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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萧萧班马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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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都的第三日,商队行至雍州边境的黑风口。
此处山高林密,晨雾尚未散尽,就听林间传来弓弦震颤的锐响。
三辆马车刚要转向岔路,已被数十名蒙面人围在中央,为首者手持弯刀,面罩下露出虎口纹,金越侧首对马车里的人低声道:“这些人是兰太后麾下 ‘影卫营’ 的人,估计已有她的人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话音刚落,为首的蒙面人道:“你们兄妹二人果然不可信,遮掩消息,背信弃义,今日我就替上头清理门户。”
“这些人不可留!”尘心听到外面的动静,对落溪说道。
蒙面人吼声未落,子竹已从货箱后探出头,将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扣在指间 —— 这是花爷爷教她的防身术,平日里总被她当玩闹,此刻却稳准如老手。花爷爷则不动声色地掀开马车底板,露出藏在夹层里的连弩,弩箭上涂着他特制的 “醉仙散”,见血即晕。
“你们备好防身,不要出去。”落溪对他们说道。
言罢,落溪和花尘心出了马车。
正欲拔剑,却见金越突然抬手示意。而后对蒙面人道:"兰太后要的是我,与他们无关。”
蒙面人仰天长笑:“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我已经调查过他们的底细,今日我不仅要清理门户,还要为上头解决掉她多年来的心头之患。”
话音未落,林间的蒙面人已如黑鸦般扑涌上来,短刃划破晨雾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颤。落溪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穗上的银铃被风卷得叮当作响,与花尘心的长剑交击声撞在一处,如战前的鼓点。
金越和澜时也早已长刀出鞘,落溪眼角余光扫过,对方数十人之多,自己方能动用的不过寥寥数人 —— 除了他们四个,便是芳悦阁那几位藏了多年的落梅暗卫——碧水卫。
刀光如织的间隙,落溪瞥见金越肩头渗出血来,澜时的衣袖已被划开长长的口子,碧水卫们更是个个带伤,唯有花尘心还在硬撑,剑穗上的银铃早已被血污糊住,响得有气无力。
她反手用剑格开迎面的刀锋,虎口震得发麻 —— 眼前这七八个蒙面人招招狠戾,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往竹林退!” 落溪突然扬声,声音里带着剑刃划破空气的锐气。驿站掌柜交代他的话,“竹林有接应” 几个字被她遗忘多时,此刻,骤然想起倒成了救命的浮木。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左肩挨了一刀,借着踉跄的势头往竹林方向踉跄,软剑却趁势挑断了身后两人的脚筋,“不怕死的就跟来!”
蒙面人果然穷追不舍,长刀劈开竹叶的脆响在林间炸开。落溪忍着剧痛回头,见花尘心已拽着澜时跟上来,金越正背靠背护着她们,长刀上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晕成一朵朵凄厉的红梅。就在这时,身后的蒙面人忽然加速,为首者的刀已离落溪后心不过寸许 ——
“唏律律 ——”
一声马嘶如裂帛般划破林雾,清越得像是雪山融水砸在冰岩上。落溪浑身一震,那熟悉的声音…… 是玲珑!她猛地侧首,只见竹林尽头的晨光里,一匹矫健的骏马踏碎晨露而来,马鬃飞扬间,额间那撮月牙白毛亮得晃眼。而马背上端坐的人,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月白锦袍,墨发如瀑垂落,不是云澈是谁?
他竟真的来了。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刻,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姑姑,而是云澈!
