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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山水又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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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晨露刚坠落在青石板上,芳悦阁的朱漆大门已几日未开。落溪推开二楼窗扇,见街上巡逻的禁卫少了大半,唯有街角茶寮的幌子在风里轻晃,终于转身道:“都来看看这张图。”
众人围拢到紫檀木案前,案上摊开的羊皮地图已被朱砂标得密密麻麻。落溪指尖点在洛都的位置,声音清亮:“先陆路去落梅山庄,再转水路下宁都。扮作商队最稳妥,尘心姐姐,劳烦备三辆带暗格的马车,货物就用江南的丝绸与瓷器。”花尘心刚应下,她又转向金越澜时,“到了宁都,你们可以联络可靠旧部,但是找旧部的事需得隐秘,兰太后的眼线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正说着,楼下传来笃笃敲门声,固定的节奏尤为特别,是落梅众人独有的暗号。“师父来了!”花尘心眼睛一亮,提裙便要下楼,落溪却按住她的手,虽然自己非常想念姑姑,但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还是有所疑虑。落溪向尘心投以问询的眼神,尘心心领神会,答了句:“是师父”便下楼了。
尘心回来时,手里只捏着张素笺,笺角还沾着些湿润的青苔。“师父说在苍竹坞等我们。”她将纸递给落溪,只见上面是遒劲的行楷:“苍竹坞见,迟则生变。”
尘心见落溪一脸懵,便告知她,这苍竹坞在雍州以南、白水河畔的一个山庄。
“师父要我们这个时候赶去那里做什么?”尘心疑惑道。
“雍州,白水...”落溪突然想到云澈那晚说的话,萧炎被南朝皇帝远调雍州,难道姑姑要见的是他?她想到姑姑脸上每每谈到萧炎的神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脑袋机灵一想,难不成是??弟弟??
她想到弟弟,那个陌生而遥远的称呼,没有见过弟弟,脑海中迅速出现了若水的画面,是不是弟弟也是这样的?难道姑姑找到了自己的亲弟弟?
她没有再深想,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颤:“苍竹坞在雍州,我们改道去那里。”
“绕道雍州?”花尘心蹙眉,“那边官道可不好走。到底有何事?”落溪却望着窗外,忽然笑了。“姑姑从不做无谓之举。”落溪将素笺折成方胜,塞进袖中暗袋“明日天亮就出发,商队的旗号换成‘江南茶行’,尘心姐姐,麻烦你再备些治疗刀伤的药。”
花尘心虽满是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金越望着地图上的苍竹坞,忽然道:“那里我听说过,萧炎在河畔种了万亩竹林,说是要等一个人。”这句话在场的没有人在意,但是落溪却知道萧炎等的人是谁。
阁外的晨雾渐渐散去,有早行的马车碾过青石板,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落溪知道,这趟绕道雍州的旅程,或许会揭开所有尘封的过往,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疑问,终将在白水河畔的竹林里,等到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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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透,洛都的街巷浸在靛青色的晨光里,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雾中荡开涟漪。
落溪拢了拢素色披风,往花棠药铺的方向去。心想花爷爷和子竹好不容易在这里安顿好了,就不让他们跟着自己出去奔波,特来告别。
不想刚转过街角,就看见药铺门口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子竹手里攥着个绣着艾草的布包袱,被晨风吹得脸颊通红;花爷爷背着手站在一旁,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后院药圃赶来。两人望见落溪时,眼睛同时亮了,像两颗被晨露洗过的星子。
“你们这是……” 落溪惊讶问道。
“收拾东西跟你走呀。” 子竹踮脚抱住她的胳膊,发间的艾草香混着晨雾漫过来,“姑姑前几日过来药铺,临走前说,你这趟南下凶险,没个懂医的在身边可不成。” 她仰起脸时,圆圆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懵懂,倒像藏着片清亮的湖水,“再说了,爷爷的药圃早该换个地方,南朝的水土养药材,正好去那边种新的。”
落溪终于印证了多年来的猜想,花爷爷和子竹也是姑姑安排在身边照顾自己的医师和玩伴。
落溪望着爷孙俩鬓边的白霜与晨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子竹总捧着糖罐守在床边,说 “吃颗枇杷糖就不苦了”;想起自己跑深山林子里满身伤痕,花爷爷背着她钻出深山,用草药汁给她敷伤口…… 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原来都是精心的守护。
落溪回过神来,摸了摸花子竹的头说道:“子竹,你个小滑头,亏我天天把你当做懵懂无知的小妹妹,你可算是黑瓶子里装酱油。”
子竹睁着圆圆的眼睛歪着脑袋,“花姐姐,什么黑瓶子白瓶子,不都可以装酱油吗?花姐姐分那么清楚做什么?”接着撅着嘴躲到爷爷身后,却偷偷从袖中摸出颗油纸包的话梅糖,塞到落溪手心,“这是我攒的,路上吃。”
花爷爷看着她们,笑着道:“两个傻孩子!世间之事,哪有真正分得清呢!眼前万象,难以理清是非高低,前路未知,必有遗憾疑惑丛生,但若人心自洽,一切足矣。”
花子竹摇了摇头,落溪却听得明白。她不想再搞清楚究竟是花子竹的心智超群,还是心智未全开,她此刻只知道,看着眼前,陪伴她多年的两位亲人,她的心里满是感激,其他的不必深究。
便微笑颔首,“花爷爷,我们走吧!”
