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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竹径解旧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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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夕露凝结的密林,翻越风卷碎石的山川。连日赶路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澜时的裙摆被荆棘划得满是裂口,金越的长刀鞘蒙了层厚尘,连最活泼的子竹都没了往日劲头,靠在花爷爷怀里昏昏欲睡。
又行数日,前方终于露出苍竹坞附近的青灰屋瓦,白水河像条碧绸绕着坞堡蜿蜒,石碑上 “苍竹坞” 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苍竹坞是南朝的地界,所以大家都异常警惕。
临近苍竹坞,落溪就看到远远的白水河渡口处,有一大队人马,便提醒众人戒备。
云澈道:“这是萧大人的人。”
果不其然,一名劲装护卫大步前来:“主公等候各位多时了,请。”
众人走近渡口,石桌旁立着位墨袍长者,身姿挺拔,正是萧炎。桌上热茶氤氲着热气,几碟茶点摆放整齐,显然已等候许久。
“好侄儿,我们又见面了,那日你传消息过来,说你要过来,我还激动了一阵。”萧炎先和队伍带头的云澈打了招呼,快步上前拍云澈的肩,笑意里满是欣慰。
“萧叔父安好,劳您久等。” 云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花爷爷上前寒暄,众人依次见礼。
寒暄礼罢。
萧炎来到落溪面前:“小姑娘,多日不见,还记得老夫吗?”
落溪一眼又盯上了萧炎身上的易冰剑,作揖道:“萧大人气宇不凡,见之不忘,落溪自然记得。”
萧炎叹气,语气带愧:“当日我在清乐溪旁,就发现你与寻常乡野女子不同,眉宇间还有故人之影,便私下让天羽派人去打探,奈何第二日就找不见踪迹,若不是贤侄来信说明原委,至今还在找人探查。私下打探之事实属不礼,还望皇姬莫要怪罪。”
“萧大人言重了,叫我落溪即可。” 落溪抬眸,眼神坚定。
萧炎摇头,语气郑重:“从今日起,您就是星宁皇姬,就让花落溪,随花落入清乐溪吧。”
落溪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重担,确实该和无忧无虑的花落溪做个告别了。于是颔首点了点头。“但大事未成,您随姑姑叫我星儿即可。”
“那就恕老臣僭越,暂且唤您星儿。”萧炎欣慰点头,目光落在金越身上,萧大人重重拍了一下金越的肩膀道:“将门相国之后,他日前途不可限量。”金越心中一震 —— 她与澜时身份从未外露,想来是云澈提前告知,或是查探所得,忙躬身道:“萧大人谬赞,金越曾差一点行差踏错,伤及我朝皇姬,以后只求为南朝百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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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稍作放松,唯有星宁心头忐忑。再过片刻,就能见到胞弟允珩了 —— 九岁的他长多高?他长多高了,是什么样貌,品性如何,如何让他和自己这个姐姐亲近,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皇子身份,会不会认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脚步都有些发虚。
“在想什么?” 云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若水也看出了她的紧张,从怀中摸出颗话梅糖,递到她手中:“姐姐,这个能缓解紧张,你试试。”
星宁接过糖,她剥开糖纸,将话梅糖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压下了心头的慌乱:“我在想,允珩会不会不认我。”
“不会的。” 云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墨色眼眸里映着竹林里的光,“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况且,萧大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在问起姐姐,他盼着见你,比你想象中更甚。”
萧炎引着众人再次穿过一段竹林,期间说起了这片竹林也有七八年了,让星宁想起金越的话,“萧炎在河畔种了万亩竹林,说是要等一个人”。
星宁心头一动,问道:“萧大人,姑姑和允珩见到了吗?”那晚姑姑得知弟弟尚在,定是让落梅卫立刻追查,查到下落该第一时间来寻才是。
“还没有。” 萧炎摇头,“雪岚赶到后,说要等你来了一起见。” 星宁纳闷:难道姑姑也不知如何面对弟弟?忙道:“那麻烦萧大人带我先去见姑姑。”
萧炎颔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引着星宁往竹林深处走。
竹径狭窄难行,南方的春比大魏更盛,刚到春分,竹叶已长得茂密,簌簌飘落的叶片像轻柔的手,迎接着来客。
星宁走在后面,满脑子都是姑姑与萧炎的过往 —— 这个萧大人,风度沉稳、经历厚重,一看便是值得托付之人。
不知道姑姑和萧大人见面以后,二人如何解说曾经的误会。姑姑曾经在槿瑶宫大火后,带自己离开南朝之前,曾托人带信送往太师府给萧大人,只是萧大人并未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姑姑便带着自己离开了这个痛恨之地。但是星宁觉得当时萧大人未赴约,一定是有误会在其中。不知道这个误会二人是否已经解开。姑姑的倔脾气,是否能容萧大人解释一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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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出现一间竹屋,屋前挂着串风干的梅枝,正是姑姑雪岚最爱的景致。萧炎停下脚步,轻声道:“雪岚就在里面,你们先说说话,老夫先带众人到旁边的竹舍休息。”苍竹坞里,所有的房子都是竹屋。
星宁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笔锋凌厉,墨迹未干,正是姑姑的手笔。雪岚坐在竹椅上,望着窗外竹林出神,鬓边别着朵素雅的兰,见星宁进来,一贯清冷的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惊喜,随即又沉了沉:“星儿,你可算来了。”
“姑姑。” 星宁快步上前,握住姑姑的手,只觉她掌心冰凉,“您身体无恙吧?为何不见允珩?”
