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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不想搭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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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洛不想搭理这凡人。
自府外有异样起,他便在注意祠庙外了,那些小妖七嘴八舌的,把该交代的全交代了。
府外那些丑八怪打进来了,三妖去了大门支援,府中无管事的,那凡人……应是无事。
他丢掉那些多余的烦躁,筹谋着将水搅得更浑时,人未至声先到。
‘龙君勇猛无比,区区几个小妖,岂是他的对手。’
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那句龙君勇猛在南洛心里过了好几遍,南洛面上越发冷漠,对进来的顾泽之视若无物,只将头一扭,歇在檐上了。
但今日又与往常有些不同,进来的凡人既没有正经谈事,也不说什么玩笑话。只有一轮模糊的光晕在院内游荡,不知在做什么,南洛被晾了半天,忍不住道:
“你过来就是打灯笼闲逛?”
话一出口南洛便觉后悔,暗恼自己没事找事,担心这凡人作甚。但顾泽之已回了他。
“回龙君的话,在寻东西。”
“寻什么?”
“一件顺手的兵器。”
顾泽之提灯停在一处乱石堆上,半块影壁下,压了一柄大刀,虽过了些时日,刀身蒙尘,依旧能看出是把好刀。
他弯腰将刀抽出,低头擦拭刀身,行动间咳了一声,引得南洛直皱眉,心道这凡人就不能安静点,身体不好就乖乖歇着,成日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可顾泽之看起来没有休息的打算,清理完到手的大刀后,他又转去院内另一角,拾了珊瑚堆里的夜明珠。
它已被遗弃许久,上头裹了不少淤泥,失了本该有的光辉,顾泽之只将其草草擦拭,携着这颗夜明珠往院内一处角落去。
如此东转西转的,南洛终于憋不住,问起顾泽之:“你到底要干嘛?”
“府外有乱,你不老实待在屋里也就罢了,到这还不安分,非要我动手不成?”
顾泽之下意识止步,待南洛发落,不想此话过后,南洛再无动作,连个冷哼也无。
于是顾泽之笑了起来:“是我不对,让龙君不快,只是我很好奇,我等犯上之辈,龙君打算如何惩治?”
“你大胆!”
缠在屋脊上的龙尾猛地一甩,耳畔又闻龙吟,顾泽之执灯立于原地,于黑夜中又一次见到了被囚的白龙。
那一大一小的龙角上生着微光,水中飘荡的白鬃如千万银丝,熠熠生辉。
如此强大,而又美丽的生物,停在他前面……
过长时间的沉默让南洛生疑,他转了下脑袋:“你在看什么?”
失明后的他无法视物,更别谈察言观色,那双金眸只能勉强看出顾泽之的身形,一动不动。
他怎么觉得这凡人没被吓到。
顾泽之后退一步,垂眸收回目光,道起此行目的:“上回我来时,见此处墙垣坍塌,已能进出,只是府里有小妖巡逻,不便行动,今府内大乱,有可乘之机。”
这番起承转合过于流畅,好似方才的相望凝视不是这凡人所为。南洛想挑刺都没法挑。
他顺势往北边看去,此处水流确实与别处略有不同,想来这凡人所说不假:“你去做什么?”
顾泽之:“探水府隐秘。”
南洛:“不行!”
他又觉拒绝的太快,怕顾泽之怀疑,忙恶言恶语道:“你不过小小一凡人,在水府内任妖可欺,现在外头这么乱,还妄想出去立功,哼,怕不是一出门就被吃了。”
他说完心里埋怨起来,嘴上说什么为了避难来我这,结果来了就走,这凡人果然嘴里没一句好话。
顾泽之听后不曾恼怒,反而笑道:“确实如此,我不知水族深浅,还望龙君指教一二。”
南洛正想开口,便听顾泽之问:“敢问龙君,若是砍得头颅落地,此妖是活还是不能活?”
这话似乎不该出自一个柔弱之人的口中,南洛缄默片刻,回道:“…不能。”
顾泽之含笑点头:“世间万物,命门八九不离十。”
他搁了手中宫灯,携着那颗夜明珠与长刀往断墙处走去,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如何不被他们发现,就得看龙君的了。”
……
直至眼前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南洛心里的火也没消下去。宫灯被遗留在角落,橙黄的光映出一圈幻晕,像那个凡人一般,打碎他已经习惯的暗夜。
凭什么?
那团火一下子窜起来,烧得南洛胸膛炙热,恨不得下一刻就挣脱囚笼,好把人抓回来,拴在身边来,盯着,管着,再痛快骂上三百回,才能熄了这火。
可冰冷的铁链打断了这一切,高悬的符箓牵扯着南洛的筋骨,不容他自由,他只能被迫冷静下来,焦躁计算着,那个凡人到了哪里,那处是否有小妖巡逻,能不能躲过?
……
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刀剑,老龟刚松了口气,又见侧面杀出一怪。
“二哥小心!”
