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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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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槐压低笑意:“之前不解望卿为何对温家小姐一往而深,如今见了才明白,温家小姐聪慧大方,秀外慧中,果然是贵家养出的大户千金。”
“我心悦她,并非因为她聪明。”傅清雪似回想到了什么,闷笑一声,“其实有时候她真挺笨的,笨得几乎......发蠢。”
陆槐凝视着傅清雪的神色,却不知傅清雪这话中的态度,到底是嗔怪、宠溺?还是嫌弃?
明明该是宠溺的语气,说到“发蠢”二字却像真的这么认为。
但陆槐觉得,温瓷跟“蠢”字并不干系。
“我心悦她,无外乎一见钟情,觉得她好看罢了。至于她的内里,我从未探究,无论是像曾经般愚笨还是现在般精明能干,都是她了。”傅清雪说的干脆,并非调侃。
事实上他也的确如此。
陆槐心中不明,却也不问。傅清雪这人跟他很像,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物尽其用,利弊权衡,他不觉得傅清雪会选一个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人。
忽而,陆槐想到了什么:“昨日,我试探过温小姐是否愿意入宫为妃。”
傅清雪佯装不在意:“是吗?她那样爱自在的人,问也白问。”
“她说她考虑一下。”
傅清雪:......
他没作声,但原本舒展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笑容未敛,脸色却阴沉了几分。
陆槐看他简直笑的比哭还难看,他着急解释说:“温小姐若要入宫为妃,其实并不算什么坏事,我在其中多周旋协助,温小姐上位定也会惦记着你我,为你我二人助益。傅兄定也不是贪慕美色到分不清利害关系的人,一个女人而已,貌美的女人多了,该舍也得舍。何况,我见陛下也有意......”
陆槐没说完,就被傅清雪甩来的一记眼刀制止。
傅清雪表色温润,向来持重,他还是头回见傅清雪这样色厉内荏,心中实在想不明白,肩上又被忽如其来地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我警告你,你选谁都好,温瓷绝不可能作为你在内宫攀爬的梯子。”傅清雪咬牙道。
陆槐面露窘色,继而转化为害怕,紧接着款款笑开:“既然望卿不愿意,我自然不会主张,即便陛下有意,我也一定会为望卿去驳陛下的意。望卿歇歇怒火,这美人在慈安寺中孤冷,望卿何不去看看?带些解闷的东西也好。”
“陛下跟前我片刻也移不开,你替我照顾好温瓷。”傅清雪说罢,便大步往陆槐身边走过。
陆槐身子不动,扭头看向傅清雪的背影,嘴角向上一提:“也罢,积雪消融后,自有满城春色争奇斗艳。”
眼下时局动荡,陛下恐怕也没什么心思纳妃,待厉王之事了罢,便是陛下登基后第二次选秀,届时做好绸缪就是。
这朝局他傅清雪占一半,但内宫他得占九十九。
雪下的愈发大了,陆槐还要谨遵圣命回去看顾温瓷,便使了车马回慈安寺。
积雪已有一些被踩的融结成冰,马车虽已经行得极慢,但仍旧打滑了两次,行至快出城,陆槐终是忍不住叫住马车下来。
“陆公公,你怎的下来了,奴婢们一定小心再小心,不敢再惊扰你。”一个小太监陪着笑怯怯地说道。
人都说官场上官大一级吓死人,可这后宫更是最等级严明,最拜高踩低之处,陆槐虽只是普通太监,但日后是要接李德全的班的,那可非同小可。况且李德全行事狠厉,若有不爽之处,对他们这些小太监便是痛殴一顿,宫里的人自然也怕这小徒弟。
陆槐连着被撞在马车壁内两次,虽已经烦扰不堪,却没有怪罪,反倒从袖中荷包里拿出两腚银子:“下雪天路滑难为你们了,也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人,这马车我就不坐了,我自个走着去。你们用这银子去旁边食肆喝盏热茶,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这......”小太监没敢接,旁边跟随的几个太监也惊掉了下巴。
陆槐强硬地把银子塞到小太监手里,“去吧,回去告诉我师父我已经到寺里了。别喝酒,别给我添麻烦!”
他轻轻拍了一下小太监的头。
“是是。”小太监捏着银子,因实在受宠若惊,客套的话一时忘了怎么说,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再回过神陆槐已经走远了。
他一脚一脚踩在雪地之中,可能路实在不好走,形态不似之前那么佝偻。
天气太差,京中贵人都在家中猫冬,连平时最繁华热闹的主街都没了行人,陆槐哈了哈气,搓着双手,突然扯到了小臂上的伤处,将衣服掀开,上面新伤叠旧伤,青紫密布。
人人都说他风光,有李德全那么好的师父,前程无忧,谁又知道他挨过的打、受过的罪?这没了命根子的人最是暴戾凶狠,人前贴张笑脸,背地里尽是折磨人的功夫。
将衣袖放下,陆槐继续往前走着,突然被一声清脆的吆喝声绊住了脚。
“鲜花饼!热腾腾的鲜花饼!客官,来一个吧?”
