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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花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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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乱的数字和运算构成了连片歪歪扭扭的线条钢筋大厦,江璩趴在试卷上皱眉盯着笔端,任他努力了多久,都没能解出一个答案规整地誊到答题卡上。
他的理科答卷就像一片烂尾狼藉的工地,每道大题只能完成前面俩小题,连复核的必要都没有,也是很命苦了。
跟他同一个考场的学生,有的还在抓耳挠腮,下笔发出摩擦耳膜的声音,想来写得很焦躁。有的双手垫在屁股下取暖神游天外,更坦荡的索性原地补觉,也不管年尾竹鞭炒肉是不是管够。
上次吃过亏后,方思源在饮食上谨慎得连食堂的大虾都不吃了,发誓一定要把下学期的考场座位考回来。
江璩的目光投向门口虚掩后的走廊,静静地发呆。在想之前偶然发出去的一条朋友圈。
“这里即将有一只鼠鼠出没,千万不要进了招财的肚子啊。”照片是他偷窥室友的视角,谢擎云只有背影和石雕出镜,一发出来就吸引了很多评论。
不知情的人以为他在给猫猫开玩笑,实际上那只魔域出来的神兽是真的会吃值钱玩意儿。
其中一条评论引起了江璩的注意。
“谁会是你的阿尔吉侬?”
阿尔吉侬是谁?印象里好像在谢擎云的书架上见过这个名字。讲的是哪位乡村姑娘的爱情故事吗?
江璩回头果然在谢擎云的书架上找到了这本叫做《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书,这才终于明白他作文里试图开解自己患得患失的那股哲学味儿从哪来。
江璩为自己的无知感到郁闷。顺藤摸瓜追去人家的朋友圈,他才发现她的阅读书目和谢擎云的高度一致。
唐静熙那条评论使用的第二人称,他不认为她那种试图对上电波的感觉是给自己的。
是不是有人更比自己懂得关心你?
谢擎云的座位出来之后,有人趁着混乱往他的桌洞里塞小纸条。他考前当着监考老师的面掏了出来,虽然他不会为了别人添乱的行为而尴尬,但是触碰到这种来历不明的私人物品还是会感到膈应。
监考的两位老师其中一位是其他班的,展开看了字条后朝着谢擎云的科任老师悄悄挤了挤眼睛。
科任老师淡定抿嘴:基操。
事实上从课堂上没收上来的传话小纸条,和不小心夹带到案头的兼容各科目作业本上,偶尔也能看到关于这位帅哥的江湖传说、少女心事。
年轻的老师甚至从一些老股民同事嘴里听过谢少爷在外国炒股的耳闻,以至于隔了几栋楼都要隔空问话他的班主任,问谢同学有没有在作文里写过自己第一次难忘的炒股经历。
班主任表示应该去问他的初中语文老师,如果他有的话。
至于谢同学的周记有没有透露一些什么花花世界的迷人富贵,只能说就像太史公写史记,他和他的小同桌在彼此的传记里互现,在谢擎云的周记里知道江璩艺术设计上精益求精但是对做饭的火候和调味适量有独到见解,从江璩的周记里知道谢擎云手工一绝但自行车平衡感很差。
从他们各自的记录可以看到彼此真实的侧面,这是别人难以插足的视角。
谢擎云如此高冷,和他形影不离的江璩自然也成了窥探他的一个切入点。江璩无疑是很乖觉的那一类,对着试卷发懵的样子,一看就是算计都算不明白的那种。
就像偶像剧里家世复杂的大少爷喜欢傻白甜的平民女主,外人总是归因到这样的逻辑里。
江璩英语挺好的,但也没好到看得懂理科卷子上的字母的程度。监考老师巡视时没少瞅他,一来嘛他长得养眼,二来嘛,他的卷子应该挺有乐子。
如果是谢擎云,那么老师只有惊叹的份,而不是看了之后似笑非笑地背着手离开。
更让江璩郁闷的是,考试中途门口的学生举手举报,说他老是在偷瞄自己的卷子。
江璩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神人,冤家路窄,竟然是张文笙那厮。
监考老师翻看了江璩的试卷和草稿纸,只在上面发现了一些花纹设计和室内陈设的图案,别的也没有什么。于是核定江璩没有作弊,但是他不能再随便东张西望了。
张文笙打乱了考场的平静,引来了一些人探究八卦的目光。
江璩撇嘴,这个人坐自己前面,他不回头怎么知道他在看哪里呢。如果自己心态不稳,冷不防这么被他刺一下,考试节奏都被打乱了。
考完后张文笙还不依不饶,专门找了江璩同班的熟人说起这件事,有意无意地继续发散,让别人怀疑江璩。
江璩一瞄过去,张文笙就露出“可不敢说”的神情,压下了声量。
真无耻。他这次一定要考出更前的名次,让这个讨厌鬼只能看着自己的背影去更好的考场。
考完试后,江璩一脸晦气地回了教室。谢擎云听了他的抱怨,压根不管什么“高岭之花”不染凡尘的说辞,直接下场站队,阴阳张文笙纯属自作多情。
这是谢擎云第一次在人前直白地流露轻蔑的情绪,尖刻得让人吃惊。以他的性格,就算是有人当面痛骂,给个眼神都是他自降身位。偏偏招惹的是江璩,那他甘愿冲锋陷阵。
下午放学回去,林芳特意开车过来送一袋杀好的鲜鱼和干菌子,让谢家的阿姨煎了炖汤。江璩觉得自己就能上手,就让她交代自己怎么煮就行。
晚上江璩把鱼下锅煎了,想起张文笙的恶意,举起锅铲对着鱼肉泄愤似的戳戳戳。捣碎鱼肉后加入热水,经过纱网过滤出的鱼汤放入干竹荪和豆腐,取出一部分鱼汤下面更有滋味。
两人围着小桌子热气腾腾地吃面,食物的香气盈满了卧室。
江璩的手艺很好,以前在家会做清蒸鱼给家里老人吃。现在第一次做鱼汤,味道还不赖。
不过最开始还是做给他吃的,因为长辈相信多吃鱼对脑子好,吃鱼眼睛对眼睛好,以形补形。
江璩到现在都还没适应得了那种黏糊糊滑溜溜,又带着一点艮啾的口感。
谢擎云问:“阿姨不交代的话,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理?”