鲶鱼精一个箭步,上前砍断妖物的胳膊,趁对方吃痛大叫时,将其踹倒,不等他指使,身边小妖一拥而上,了结了这怪物的性命。
等身边重新聚集了手下,老龟便被劝去后方,免得再出意外。
余惊未定的老龟也不做推脱,比起老大老三,他确实不善刀剑,便携了几个亲兵转去门后,借着大门观察局势。
动乱已有一阵了,一开始众妖被这不知疼痛的妖物镇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些妖物虽有铜头铁臂之貌,可毕竟是乌合之众,哪比得过身披铠甲的水府众妖。
加之蟹将军指挥有方,打得这些妖物节节败退,想来过不了多久便可鸣金收兵,大获全胜。
听着门外喊杀声,老龟收回目光,落到有些空荡的府内,记起之前有几只漏网之鱼冲了进来,不知去向,便拉起左右,准备往内宅去。
“去接夫人。”
眼下人手不过二三十,扫荡府内的漏网之鱼不现实。倒不如先将那个凡人接来,既是保护也是看管。
水府主人家虽少,但也占了百来亩地,除去最大的祠庙外,还有正房,厢房,外加数处院落,亦是三妖的住所。
大,便意味着耗时久,扫完身后两座耳房,老龟领着亲兵往垂花门去,行进间又见夜色中的祠庙,叫老龟面露厌烦。
他不担心那恶龙,这妖物进了恶龙的地盘,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是问题。反倒是那个凡人,肉体凡胎,磕不起碰不起,万一残了死了便麻烦了。
不过这儿有个问题,那凡人的住处是在祠庙之后,要去见所谓的夫人,需得绕过不远处的祠庙。
平日里小心些无妨,但今日府中动乱,难保这恶龙不会落井下石。
亲兵们编成行伍,将老龟护在中间,敛声往一旁小道行进。这儿的路段不太好走,被打落的夜明珠不知去向,四周漆黑一片,远处又是有雷霆之怒的恶龙,加之躲在暗处的妖物,众妖是谨慎万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才行一半,草丛里便窜出一只妖物,咬向了做先锋的亲兵,一声惨叫起,还未等老龟看清那妖物的身份,水中的血腥味便已弥漫开来。
被咬的亲兵没有立刻断气,只倒在地上发出嚯嚯声,伸手望向老龟。
“二,二……将军。”
身边小妖正要扶起他,不想老龟上前,当即结束了他的性命。
众妖被老龟这一手吓得不轻,又听老龟泣道:“我若不杀他,只怕会被那些妖物生吞活剥。”
“待此间事了,我必好生安葬,厚待其家人。他日水君归府,也会上报此事,好叫弟兄们的血不白流。”
说罢又哽了一声,颇为伤心。
众妖静了几息,被安抚下来,前锋继续开道,此后路上不再有妖物作祟,倒也平安无事,众妖一路前行,行至半道时,便听得夜色中龙啸声起,祠庙地动山摇。
这自府中动乱时起便沉寂下来的恶龙,终于要趁火打劫了。
……
长刀自影壁擦过,搅乱沉闷的水流,几片断草飞舞,自顾泽之眼前划过。
夜明珠滚落在地,一点微光映出顾泽之的身影。
握刀的手很稳,其上还缠了几道布条,以免打滑;执刀的人也很冷,面含冰霜,毫无惧色,那双多情的桃花眸,此刻只有凛冽杀意。
于无声中,顾泽之突然发力,刀身一转,劈向右侧暗处。这一刀极快,又有行云流水之势,尽数将力道砍了出去。
刀尖先是触到血肉,随即划破肌理,拉扯筋骨,引得妖物发出似哭似嚎的怪叫。
又一次的,被攻击的妖物躲回了暗处,血雾弥漫在顾泽之周围,他知道,这妖物已被彻底激怒,打算和他拼死一搏。
刀慢了。
顾泽之眼中浮现不满之色,纵使这具身体刚过立冠,却因毒物折磨,反被拖累不少。
下一刀若不能解决对方性命,便是他亡。
顾泽之重新回到影壁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刀锋映照出一泓残月,凝滞的血与肉没能在水中化开,而是顺势缓缓滴落。
四下更静了,似能听见远在正门之外的杀戮,珊瑚的碎屑在夜明珠上滑落,跌在地上的声音。
沙沙。
顾泽之猛地回头,手中单刀翻转,卷起一股水流,径直朝暗处杀去。不想这一刀落了空,不等顾泽之反应,上方传来湍急之声,裹着腥臭味朝顾泽之头顶抓来。
而此刻,出招的刀还未收回,顾泽之无盾可护。在这千钧一发时,远处传来了响彻九霄的龙啸。
即便成了囚龙,他依旧是水族之长,叫鳞虫臣服。
那闯入光明处的妖物身形一顿,还未等明白过来,顾泽之的长刀已经伸来,朝着脖颈而去。
噗嗤一声,黑红的血喷出,那妖物半抬的手停在了顾泽之两眼前,它的身形晃了晃,过后倒了下去,只余临死前的残喘。
顾泽之抽出卡在颈骨的大刀,随后换了个方向,插向妖物的胸膛。
龙啸声过后,地上的妖物再无动弹。顾泽之半跪在地,许久不动。
他的面色近乎发白,已是力竭之态。将喉间的铁锈味压下,顾泽之才收刀起身,他草草平复气息,拾起珊瑚树下的夜明珠,驻足远望。
因沾了淤泥,这颗夜明珠不似平时那般光彩夺目,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路,更远的前方,黯淡无光。
廊下光影模糊,过后那道如萤火般的微光毫不停留地,向着未知的黑暗走去。