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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萧萧班马鸣 ...


  •   晨雾像揉碎的月光漫过竹林,沾着露水的竹叶垂在头顶,风过时簌簌落下几滴清凉,恰如落溪此刻的心境 —— 方才那句带着哽咽的 “公子” 还悬在舌尖,见云澈转过身去,她倒先红了自己的脸颊,慌忙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绞着被血污染脏的衣袖。

      玲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温热的脖颈蹭她的手背,马鬃上还沾着几片碎竹。落溪望着玲珑马背上未干的晨露,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自觉地”背过他们离去了。自己只觉得脸颊和脖颈更烫了,她轻咬下唇,微微侧身,又试图用手拨弄额前的发丝遮挡住自己些许紧张的神情。

      “咳。” 云澈传来极不自然的咳嗽声,还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沙哑。

      落溪问道:“公子,你是嗓子不舒服吗?”

      云澈一听,正襟肃然回道:“不是,方才沾了晨雾,呛着了。”

      接着他垂眸看向落溪绞着衣袖的手,见那素色布料上的血渍已凝作暗红,眉头忽然蹙起,倒忘了方才的局促:“先处理伤口,别总揪着袖子。” 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上刻着北然特有的图腾 —— 苏和知道他会见到她,可以给他塞来的伤药,让她带给落溪的。

      落溪刚要伸手去接,却见他蹲下身,动作比寻常慢了半拍,指尖捏着药棉蘸药膏时,竟有些发颤。晨露顺着竹叶落在他发间,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她肩头的伤口,声音放得极轻:“忍一忍,这药刚敷上会有点凉。”

      药棉触到皮肤时,果然带着清冽的凉意,压下了伤口的灼热。落溪望着他低垂的眼睫,见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颗细小的露珠,像极了眼眶里没落下的泪。风又吹过竹林,簌簌落下的竹叶擦过云澈的肩头,他却没动,只专注地给她缠绷带,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再小心翼翼地继续。

      “公子……” 落溪忽然开口,声音比竹叶落下的声音还轻,“谢谢公子。”

      云澈缠布带的手顿了顿,“想感谢,等伤养好了来点实际的报答吧。比如…… 给我做些你最拿手的翡翠虾饺?” 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

      “公子与清河卫为何会在此?” 落溪望着他指尖未收的药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终于将盘旋心头的疑问说出口。

      晨雾还未散尽,沾在云澈周身的衣服上,像蒙了层薄纱,倒让他此刻的神情添了几分柔和。她实在不信什么未卜先知 —— 从洛都到苍竹坞,一路险象环生,若说他次次都能恰巧在此等候,未免太过玄幻。

      或者她想知道的是,大魏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他这个大将军来到这个路途十余日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清楚云澈的身份,肱骨之臣,若非牵扯邦交大事,绝不会轻易离开朝堂十数日,远赴南朝边境。

      云澈捏着药瓶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瓶身云纹上摩挲片刻,才抬眸看向她,墨色眼眸里映着竹林的青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实不相瞒,此番南下身负大魏机密要事。” 他声音放得低,像怕被风卷走,“我将你的身世和云泽陛下说了。”

      “哦。”落溪应了一声。作为帝王的左膀右臂,他确实对帝王不该有任何隐瞒。她甚至也能猜到云泽的心思。顺手指了指人群方向,让玲珑过去了。

      想必是怕她回南朝后搅动风云,这才让云澈跟过来,既是监视,也是保护。若她们能在南朝成功得势,大魏便能提前掌握南朝新势力的态度,应对两国间的格局变动;

      若她们未能得势,隔岸观火,雪岚在大魏多年积攒的人脉与情报,也能成为两朝修好的筹码。

      这是帝王的权衡,也是云澈身为臣子的职责。

      “看来,不要我解释,你已经知道了所以然了。”云澈揶揄道。

      “那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帝王心术,臣子职责罢了。”

      ““不只是你猜测的理由。” 云澈收起调侃,神色愈发冷峻,“南朝皇帝萧昌昏庸无能,太后垂帘听政,朝堂局势本就诡谲。如今兰太后又暗中与南朝各派江湖势力勾结,意图扶持母族掌控南朝国祚,甚至已经有大魏境内的江湖势力被她渗透。若让她得逞,两国边境必将战火重燃,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落溪心头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她虽早知道兰太后心狠手辣,却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野心。同时也暗自感叹,落梅山庄的暗卫消息远不如云雾山和清河卫灵通,不知云澈是有意让她知道兰太后的把柄,还是无意透露,但无论如何,这消息都让她对接下来的南朝之行多了几成把握。

      云澈继续说道:“我收到密报,兰太后的胞弟,如今在南朝水师手握重兵,他私下打造战船、囤积粮草,甚至偷偷与北然叛党交易兵器,所图绝非小事。大魏与南朝虽表面相安无事,但暗流早已涌动,一旦南朝水师异动,长江防线便会告急,我大魏腹地将直接暴露于战火之下。” 他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凝重,“此番我南下,便是要查清大魏境内江湖势力与南朝皇室的勾结详情,同时与南朝忠良官员联络,确保我朝水师无腹背受敌之局。”

      落溪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他的出现,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那…… 与我又有何关联?你什么都愿意说与我听?就不怕我泄露消息?” 她轻声问道,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沾着血污的袖口上。

