瓷这才发现,前方路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温府的管家和几个家丁。

      “小姐!”管家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老爷让老奴来接您。”

      温瓷点头,正要上车,又回头看向傅清雪:“傅大人...”

      “温小姐请讲。”

      她迟疑片刻,终究问道:“陆公公他...可安全?”

      傅清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道:“云之无事。他已回宫复命,陛下自有安排。”

      云之。陆槐的字。

      温瓷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忽然明白过来——傅清雪与陆槐,果然不只是同乡那么简单。

      她不再多问,转身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温瓷掀开车帘,看见傅清雪仍站在原地,红衣白马,在雪地中如一幅水墨画。

      他就那样望着她,直到马车转弯,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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