雪岚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摩挲着竹椅扶手,语气艰涩:“我…… 不知该如何见他。当年我没能护好你们姐弟,让他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 话未说完,一向坚强的姑姑竟然声音带着哽咽。
星宁心中一软,轻轻拍着姑姑的背:“姑姑,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允珩知道您一直在找他,不会怪您的。” 她顿了顿,想先换个话题,忍不住提起过往,“姑姑,当年您约萧大人相见,他为何没来?您就没问过原因吗?”
雪岚身子一僵,猛地抽回手,语气瞬间冷了:“提他做什么?当年他若赴约,我们何至于颠沛这么多年?”
“姑姑,您就没想过有误会吗?” 星宁道,“萧大人看起来不是失信之人,这些年他种万亩竹林等您,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星宁回头开门,见萧炎站在门口,一向沉稳的神色有些落寞:“雪岚,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昨日你到,我就想跟你...”
雪岚猛地站起身:“我不想听!往事已矣!曾经的过往,我不想再提,终究是天意如此,你我再次深陷其中,必会忘记厚重所托!”转身就要往外走:“星儿,莫要被前尘往事困住心神,随我出去。”
“姑姑!” 星宁拉住她,急声道:“您就听萧大人说一句,若真是他的错,您再说其他也不迟!如若不是...我们随后行动需要萧大人的助力,没有误会,涣然冰释...岂不是更能戮力齐心,共谋大事吗?”
雪岚听到星宁这番话,便停下脚步,背对着萧炎,“你说吧!如果不是为了共谋大事,实在不想听阁下废话。”
萧炎走进屋,走近雪岚,声音低沉:“当年我收到你的信,已是一日之后,你派来给我送信的人,又被兰太后截杀,他深受重伤,逃匿多时剩最后一口气将信送到我手里,我收到信快马加鞭赶到约定地点,你已经走了,我还在那里等了两天两夜。宫令大人你若不信,你看看这封信便知真假。”
萧炎喉结微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帛 —— 那绢帛边角已泛出陈旧的米黄,边缘磨损得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绢帛中央凝着大片黑红色的印记,那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如今仍能看出当年的浓稠,像极了深秋时节凝结在竹枝上的暗霜,将底下的字迹晕得有些模糊。缓缓展开后,几行黑色字迹终于显露:“槿瑶宫变,今日子时,十里外长亭晤,急。” 每个字都写得仓促而用力,笔锋间还带着几分颤抖,仿佛能让人窥见当年写下这行字时的慌乱与急切。
雪岚始终背对着他,脊梁挺得笔直,像株不肯折腰的竹。可星宁站在一旁,却清晰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抖动极轻,快得像被风扫过的竹叶,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姑姑。”
雪岚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萧炎脸上,又慢慢下移,落在那方绢帛上。星宁第一次在姑姑一向倨傲冷漠的眼里,看到了裂痕 —— 那层冰封般的冷意渐渐化开,露出一丝极浅的温柔,像早春融在竹间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眼底。
“雪岚,” 萧炎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往前递了递绢帛,“当年这信送出去没多久,萧昌就登基了。我一直奏请要查前皇后殒没的真相,却被人诟病‘借故生事’,后来更是以‘多次扰乱朝纲’为由,把我调离了京师,派到了偏远的雍州。” 他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我没有缄口独善其身,我从来没放弃过查当年的事,也没忘记过…… 我们的......”
雪岚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眼里忽然亮起光,像是找到了久寻的光火,“况且我听说,萧昌昏庸无度,近来更是随意迫害朝臣。那些老臣眼看南朝要完,便想起了远在雍州的你 —— 你是皇族旁支里少有的能臣,他们都想请你回朝稳定局势。” 说到这里,她往前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而且我还查到,有几位手握兵权的大人,已经暗中支持你招兵买马,如今你的军力早已充实。有你相助,我和星儿、珩儿要扳倒兰太后,定然能成!”
星宁站在旁边,听得悄悄咋舌 —— 姑姑这转变也太快了,前一秒还带着几分柔意,下一秒就直奔 “成事”“兵权”,三句话不离正事,倒把 “儿女情长” 抛到了脑后。她偷偷瞥了眼萧炎,果然见他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 “目瞪口呆”,显然也没料到,心上人难得对自己好言好语,到头来还是冲着他的 “利用价值” 来的。那模样,活像只准备接糖吃,却突然被塞了颗酸枣的狐狸,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