      云澈微微一怔,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寻你弟弟,他身世敏感,兰太后的人若知晓他的存在,必定会将其当作把柄,用来对付你。我…… ” 话落,他像是怕她误会,又补充道,“你身负萧将军的线索,于大魏而言,也是重要助力,自然不能让你在南朝出任何闪失。”

      落溪望着他,心中暖流涌动,面上却故作嗔怪:“原来公子是为了大魏,顺带护我。看来我还得感谢大魏,让我有机会沾陛下的光。”

      云澈见她误会,急忙解释:“也不是顺带……” 话说一半,见她眼中笑意,才知被打趣,索性转过身去,佯装整理披风,嘟囔道:“总之,此行凶险,你万事都得听我的。切莫擅自行动。”

      落溪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眼底的暖意如同晨雾中的阳光,渐渐漫开。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如同此刻心间的温度。

      “我在王府这么久,你为何都不肯告知我,你就是当年洛都城外的那个叫花子?” 落溪看着阳光透过密林斜斜照下,光影在地面织成斑驳的网,语气轻松地问道,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往事。

      云澈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故作傲慢地扬起下巴:“我为何要让你知道我就是叫花子?那般狼狈的模样,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话虽如此,他却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如今想来,那天的打扮确实有些幼稚。

      “莫不是因为想暗地探查我,所以故意对我隐瞒身份?” 落溪步步紧逼,眼底的笑意更浓,像只狡黠的狐狸。

      云澈只轻哼一声:“都被你猜到了,还问什么?”

      “那为什么今天承认了?” 落溪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

      云澈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长衫,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因为出门在外的我,确实挺像叫花子。不信你看!” 只见他身上的月白锦袍沾满了血污和泥渍,下摆还勾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玄色里衣,模样确实狼狈,与当年那个褴褛的少年竟有几分相似。

      落溪看着他故作得意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林间的鸟鸣,在竹林间久久回荡。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云澈看着她开怀而笑的模样,眼神里瞬间溢满宠溺,嘴角不自觉勾起一轮弯月。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洛都城外马市上,那个为了玲珑与马贩据理力争、快意恩仇的女子;流民四起的街道上,将全部钱财分给流民、善良纯洁的女子;马背上,扬鞭疾驰、恣意潇洒的女子;王府里,偶尔会偷偷捉弄他、可爱狡黠的女子。如今,在这片竹林里,她终于褪去了在王府中唯唯诺诺、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伪装,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眼底尽是自由与喜悦,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儿,重新拥有了整片天空。

      听到落溪的笑声,不远处的若水立刻牵着玲珑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风风火火的子竹,小姑娘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两人跑到落溪面前,异口同声地喊道:“姐姐!”

      话音刚落,两人又同时给了对方一个白眼。

      子竹抢先一步扑到落溪身边,伸手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圆圆的脸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占有欲:“是我的花姐姐!你少来‘蹭’姐姐,姐姐是我一个人的!” 她说着,还故意将若水往后推了推,像只护食的小奶猫。

      落溪笑着捏了捏子竹的脸蛋,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肌肤,满是宠溺:“‘蹭’姐姐?亏你想得出来这么新奇的说法。” 她伸手打开子竹怀里的布包,发现里面装着好金黄的芝麻酥。

      子竹顺势拉住落溪的手,将一块芝麻酥塞进她嘴里,甜腻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散开:“对嘛,你只是我的姐姐!旁人叫得这么亲热,就是在蹭我的姐姐,我才不让呢!” 她说着,还瞪了若水一眼,小模样格外认真,逗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若水没有理会子竹的小脾气,径自走到落溪跟前,目光急切地落在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你笑了,可是肩伤无碍了?”
      落溪抽出被子竹双臂环抱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若水的手背,又接过玲珑的缰绳,笑着对他道:“放心吧,你家王爷的药非比寻常,敷上之后,姐姐已经不疼了。” 她故意加重了 “你家王爷” 四个字,眼神偷偷瞟向云澈,见他正假装看风景。

      “那就好,玲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耐不住性子了,刚才在溪边,它一直扯着缰绳往这边跑,我都快拉不住了。” 若水松了口气。

      “幸好王府够大,还专门给玲珑辟了个马厩,不然我早发现它了,也早发现那个‘叫花子’的真面目了。” 落溪摸着玲珑的马鬃,笑着打趣道。

      若水和子竹都睁大眼睛,脸上满是疑惑,再次异口同声地问道:“叫花子?王府里有叫花子?” 子竹更是好奇地凑到落溪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追问:“花姐姐,什么叫花子呀?是不是会抢馒头吃的那种?我上次在洛都街头见过,可凶了!”

      落溪抿嘴而笑,偷偷看向云澈,眼底满是狡黠。云澈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转身就往竹林尽头走去,裙裾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在逃离这尴尬的场景。
      ——
      她看着云澈的衣衫飘过竹林的晨雾,又看向身边叽叽喳喳的若水和子竹,还有不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金越、澜时与花爷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安定。她知道,这趟南朝之行,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兰太后的阴谋、南朝的乱局、未知的危险,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但只要有这些人在旁,有云澈的守护,有伙伴的陪伴,便没什么可畏惧的。

      子竹还在缠着落溪问 “叫花子” 的事情,小姑娘踮着脚,非要她讲清楚当年的故事,甚至还拍着胸脯保证:“要是那个叫花子敢欺负姐姐,我就用爷爷教我的银针扎他!” 落溪笑着答应,牵着玲珑,与众人一同往竹林外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织成了一幅温暖的画卷,预示着前路虽远,却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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