陆槐看过去,卖鲜花饼的姑娘年约十六,长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好脸。
狐眼勾魂,薄唇撩人,可那双眼却亮晶晶的。
她穿得单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却依旧笑意盈盈,眼神清澈得不像这京城里的人。
陆槐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这大雪天的,怎么还在外头卖饼?”
姑娘眼睛一亮:“自个得养活儿自个儿,自然顾不得天气了,客官要尝尝吗?今早刚做的,馅儿是去年存的玫瑰花瓣,可香了。”
陆槐从荷包里摸出碎银子,递过去:“全要了。”
姑娘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谢谢客官!谢谢客官!”
她手忙脚乱地把饼包好,递过来时,陆槐看见她手上满是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天冷,早些收摊吧。”陆槐接过饼,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那姑娘在身后喊道:“客官!您给多了!”
陆槐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不知为何,那姑娘清澈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那个在乡下和他一起长大的男孩,也曾有过那样干净的眼神。
只不过,那个男孩如今已是一身官袍,眉眼间尽是算计与疏离。
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陆槐提着饼,一步步朝慈安寺走去。
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他忽然想起刚才对傅清雪说的那句话——“积雪消融后,自有满城春色争奇斗艳。”
是啊,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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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寺厢房内,温瓷正对着窗外出神。
雪越下越大,将院中的梅树都压弯了枝。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傅清雪将她从刑场救回,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
那时他总爱在雪天来看她,带着一身寒意,将她搂在怀里取暖。她会挣扎,会咒骂,他却只是轻笑,用修长的手指描摹她的眉眼。
“温瓷,你可知我为何喜欢雪天?”有一次,他突然这样问。
她不答。
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雪天最干净,像你。”
那时的她只觉讽刺——一个囚禁她、折辱她的人,竟说她干净?
如今想来,那话里或许有几分真心。
只是前世的她,早已被恨意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也不愿看见。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小姐。”是陆槐的声音,“奴婢带了热饼来,小姐可要用一些?”
温瓷回过神:“进来吧。”
陆槐推门而入,手里提着油纸包,身上落满了雪。
他将饼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暖手炉:“寺里炭火不足,这个给小姐暖手。”
温瓷接过手炉,触手温热,显然是一路揣在怀里带来的。
“多谢陆公公。”她顿了顿,“陛下那边......可有回话?”
陆槐垂眸:“陛下让奴婢转告小姐,话已收到,请小姐安心。”
短短一句,却让温瓷心头一松。
皇帝信了她的话。
这就够了。
她看向陆槐,这个年轻的太监正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与傅清雪有几分相似——不是容貌,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那种淡然的疏离,又恰到好处的礼貌。
“陆公公与傅大人似乎很熟?”她试探着问。
陆槐抬眼,微微一笑:“傅大人是朝中栋梁,奴婢一个内侍,怎敢说熟?不过是替陛下传话时,多见过几次罢了。”
滴水不漏的回答。
温瓷不再追问,只道:“公公费心了。这寺中清苦,公公不必日日来照应,有明心明兰在便好。”
“陛下交代的事,奴婢不敢怠慢。”陆槐顿了顿:“况且......傅大人也嘱咐奴婢,要好生照顾小姐。”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让温瓷心头一跳。
傅清雪......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忘不掉。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雪下大了。”
“是。”陆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雪怕是要下到明日了。”
两人一时无话。
半晌,陆槐忽然道:“小姐认识昭涟之此人?”
温瓷猛地转头:“公公何出此问?”
“只是突然想起,这位昭将军在朝中风评甚好,都说他治军严明,刚正不阿。”陆槐神色平静:“可姑娘又叫奴婢给陛下带话提防,实有些让人费解呢。”
温瓷定定看着他:“公公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陆槐笑了笑:“奴婢多嘴了。只是觉得,小姐既然提醒陛下提防此人,想必是知道些什么。这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小姐千万小心。”
他说完,躬身行礼:“奴婢告退。”
门轻轻合上。
温瓷坐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陆槐这话,是提醒,还是试探?
或者......两者皆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盘棋中,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
而她,既要自保,也要护住家人,还要......避开傅清雪。
谈何容易。
窗外的雪越下越急,将天地连成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