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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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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习课上老师把板书写得满满当当,江璩晃着腿不时点头,煞有介事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老师讲酒精灯,他在写喷枪。
全神贯注写出来的笔记实际上只是一张西点材料购买清单。
当天晚上谢擎云就吃上了焦糖布丁。
抽油烟机开足马力,戴上可爱发帽的小厨师一边仰头躲着油烟,一边颤巍巍地单手端锅。
江璩的手绷着劲,奶白色的肉显出淡蓝色的血管,让旁观的他一边担心他会不会被溅到烫伤,一边恍惚地想起博物馆里见到的西方油画,那些拈花的,捧烛的,被珍珠被蕾丝环绕点缀的手,它是孱弱与丰腴矛盾又兼容的美,跟迸发于肌肉骨骼的阳刚和力量美浑无半点关系。
它适合撩动竖琴,又或者撩起身上光泽熠熠的绸缎,总之以一切无害的美的方式任人意淫。
可现在它和他的主人并不在高雅的油墨里定格,而是在实打实地和油烟厨具鏖战。
因为没买到火焰喷枪,也没有小容量的奶锅,谢擎云吃到的焦糖只能是江璩用平底不粘锅熬糖色直出浇上去的。跟油泼面最后一步滋热油没啥区别。
好在平底锅还是九成新,没有被油盐酱醋腌入味,否则谢擎云差点以为自己要补全没吃过蒜瓣味西瓜的人生经历。
他被小厨师闪闪的目光鼓动,用勺子敲碎焦糖硬化的壳,挖下一块甜软的布丁送入口中,抚慰深夜空荡的肠胃。
谢擎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口欲重的人。
他低下头,掩饰喉咙频繁吞咽的动作。
江璩染上了面包瘾,冬日的烘焙给人提供了温暖的热源和甜蜜的热量。
绿色的开心果碎和浓稠的巧克力包裹住又韧又香的牛角面包,一口下去能把人甜成大花脸。
提前一晚做好,早晨就能用微波炉加热带到学校。还有软乎乎的斯巴克,用烘焙纸裹住陶瓷刀,切下去刚好能用纸分好方便投喂。他特意做了红茶的口味,不切实际地希望这微薄的红茶剂量能让服用后的朋友振奋精神。
沾染了甜点的味道,让江璩更像一块会融化的奶油了。
让靠近的人都产生幸福得昏头的错觉。
而最靠近相处最久的谢擎云好像产生了免疫机制,其他同学恨不得像撸小动物一样上手扒拉,他始终维持着冷静。
江璩暗想,可能因为喜欢金石的人,性格也比较冷硬。
课间男生玩起了叠叠乐,几个大男生嘻嘻哈哈地叠在一起上下摩擦互相挠痒,江璩路过直接被一把薅过来加码。
最底下的韩冲在叫唤让别人帮他数自己身上的“满身大汉”究竟有几个,拉住江璩的男生惊讶地说:“下面的别叫,江璩压上来都没几两肉好吗?”
看热闹的女生恨不能上手摸摸,一个劲儿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江璩笑了几声,男生们叫嚷着准备把叠叠乐升级成摇摇乐,忽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
“江璩,你下节课的试卷找出来订正没有,让老师看见你翻箱倒柜我可不帮你。”
女生们开始歪嘴笑:“哇大长句,某人醋了醋了。”
谢擎云嘴巴像是即刻被封住了似的,心说这帮人闲得,连别人一天说几句话都偷偷计较。
“行行行,江璩给你叠。”
于是江璩就被推搡回了自己位置,仰躺到谢擎云身上。察觉到对方方才略带警示意味的目光里难得泄露的不满情绪,江璩心下大悦。
他不喜欢自己跟别人有过密的身体接触,哪怕隔着几层厚厚的冬衣。
江璩挨着他,蛄蛹身体用背部摩擦他的侧身。
谢擎云被他拱得没法端坐,问:“干什么?”