“油炸或者碳烤,”江璩吸溜了一大口面条,配菜加了冰箱里掏出的烟熏肠和海鲜,严格来说这是一锅番茄海鲜面汤。“这个鱼如果再小一点,裹上面糊用橄榄油炸了配上欧芹碎柠檬汁,和土豆泥一起吃。巴掌大的鱼不说煎,烤起来好像也有点麻烦。现在有烤箱会方便一点,在鱼腹里塞柠檬罗勒迷迭香之类的调料,和洋葱彩椒一起烤也不错。最好得是木头烤的,果木松木都可以,风味更足……”
谢擎云吃不了餐饮行业中火热的麻辣烤鱼,加了牛至香草和彩椒这种稍微有点辣味的调料适当促进消化,吃这种口味不算清淡也不辣的正好合适。
一说起做饭或者香料,江璩就有一堆话头可聊。不过看他上手,尤其是使用现代的家用电器,好像也没有那么熟练,估计是看的比做的多。
谢擎云把他当天使下凡,他做什么谢擎云都觉得自有他的道理。
从前谢擎云几乎不会在自己房间吃味道大的东西,现在他会陪江璩吃完,然后默默地打开房间的空气循环系统。
谢擎云习惯看的一些书被江璩放到了地毯旁边的小斗柜,他看过谢擎云的读书笔记,他看过的书目江璩也都记得。
谢擎云说江璩对自己上心,半是调侃半是真心。
江璩没觉得有多高兴。因为他知道暗恋谢擎云的人即使隔得再远都会想方设法知道谢擎云的一切。而自己不过是近水楼台。
那条朋友圈下,他回复唐静熙说:“哇你懂的真多。”
她说:“被擎云哥熏陶的,希望下次登门能得到他的亲自讲解。”
江璩觉得自己好像是两人中间的传声筒。
谢擎云把碗筷拿去洗碗机,他背着江璩,忽然说:“你今天好像不是很高兴。”
“没有啊。”江璩下意识反驳,然后觉得说得不对,补充道:“被那个姓张的这么说是有一点啦,可我煎鱼的时候已经出气了。鱼还是免费的,肯定是我妈从村里拿来的,虽然判决文书没下来,至少当地的村民关系已经缓和了……”
“嗯,律师也说那边的人情工作打通得差不多了。不管怎样,我希望洗完澡你的心情会轻松一点,不要带着委屈入睡。”
江璩几乎是逃避似的进了浴室。
到了准备熄灯盖上被子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问:“你总是那么容易猜中我的心情。可是我对你内心了解那么少,你会觉得这不公平吗?”
谢擎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非要像齿轮那样精确咬合才能运转的。我的意思是,能在一起就足够庆幸了。你以前的脑袋瓜子也会想那么多吗?陆游说了,‘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江璩瞥他一眼,感情吃醋的不是他。“谢少爷说得有理。以你的口才,下次给登门的客人作讲解肯定也是轻松收获一片赞誉。”
翻身扯过被子,江璩留给他一片倔强的背影和中间能过穿堂风的空档。
谢擎云翻身贴了上去。“我和我的小老鼠都是同桌特供,谁擅自贷款的讲解谁自己还。”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中,主人公查理因为一次实验从白痴变成天才,最后又被上帝收回所有恩赐。他在日记最后叮嘱“如果你有机会请放一些花在后院的阿尔吉侬坟上”。
阿尔吉侬是那只和主人公一样发生了“奇迹”的试验品,这个奇迹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为“阿尔吉侬—高登效应”。可悲的阿尔吉侬在脑部萎缩、天赋衰退后死了,它在死前也曾疯狂地抗拒不幸的到来,一切都是徒劳,最后只能在绝望和愚痴中消沉地绝食。
有一段时间这个故事悲哀的氛围都笼罩在谢擎云的心头。在他这里,这不是轻科幻或者什么爱情故事,而是另类的疾病文学。
他绝不会把江璩比作什么小白鼠。
他所悲哀查理的,也不仅仅是得而复失的天赋。
在黑暗与光明面前,他才是那只祈祷爱和救赎的试验品。如果可以,他会用余生来解释千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