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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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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槐回宫时,雪已停了。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堆积在两侧,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初升的朝阳。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间白气袅袅,面色如常,心里却反复咀嚼着温瓷交代的五个字。
“昭涟之,提防。”
昭涟之是谁,他自然知道。城防军左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掌京城九门防卫,是实打实的要害之职。这样的人物若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但温家小姐如何得知?又为何要通过他向皇帝传话?这话该不该传,怎么传?
陆槐入宫十二年,从洒扫小太监爬到李德全徒弟的位置,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温瓷此女不简单,上次墨耕斋火灾送名单,这次慈安寺又递口信,看似偶然,却桩桩件件都切中朝局要害。她是真的洞察先机,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他走到养心殿外,正遇穆景辞从殿内出来。
穆景辞面色凝重,见着陆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打量什么。
“陆公公从慈安寺回来了?”穆景辞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槐躬身行礼:“穆侍卫。刚回来,正要向陛下复命。”
“温小姐在寺中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温小姐虔诚礼佛,为百姓祈福,倒比在府中还显精神些。”陆槐滴水不漏地回话。
穆景辞点点头,没再多问,错身走了。
陆槐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这才转身入了养心殿。
殿内炭火融融,驱散了身上寒意。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傅清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声说着什么。
“陛下,奴婢回来了。”陆槐跪下叩首。
皇帝抬起头:“起来吧。温瓷在慈安寺如何?”
“回陛下,温小姐一切安好,寺中住持已安排妥当。温小姐还让奴婢带句话给陛下。”陆槐起身,垂眸立在一旁。
皇帝放下朱笔:“什么话?”
陆槐抬眼看了看傅清雪,又看了看皇帝,这才缓缓道:“温小姐说,昭涟之,提防。”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傅清雪捏着名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皇帝脸上的神色由疑惑转为凝重,最后沉了下去。
“她可还说了别的?”皇帝问。
“没有,就这五个字。温小姐说,只能在陛下面前说。”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几分冷意:“昭涟之...朕记得,他是厉王当年在兵部时的旧部。”
傅清雪接口:“昭涟之是建武二十年的武进士,当年厉王任兵部侍郎,曾提携过他。后来厉王就藩,昭涟之在各地卫所辗转,三年前才调任京城城防军。”
“城防军左指挥使,掌九门防卫...”皇帝缓缓重复,“若他有异心,厉王的人马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宫城。”
傅清雪道:“陛下,名单上并无昭涟之的名字。”
“所以才可怕。”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朕这位兄弟,心思缜密至此。名单半真半假,真正要保的人一个不写,反将不相干的人塞进来混淆视听。若不是温瓷提醒,朕还真想不到昭涟之头上。”
陆槐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朝堂秘事本不该他一个内侍知晓,但此刻皇帝与傅清雪当着他的面谈论,显然已不将他当外人——或者说,不介意他知道。
“陆槐。”皇帝忽然转身看向他,“你觉得温瓷如何?”
陆槐心头一紧,躬身道:“温小姐聪慧敏锐,心系社稷,实为女中英杰。”
“她如何知道昭涟之有异?”皇帝盯着他:“据朕所知,温尚书从不与武将来往,温瓷一个闺阁女子,更不可能认识昭涟之。”
“这...奴婢不知。”陆槐实话实说,“温小姐只让奴婢传话,并未解释缘由。”
傅清雪突然开口:“或许,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皇帝和陆槐同时看向他。
傅清雪神色平静:“民间常有托梦之说,或许温小姐在慈安寺礼佛时,得了什么启示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荒唐,皇帝却若有所思。半晌,他摆摆手:“罢了,无论如何,这话朕记下了。傅卿,城防军那边,你派人盯着。昭涟之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臣遵旨。”
“陆槐,你且退下吧。慈安寺那边,继续照应着。”
“是。”
陆槐躬身退出养心殿,走出殿门时,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向宫墙之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似又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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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寺厢房内,温瓷正对着佛经发呆。
昨夜她将口信交给陆槐后,便再难入眠。昭涟之这个人,她前世在刑场见过——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监斩官。
那时平宁侯府谋逆案发,昭涟之奉旨监斩,她跪在刑台上,抬头看见高台之上那个穿着绯红官袍、面目冷峻的武将。
后来傅清雪掌权,彻查此案,才知昭涟之早就与厉王勾结,故意放五王兵马入城。
此事牵连甚广,昭涟之最终被凌迟处死,家眷流放三千里。
可这些,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门外传来敲门声,明心的声音响起:“温小姐,该用午斋了。”
温瓷回过神:“进来吧。”
明心端着斋饭进来,四菜一汤,虽都是素食,却做得精致。她将饭菜摆在桌上,轻声道:“小姐,方才陆公公派人送来两床新被褥,说是寺里的被子单薄,怕小姐夜里冷。”
温瓷看了一眼叠放在榻上的锦被,点了点头。
“陆公公对小姐真是上心。”明心似是随口说了一句。
温瓷抬眼看她:“明心,你在宫中多久了?”
明心一怔,答道:“奴婢入宫五年了,原在尚服局当差,去年才调到御前。”
“陆公公在御前很得势?”