她伸手接过花爷爷手里的大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药碾子和几卷医书 —— 那是花爷爷视若珍宝的东西,此刻却要跟着她远赴南朝。
子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铜铃在巷子里叮当作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落溪望着爷孙俩的背影,忽然觉得前路的迷雾都散了些 —— 原来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守护,就像这晨露里的光,看似微弱,却足够照亮漫漫长途。
转过巷口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花爷爷的银发上,闪着温暖的光。落溪握紧手心的话梅糖,跟着他们的脚步踏入晨光里。
——
天刚蒙蒙亮时,商队的马车已碾过洛都最后一道城门。面覆雅具的金越勒住缰绳,玄色披风在晨雾里展开,侧头对身侧的妹妹澜时道:“头纱带好,除了洛都,越往南越不可掉以轻心。” 澜时颔首。
车厢内,花爷爷正给子竹讲《千金方》里的药草趣闻,花子竹铜铃般的笑声从车帘缝隙漏出来,惊飞了道旁的晨鸟。
落溪望着窗外掠过的刚出芽的杨柳,忽然听见花尘心轻嗤一声:“你听这外面掌柜的嗓门,倒像是军营里喊号子的。”
行至巳时,驿站的青瓦顶终于在官道尽头露出一角。落溪刚掀开车帘,就见驿站掌柜颠颠地跑出来,粗布褂子上还沾着面粉,老远就拱手笑道:“客官里面请!刚出锅的银丝面,配着酱肘子正香呢!”
落溪与花尘心对视一眼,刚要开口问价,掌柜已扯着嗓子往后厨喊:“给几位上招牌菜!葱烧海参、糟熘鱼片、翡翠虾饺,再温两壶青梅酒!” 那嗓门洪亮得,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起。
“掌柜的,我们还没点……” 落溪的话没说完,就被掌柜笑嘻嘻地打断:“瞧您说的!今日小店有喜,马厩里的老骒马刚添了匹小马驹,所有客人都免单!” 他眼角的笑纹里藏着精明,眼睛却在瞥见落溪腰间的云纹玉佩时,眼神微微一滞,随即又堆起更热络的笑,“快请进,雅间都备好了,清净!”落溪顺着掌柜的眼目往自己的裙裾下方看,这腰间的云纹玉佩是云澈让晴湖给准备的衣裙上配成一套的,好像云澈准备的每套衣裙上都有配套的玉佩,她当时也没有注意,如今注意到掌柜特意盯着这块玉佩,落溪内心也甚多疑惑。
雅间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刚坐下,子竹就指着端上来的翡翠虾饺拍手:“这是花姐姐最爱吃的!记得上次在王府,厨房做了三笼,姐姐一个人吃了两笼!” 落溪的心猛地一跳 —— 那日她还在养伤期间,云澈确实坐在对面,看似在看兵书,却总在她吃完一碟时,不动声色让雨彩再添一笼,当时只当是巧合。
落溪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嘀咕道:“这桌菜,倒像是按王府的口味备的。”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壶青梅酒。酒液入喉时带着熟悉的清甜,正是清王府酒窖里藏的那种,她也没少喝,所以一尝便知。
花尘心放下筷子,优雅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对落溪低声附耳道:“邻桌那两个客商,食指第二节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还有门口算账的先生,袖口磨得发亮,底下怕是藏着短刃。” 她朝落溪递了个眼色,“倒是都对你我无害的样子。”见过不少世面的尘心而后又打趣落溪道:“这不会是某人特意为护你而准备的吧?”
金越澜时相视一笑,默然不做声。
落溪端起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耳根有些微热:“姐姐别废话了,赶紧吃完赶路呢!”放下酒杯顺手夹起一个鱼片塞到尘心的嘴里。尘心嗔怒一下,便也乖乖咽下了。
过了一会,掌柜端着盘新出炉的桂花糕进来,笑眯眯道:“姑娘尝尝这个?刚蒸好的,甜而不腻。” 放下盘子时,他 “不小心” 碰掉了落溪面前的筷子,弯腰去捡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前面三十里是黑风岭,穿灰布长衫的是自己人,遇到危险就往竹林跑,里面有接应。”说完利落地转身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