落溪的呼吸骤然一滞,连肩头的剧痛都忘了。可这分神的刹那,眼前的蒙面人已狞笑着挥刀劈来,刀锋带着凛冽的寒气,直逼她面门。花尘心的惊呼还堵在喉咙里,金越的长刀来不及回防 ——
电光火石间,马背上的人竟如一片流云般飘然而落。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闪过一道银弧,玄色披风扫过带露的竹叶,惊起一阵细碎的雨。下一秒,那挥刀的蒙面人已捂着咽喉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而云澈的指尖还捏着枚刚拔下的箭羽,箭尖沾着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与落溪的血晕在了一起。
“愣着做什么?” 他转头看她,眉梢还沾着片竹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眼神却扫过她肩头的伤口,骤然沉了下去,“带他们往竹林深处走,那边有暗卫。” 说罢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向另外几个蒙面人,裙裾在刀光剑影里翻卷,竟比林间的雾气还要飘忽难测。
玲珑凑到落溪身边,用脖颈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落溪望着云澈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都城外,那个扮作叫花子的人在马市上,用脏兮兮的手给玲珑喂青草,说 “这马通人性,得好好待它”。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隔着岁月,在刀光剑影里长成救赎的模样。
“走!” 她握紧剑柄,忍着痛拉着尘心翻身上马,玲珑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四蹄一扬便往竹林深处冲。落溪回头时,只能看见云澈玄色的披风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尾游弋在墨色水里的鱼,每一次翻卷都带起一串闷响 —— 那是蒙面人倒地的声音。
——
竹林深处的雾更浓了,玲珑的蹄声踏在积着腐叶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姐姐,你的伤!” 子竹已经让人驾着马车追上了,她从后面的马车上探出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落溪这才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发烫,血已经浸透了素色的披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她刚要说话,就见前方竹影里突然亮起三盏孔明灯,青绿色的光在雾中晕开,正是驿站掌柜说的暗卫信号。
“到了!” 花尘心勒住缰绳,话音刚落,就见十几个黑衣人影从竹林间跃出,动作比狸猫还快,瞬间在周围布成了防线。为首的人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但带着急切的关怀:“花姐姐,王爷吩咐我等在此等候。你受伤了!”
落溪这才看到原来是若水。此时的若水一身劲装铠甲,坚毅勇武,再也没有那个市井混混的影子了。
落溪刚要下马,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玲珑突然兴奋地嘶鸣起来,挣脱缰绳就往前跑,吓得落溪赶紧抓紧马鞍。
想必是云大将军一出马,蒙面人都已经溃逃四散了。
雾中渐渐显出熟悉的身影,云澈利落地翻身下马,牵着马缓步走来,月白锦袍的袖口沾着血迹,额角还有道新添的伤口,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锐气。
“愣着做什么?这群人很菜,但他们这匹马很英雄。” 他把缰绳递给暗卫,大步走到落溪面前,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伤成这样还敢骑马,嫌命长?” 嘴上说着狠话,手却已经探向她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落溪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触到他虎口的厚茧 ——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叫花子…… 果然是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承认?”
落溪望着他,声音轻得像被晨雾打湿的羽毛,尾音却忍不住发颤。眼眶里的潮气越涌越浓,终于漫过睫羽,顺着脸颊滑落,落到他的手腕,滴在玄色披风的褶皱里,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
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团,此刻都成了再明白不过的答案。
洛都城外马市上揶揄她的褴褛少年,暗巷里在她命悬一线时候的救赎,司徒府里藤蔓树下收到的伤药,宫中梅园里对她武功的查漏补缺,宫宴之上费尽心机地要她入王府的王爷,驿站里 “恰巧” 出现的翡翠虾饺,还有此刻踏马而来的玄衣将军……
原来从来都不是巧合,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他藏在市井的尘埃里,躲在刀光的暗影中,用简单又执拗的方式,把她护了一程又一程。
云澈抬手想替她拭泪,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颊,环伺周围,却又猛地顿住,转而摘下肩头沾着的竹叶,低声道:“当时在马市,……”
“我知道。” 落溪打断他,泪水却流得更凶,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是你想救流民,是你想给我解围,是你收留了若水,是你给了他一个家...后来又是你想把我放在府里一边监视我,一边保护我,是你很早就知道了我身份却患得患失一直不告诉我,是你明知道我要回去做什么你还要跟来...对不对?对不对?”
——
金越干咳了一声,对所有的人说了一句:“那边日出真好看,我们去看日出吧。”
云澈抹了一把鼻子也正要过去,落溪拽着的手腕又收紧了些,云澈只能无奈地讪道:“都受伤了,还说这么多话?”
他望着她,墨色的眼眸里映着她带泪的笑脸,像盛着整片融化的春雪。风穿过竹林,卷起地上的血珠与落梅,落溪忽然明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些辗转反侧的猜测,终究是有了归宿 —— 原来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他蓄谋已久的守护。
她望着他被血污蹭脏的袖口,望着他鬓边沾着的草屑,望着这个曾让她又气又念的 “叫花子”,忽然想笑,又想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公子……”
这两个字,像酝酿了千年的雨,终于落在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