“这...”明心迟疑了一下:“李总管年事已高,许多事都交给陆公公办。陛下对陆公公也颇为信任。”
温瓷不再问,低头用饭。
斋饭刚用了一半,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明心出去查看,不多时慌慌张张跑回来:“小姐,不好了,寺里来了好多官兵!”
温瓷手中的筷子一顿。
她放下碗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只见前庭里站着数十名身着甲胄的兵士,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正与住持说话。
“这是哪里的兵?”温瓷问。
明心摇头:“奴婢不知,看甲胄样式...好像是城防军。”
城防军!
温瓷心头一紧。
昭涟之的人?
她迅速关好窗户,转身对明心道:“你去告诉外面的禁军,就说我突然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明心应声出去。
温瓷在房中踱步,心跳如鼓。城防军为何会来慈安寺?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厉王谋反前,曾以搜查乱党为名,派兵控制京城各要害之处。
慈安寺虽在城外,却是皇家寺院,若有变故,这里也必是目标之一。
难道厉王已经察觉皇帝在查他,要提前动手?
不对,时间不对。前世厉王谋反是在明年开春,如今才入冬,不该这么早。
除非...因为她的重生,许多事已悄然改变。
门外传来脚步声,明心回来了,脸色苍白:“小姐,禁军队长说,城防军是奉旨来加强寺院守卫的,说是近日京郊有流寇作乱,陛下担心小姐安危。”
奉旨?
温瓷蹙眉。皇帝若要加派人手,为何不派禁军,反而派城防军?
“领头的是谁?”她问。
“姓周,是个校尉。他说只是在外围布防,不会打扰小姐清修。”
温瓷沉默片刻:“你去请那位周校尉过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明心讶然:“小姐要见外男?这...”
“快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将领随明心来到厢房外,停在门外三步处,抱拳行礼:“末将周勇,见过温小姐。”
温瓷隔着门问道:“周校尉是奉谁的旨意前来?”
“回小姐,末将是奉城防军左指挥使昭大人之命,前来护卫寺院安全。”
“昭大人可说了为何突然加强守卫?”
“昭大人说,近日京郊有几股流寇作乱,抢劫过往商旅。慈安寺虽在官道旁,但毕竟偏僻,为防万一,特派末将带一队人马前来。”
理由合情合理。
温瓷又问:“周校尉在城防军任职多久了?”
“末将入伍十年,在城防军三年。”
“昭大人待下如何?”
周勇似是一愣,顿了顿才道:“昭大人治军严明,体恤下属,是位好将军。”
语气恭敬,却听不出多少真心。
温瓷不再问,只说:“有劳周校尉了。我需静心礼佛,还望约束部下,莫要惊扰寺中清净。”
“末将明白。”
脚步声远去后,温瓷坐到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昭涟之派人来,真是为了保护她?
还是...监视?
若是监视,说明昭涟之已经知道她在慈安寺“祈福”的真实目的。
可他是如何得知的?陆槐?禁军中有人泄密?还是皇帝身边...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又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将寺庙屋瓦染成一片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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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傅清雪将一份密报呈给皇帝:“陛下,昭涟之今日派了一队人马去慈安寺,说是加强守卫。”
皇帝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冷笑:“反应倒快。温瓷那边如何?”
“温小姐称病不出,只隔着门问了几句话。”傅清雪顿了顿:“臣已加派暗卫在寺外,若城防军有异动,可随时护温小姐周全。”
皇帝点头,将密报扔在案上:“傅卿,你说昭涟之这是欲盖弥彰,还是真想护温瓷安全?”
“臣以为,两者皆有。”傅清雪平静道,“昭涟之若真有异心,此时必不愿节外生枝。温小姐在慈安寺祈福是陛下亲准的,若在此时出事,他难辞其咎。但派人前去,也可监视温小姐动向,以防她察觉什么,向陛下报信。”
“你说得对。”皇帝揉了揉眉心,“厉王那边有何动静?”
“厉王封地近日频频有商队进出,看似寻常贸易,但臣查过,这些商队运送的多是粮草、铁器。此外,厉王府中有几位门客近日离府,行踪不明。”
“他这是要动手了。”皇帝眼中闪过厉色,“傅卿,名单上那些人,该清理了。”
“陛下想何时动手?”
“三日后大朝会。”皇帝道,“届时你上折子,参昭涟之渎职——就说城防军军纪涣散,近日京郊流寇作乱,他却无所作为。朕先夺了他的权,再慢慢查。”
“臣遵旨。”
傅清雪领命退出养心殿时,已是戌时三刻。
宫道上积雪未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海中却浮现温瓷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惊惧的眼,那微微颤抖的唇,那日在泛阳湖诗会上为他解围时的聪慧,还有那日在他怀中挣扎时的绝望...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温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稍行不远,陆槐撑着伞缓步跟随上傅清雪,两人隔开半个身位的距离。
“陆公公,此番劳累了。”
陆槐的油伞压得很低,见不得脸上表情,只一双骨节分明却又粗糙不堪的手扶着伞柄。
“傅大人,这是在替自家妻子道谢?还是在为朝堂道谢?”
傅清雪低笑一声,不紧不慢的继续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云之,莫要打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