“摩擦起电,电飞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觉得摩擦到位后,江璩侧过脸凑近,谢擎云闪避不及,或许也无心躲开,在他招摇灿烂的坏笑里被电得俊脸一阵发麻。
谢擎云好像对这酥麻的电流过载,心下一阵发软。不过他的胳膊还是梆硬得很,圈住作乱的人挽回到身侧挣脱不得。
江璩拿出他模拟考的作文笑话他:“老班找你谈话传达其他科任老师的精神,说你不够勤快。你倒好,改进是没有的,作文里业精于勤荒于嬉的套话是一套又一套的。”
他抖了抖崭新的答题卡,在背面得了高分的作文那里看了几眼,“朗道?‘杰出的物理学家’……”
这次作文围绕“得与失”是终点,起点还是过程展开议论。谢擎云没有囿于得与失的标签,而是着重议论人生当下的挑战与体验,用了天才理论物理学家朗道的事迹作为例子。
朗道将纯粹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物理学的各个领域,在学术成果累累的晚年不幸遭遇车祸,大脑智力受损到连自己写出的理论都看不懂,诺奖为了表彰他打破惯例到莫斯科为这位贡献卓著的科学家颁发荣誉。
陪伴大半生的智识从天才沦为平庸,在几乎失去了科研能力的时候被诺奖拥抱,得到的与失去的并非绝对对等,也无法互相抵消。他拥有的成果已经留存于世,上帝也无法夺走,哪怕罹患残缺,也不妨碍朗道自认为“这辈子没有白活,总是事事成功”。
“人生无常,得失在所难免。世界没有什么是恒常不变的,与其沉沦在失去的痛苦中,执着于明月高悬千古不独照我,不如像泛舟赤壁的苏轼豁达地抛下执念。文坛上才子无数明月千载,至少这一刻的明月是独属于他的。”
谢擎云这个例子写得新鲜,果不其然被老师拿到课堂当范文了。他又是个脸上常年没个笑影的座位临窗深沉男,被同学好一顿调侃“哲学家”“明月哥”。
临近期末,天气又冷,关系好的都喜欢像抱窝的鸡鸭鹅那样抱团取暖。
谢擎云不知道怎么突然在作文里写了句酸到脚发麻的潮流名句“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于是大家摘出里边的句子,一边大喊“我要明月独属于我”一边狠狠地扑向自己的小伙伴。
樊新羽端起手机自拍也加入了这场闹剧,当谢擎云无意路过镜头时,他就瞄准转身飞扑,谢擎云抓住他的手顺势把他扭送到旁边的座位。
他倒在座位上抱怨:“就抱一下你干嘛这么用力啊,害羞了?”他话说得很软和,镜头比本人抗倒伏,立马就支棱起来对准谢擎云的俊脸。
谢擎云扫他一眼避开了镜头,冷冷吐槽:“你嫌救护车来得不够勤是吧。别拍我。”
其他人把那位娇弱无力的美少年扶起来,以免他瘫在那里碍事。
樊新羽在课余时间没少捣鼓他的个人账号,三不五时就发一条在自家房间弹吉他的vlog,尤其是昏暗的下雨天,弹几句伤感的情歌,一张脸欲露还休的,马上就有粉丝在底下评论喜欢他的手,他的歌,还猜测他在暗恋哪一个。
谢擎云有意无意地被拍入镜,在暧昧的剪辑之下,自然就成为了猜测对象。
今天的这一段也被剪辑后上传到网上,青春欢快笑闹的音乐,失真处理的单方面拥抱和对话,蓦然专场成落寞独奏的吉他,很有白月光失恋的调调。
配上文案“屏幕另一边的你,今夜会跟谁道晚安”,评论区成了大型嗑cp现场,还有粉丝许愿说,现在对他爱答不理的高岭之花迟早要追妻火葬场。
有熟人评论道:“老樊你也是恨上明月了。”
“笑死,明月哥他知道自己在这段剪辑里扮演的角色吗。”
“明月哥那个转头不是给他小同桌的吗,这也能拼接上?”“明月哥不语,转身向同桌走去。”
好事者把视频链接发给了谢擎云,他看了一眼就没管了。
修补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要思考的是如何处理青金石的余料。他在案头细致端详料石,一个念头渐渐成型,转过头用油性笔画了一只抬头祈祷的小老鼠。
同一块石头,过去雕出了驰骋云端的神兽和绚烂的星空,现在则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夜空下祈祷的小鼠,他很满意这个打算。
“你今夜会跟谁道晚安”……
这几天家里没少炖汤,海带排骨汤和羊肉萝卜汤换着喝,大概是喝得血躁,他案头持刀刻画的手已经不太淡定了。才雕出了个大概,又罢手丢开。
从书房回到卧室,地上铺了一层暖烘烘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有小被子和几个抱枕玩偶,旁边配了低矮的书柜,柜台上还有几本没写完的作业,下面是江璩买的各种漫画绘本。
香薰蜡烛燃着一簇散发香气的火苗,江璩穿着睡衣披着一块卡通毯子跪坐在那里,组装一个雕花镂空纸灯。
床对面的墙壁安上了投影仪,一下晚自习回家就播放视频提供热闹的背景音。
原本干净简洁的卧室被各种精致绵软的小物件填满,暖烘烘地熏得人犯困。
私人空间被侵占,他的床上和衣柜被另一个人的贴身物件占据了一半。谢擎云却一点也不厌倦,就像冬天手里塞了一杯热可可,温暖熨烫而暗藏兴奋。
江璩让他赶紧去洗澡,出来后催着他涂护手霜。冬天跟冰冷的石料和锉刀打交道,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投影仪随机播放电影,江璩问谢擎云想看哪一部,他说日本的《情书》,因为比较应季。
听说过应季的菜,“应季的电影……”真是奇怪的理由。
图书馆的窗帘被风吹起,江璩敲敲一旁的书柜,那里还有许多空位。问他要不要搬一些最近在读的书过来,不然他自己买的书和绘笔就要填满了。
谢擎云嗯了一声。身旁的人打了个低缓沉滞的哈欠,没多久就抱着抱枕靠在软靠上睡着了。
把音量调低,香薰遮上盖,谢擎云把床上的被子拉下来,给身旁的人调了一个舒展的姿势再盖上被子。
看着江璩睡着的侧颜,他的心格外宁静。
这样就很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